周日,王佩本来可以睡到自然醒。
但今天楼上忽然格外的吵闹。
她的头已经很疼了,再听到楼上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男人的咒骂声,和伴奏一般摔东西的声音,像是拿着电钻钻她的脑子。
王佩哼了一声,抱着头缩进被子里,试图用这种方式减轻噪音,再睡个回笼觉。
楼上那家人好像感知到了王佩的愿望,恰到好处的暂停了一会儿。
一时间,四周除了鸟叫,再没有什么别的声音了。
鸟叫不算噪音。
王佩闷在被子里,慢慢合上了眼皮。
“放开我!别碰我!”就在她要再次进入梦乡时,一道尖锐的男声扎进了她的耳朵里,彻底把她的睡意搅散了。
“有病,天天吵架,星期日早上还不让人睡觉!”
王佩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得痛了起来,她气得掀了被子,一脸不耐烦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皱着眉头,抿着嘴,随手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之上还在乒乒乓乓地闹,陆陆续续有东西被砸在地上,分不清究竟砸了什么,也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事。
揉了揉额头,王佩烦躁了叹了一口气。
这一家人是前不久搬过来的。
造纸厂已经破产了,造纸厂的家属区在很早以前就只有往外搬家的,往里头搬的,还是这些年头一回,很是引起了老邻居们的一番议论。
更何况这家人搬来后,成天打打杀杀,女的小的都顶着熊猫眼出现过,实在是惹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就算是王佩这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爱多管闲事的初中生,也不得不对楼上多留心了几分。
并不是因为他们成日吵架,而是因为他们家的小孩,转学成了王佩的同班同学,成了她的后桌。
好好的周末就这样被后桌一家搅合了。
王佩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准备去洗漱。
电话在这时响了起来,让她走向厕所的脚步一顿,转向了客厅。
“喂。”刚刚醒来,王佩的声音有些沙哑。
“佩佩啊。”电话里传来了一个高亢的女声,“你妈妈不在,中午我过来一趟,给你带个南瓜,你外婆亲自种的。”
又是南瓜,王佩的头又疼了起来,她不想再吃南瓜了。
“姨妈,我不要南瓜。”她语气平淡的拒绝道。
“哎哟,外婆辛辛苦苦种的,纯天然的,好甜的!外面想买都买不到你——”
“我不吃南瓜,别带来。”
姨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佩打断了。
没等电话那头再说什么,她又敷衍了几句,装作听不清,挂了电话。
既然中午姨妈要过来,恐怕下午就没有时间了,王佩打算上午先去一趟书店,看一会儿书。
她戴上眼镜,手脚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穿戴整齐刚刚打开了家门,就听到楼上传来了咚得关门声。
然后是往楼下来的脚步声。
事情发生的太快,王佩还没反应过来,她刚刚转学过来的后桌,鼻青脸肿的刘小凯就这样撞进了她的眼里。
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
王佩没来得及装作移开视线,刘小凯也没来得及退回去。
因为带了眼镜,刘小凯惨不忍睹、高高肿起的左边脸被王佩看得清清楚楚,她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刘小凯看到了她的举动,眼神晦暗地往后退了一步。
阳光透过单元楼的窗钻进来,顺着楼梯的扶手,将两个沉默的少年分作两边。
没有人说话,对视也是尴尬的,他们只好看着阳光中漂浮的灰尘。
这沉默没能持续多久。
“咚——”
楼上的门又被打开了,有人骂骂咧咧地要往下走。
刘小凯浑身一激灵,低下头,跨过了阳光划出的界限。
王佩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跑过。
她看刘小凯出了单元门,脚步明显地趔趄了一下,似乎是因为他匆匆出门,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
“小妹子,你看见我们家小子往哪边走了吗?”
从楼上下来那人不紧不慢地走到王佩面前,挠了挠头,笑问道。
男人身上的酒气比他的声音到得早,王佩抬头看向他,见他穿着松松垮垮的老头衫,脸上因为醉酒,有两瓣红晕。
周日的早晨,这个叫刘军的男人就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王佩忍住了想要皱眉的念头。
“没有,刘叔叔,我出门没看到他。”她习惯性的撒谎道。
“唉,这小子在家里不听话,在学校里也瞎混,他跟你一个班,你帮叔叔多看着他一点。”他笑嘻嘻地回答道。
刘军也没有多在乎刘小凯的行踪,倚在楼梯扶手上跟王佩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后,将早上生气的缘由忘得一干二净,溜溜达达地又转身回去了。
王佩定定地看着刘军的背影,垂在身边的手不自禁地握了握拳。
被刘家父子耽搁了一下,王佩到书店的时间比她预计的晚了许多,书店新到的畅销书前已经挤满了来看书的中学生。
看的人多买的人少,翻书时也不见得这些人有多小心,王佩瞥见一旁的书店老板已经皱起了眉头。
要挤进人群不容易,还好她不是来看畅销书的,王佩穿过挤在门口几排书架前的人群,钻进了书店的角落里。
这里摆的都是一些大块头的工具书,上头落着厚厚灰尘,很少有人为了它们来书店。
王佩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挑了一本拿在手里,蜷缩在角落里看了起来。
一看就看得入了神,等到书店都变得安静了,王佩才从书中惊醒,抬头看向挂钟。
快到十二点了,姨妈说了今天中午要过来的。
王佩赶紧把书放回原位,快步往家里赶去。
书店在一中门口,离王佩家也不远,她匆匆赶了回去,发现门口放着一只巨大的南瓜。
看来姨妈已经来过了,敲门没有人,她放下南瓜走了。
王佩盯着门口那只有成人整只胳膊长,比大腿还粗的南瓜,胃里一阵翻涌。
她不喜欢吃外婆种的南瓜,这样大,只能天天吃,顿顿吃,连吃一个礼拜,好不容易吃完旧的,新的又送了过来。
王佩的记忆里,她家的饭桌上永远都有该死的南瓜。
该死的,清蒸的,南瓜。
深吸了一口气,王佩费力地抬起那只南瓜,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
单元门口有一个垃圾站,四方水泥墩子围成的,如果把南瓜丢进去,这黄澄澄的东西太显眼了。
王佩想了想,转身往楼后头走去。
她家这栋楼,后头是一堵高墙,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少有人会经过。
少有人,但不代表没有人。
王佩抱着南瓜,看着蹲在高墙下的少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今天他们第二次见面了。
刘小凯顶着半边脸的淤痕,穿着两只不一样的鞋,蹲在墙根下,正闻声朝王佩看来。
他是王佩的后桌,他们也有过一些无关痛痒的对话,譬如“帮我把作业本传给组长。”“你别老是抖。”之类的。
但那些对话都发生在安全的、不会尴尬的场所,现下一个人抱着一只巨大的南瓜,另一个顶着见不得人的脸,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佩先打破了沉默。
她实在抱不动那只南瓜,索性松开了手,任由它摔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泥糊糊的。
有一块南瓜溅到了刘小凯的鞋上,糊住了他一只鞋上的标志,他垂下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一块污渍,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你——”王佩看向刘小凯,小声说着,“你不回去吗?”
“——你别管。”
或许是因为没面子,刘小凯垂着头,扯着身下的草,声音比王佩还要轻。
并不熟悉的男同学,王佩好像确实不应当管他的事。
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爸爸一直这样吗?”
“他不是我亲爸。”刘小凯的声音大了一些,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王佩一眼,“我妈改嫁后我改的姓。”
“哦。”王佩有些吃惊的应了,不知是为了刘小凯忽然坦诚还是别的,“我还以为、那你——”
她一时觉得有些尴尬,说不下去了。
“你快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刘小凯脚下被连根拔起的草越来越多。
王佩松了口气,轻声道:“那我走了?”
“快走吧。”
回到家后,王佩回到卧室,小心地扒开窗帘,往楼下看去。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刘小凯,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地蹲着。
王佩面无表情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王佩第一次在出门时碰见了刘小凯。
说来奇怪,他们明明住在楼上楼下,平日却一次也没有遇见过,每天王佩到教室时,刘小凯在自己的座位上趴着了。
因此更显得早上的见面有些破天荒。
王佩犹豫了一会儿,才出声打招呼:“难得出门能碰见你。”
“是。”刘小凯脸上的淤痕已经淡了很多,他抓了抓头发,别扭地看着脚下,“我一般出门比较早。”
换做王佩,家里有刘军那样的继父,恐怕也想着每天要早点出门。
她了然地喟叹道:“也是。”
刘小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个字后头的未尽之言,脸红了起来,越过王佩快步下了几层台阶,停住了脚步,回头对她道:“昨天的事,你就当不知道,成吗?”
“好。”王佩答应得很快。
刘小凯明显松了一口气,短促地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即使是好不容易在早上出门前遇见了,他们仍旧一前一后地走在上学的路上,没有人有要同行的念头。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处在激素动荡的青春期,哪怕与异性多说了一句话,落在朋友同学的眼中都有一番话说,何况一起上学。
王佩不想落人口实,跟在刘小凯斜后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越往一中方向走,同行的学生就越多,走到临近校门口那段路,两边已经站满了来的早,还不想进校门的学生。
不起眼的王佩与刘小凯此时被同学们淹没,再显不出什么特别来。
走在前头的刘小凯脚步慢了一些,在嘈杂的笑闹声中侧了侧头,穿过人群,隐晦地跟王佩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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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收回视线后,分头走向了校门口不同的早餐摊。
王佩早上不太饿,也不想吃些麻烦的汤汤水水,她走到卖包子的摊贩前,买了一个肉包,装进了书包里。
校门口有值日生,不许带早餐入校。
可王佩也不想在校门口吃东西,她选择偷偷带进去。
“喂!”有人在叫谁。
不是熟悉的声音,王佩没有管,用腿撑着书包,低着头整理。
“我叫你呢。”那个声音停在了王佩面前,“我在张俊丽身边见过你,你跟她关系好?”
她跟张俊丽关系好?
王佩整理书包的手僵了一瞬,她慢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身前。
一个染着金发的少年拦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抱着手臂,吊儿郎当地看着她。
他长得很高,从王佩的角度能看到他的鼻孔,那对窄鼻孔的上边长了一对不宽的眼睛,眼睛上有一对窄窄的双眼皮。
这少年一身痞气,格格不入地站在人群中,让路过的学生们纷纷侧目。
王佩感到有许多目光也顺带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让她很不安,跟眼前这个人把自己跟张俊丽联系起来一样不安。
王佩认识这个人,他叫周鸿,是张俊丽的男朋友,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今年十八岁,常年与一群同样早早辍学的同龄人一块儿在外游荡。
打架斗殴抽烟喝酒谈恋爱,是这些看古惑仔长大的小混混的日常,如果是安分读书的小孩,最好不要跟他们有什么牵扯。
王佩就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牵扯,退后一步,怯懦地答道:“我跟张俊丽不熟。”
“放屁!”周鸿厉声说道。
他声音很大,周围放慢了脚步看热闹的学生们被吓得安静了一瞬,有更多的视线落在了王佩身上。
一道一道的视线,隐晦的、明目张胆的,像一根一根的细针,扎在王佩身上。
她抱着书包的双手更用力了一些。
“我真的跟她不熟,我跟她又不是一个班的,我们只是小学同学。”王佩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谁啊,为什么要找她。”
这里的动静有些大,王佩说话间,余光看到了远处人群开始向两边分开。
一定是在校门口站岗的教导主任注意到了这边,过来了。
王佩悄悄松了一口气,飞快地瞥了一眼周鸿。
周鸿皱着眉看着她,一言不发,没说相信她的话,也没说不信。
“走吧鸿哥,他们老师过来了。”周鸿身后还有几个小弟,一边伸脖子看着校门口,一边小声地提醒他。
周鸿还是没动。
小弟们急了,他们不过是些小混混,刚离开学校的环境不久,对老师还存有天然的敬畏。
一个留着茂密胡须的少年小心地伸手拽了拽周鸿的衣角,催促道:“快走吧。”
周鸿猛地拍开小弟的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看上去非常暴躁,□□了一把头发,恶声恶气对王佩道:“总之你告诉张俊丽,我找她,让她别躲着我。”
不等王佩回答,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围观的学生,喝道:“看什么看,滚开别挡路!”
没人回嘴,围观的学生们乖顺地收回视线,默默让开了一条道。
周鸿瞪了一眼王佩,带着小弟们大摇大摆地从她身边离开,擦肩而过时,他狠狠撞了她一下。
王佩被他撞得一晃,眼镜跟手里的书包都跌在地上,书包没有关紧,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王佩弓着背,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聚集在了脸上。
这是校门口人最多的时候,她觉得十分的难堪、尴尬,偏偏她的耳朵还那样灵敏,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不住地传入她的耳里。
她垂着头,任由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脸,一本一本捡起地上的书。
直到远处传来了教导主任的声音,王佩才觉得自己得救了。
脑袋锃光发亮,身材矮小的男人大声嚷嚷着让学生们快点进学校,不要在校门口逗留。
大家匆匆地走向校门口,给她留出了收拾东西空间。
王佩最后狼狈地捡起地上的眼镜,她没有带上,而是放进了口袋,低下头,随着人潮,默默地走进了学校。
她是从后门走进的教室。
即便这样,王佩仍然能感到有许多同学在偷偷看她。
还好她没戴眼镜,看不清究竟有谁在看她,也看不清他们的眼神。
这段时间里,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些视线。
王佩驼着背,单肩背着书包,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她从书包里掏出她装在塑料袋里,沾了一点灰,已经冷掉的包子,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口。
“喂,你——”
她听到她的后桌犹犹豫豫地开口,小声喊了她一声。
王佩笑了一下。
她把椅子往后一靠,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小声回答道:“我好得很。”
说这话时王佩没有回头,一直看着前面。
她看到教室前门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有一头拉直的长发,穿着花哨的T恤和低腰牛仔裤。
“我好得很。”
王佩眼神发直,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门,把话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