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雾与灯 > 4. 斑驳
    从小到大,乔锦的暑假生活一直都很无趣。

    她从来不上任何补习班,更没有什么一起长大的朋友,小区里的那些小孩儿不是同龄人,和他们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她总是独来独往的,而旅游这些事更别说了,乔锦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做六个小时的大巴到外婆家。

    高一结束的这个暑假,她每天都窝在家里。

    偶尔尤溪芸心情好,会允许她去市区的书店。

    也不知在期待什么,她每次去都会望向咖啡店靠右的位置。

    可整整一个月,她再没偶遇到周醒言。

    在一个学校里,她可以想尽办法去制造巧合。

    可走出学校,这广阔无边的世界,想偶遇就如同是天方夜谭。

    世上根本没有那么缘分。

    乔锦在书店发现了一本很感兴趣的书,一不小心看上头,超过了给自己约定要回家的时间。

    这一路上,她惴惴不安的,不知道回去以后妈妈会不会生气。

    老天像是怀揣着恶趣味,满腔期待视而不见,不好的预感挥挥手就实现。

    乔锦回到家,尤溪芸的脸色看不出任何异常,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还是正常的。

    八点钟,她洗完澡窝在床上看手机,歇斯底里的争吵声隔着一堵墙向她砸了过来。

    她猛地坐了起来,心脏突突地高高悬起,手脚也开始发凉。

    乔光深在网络上看到有人可以提供下一期的彩票号码,他买了十几年的彩票,一直期盼着能够中奖。

    他瞒着尤溪芸给那人转了五万块,如今被骗了才敢告诉她。

    两个房间并不隔音,隔着的这堵墙早就斑驳掉灰。

    乔锦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被父母的争吵声惊醒的。

    五六岁,她跌跌撞撞地跑入父母的房间,看到妈妈在扇爸爸的巴掌。

    原本沉默木讷的男人,忽然翻身掐着女人的脖子扇了回去,暴戾地让她去死。

    他们用尽各种难听的话去辱骂对方,没人在意哭泣恐惧的她。

    乔锦以前报过警,她以为警察可以解决父母的矛盾,可他们也无奈,能做的只有尽力调节。

    逼仄狭窄的小家里,她被父母的争吵声牵扯着长大。

    因为钱,因为家里的地,各种琐碎的事都能吵。

    妈妈总是咄咄逼人,尖锐刻薄的歇斯底里让她害怕,而父亲总是沉默的,无论妈妈说什么,他总是垂着脑袋,仿佛很无辜。

    可到后来乔锦才发现,无色无味的毒才是最可怕。

    这堵墙太薄了,他们在另一个房间争吵,无数个夜里,她都是这样抱着双腿,害怕到根本不敢入睡。

    她担心他们做出伤害对方的极端行为,妈妈发疯般的尖叫声令她神经紧绷着,一颗心始终无法平静,突突的仿佛要撞出胸腔。

    乔锦没有去他们的房间劝架,只是沉默地将录音带拿了过来,戴上耳机,将声音调到最大。

    周醒言低磁的声音,渐渐盖过了旁边的动静。

    她觉得庆幸,幸好学校有专门的录音带,幸好今年是重新录制的。

    许多个夜里,她听着他的声音入睡,也有无数个彷徨孤单的时刻,她将这录音带当成了救命稻草,紧紧地抓住。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似乎变得很胆小,总会因为忽然的大声给吓到。

    而且不是一瞬的事,这种害怕的心悸会持续很久。

    她从没和父母说过,他们也不会将这当成什么重要的事,只会觉得她在矫情。

    凌晨十二点,乔锦终于有了困意,她摘下耳机,卧室的门却被人轻轻推开。

    尤溪芸双眼通红,她佝偻着身体坐在床尾哭诉乔光深做的事。

    从今天被骗的钱,到从前的所有。

    乔锦抱着双腿沉默不语,她的房间只有一扇窄小的窗,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了一小截漆黑的夜。

    “那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她木讷地望着那一小片的漆黑,缓缓收回视线,看向尤溪芸通红的眼:“妈妈,你希望我做什么?”

    从前,她啜泣地牵着尤溪芸的手说:“妈妈,你离婚吧,我长大以后会对你好的。”

    她甚至觉得,如果尤溪芸可以解脱,不要她也没关系。

    她只是不想妈妈受委屈。

    可尤溪芸没有答应。

    从记事起,他们一直都在吵。

    过了两天他们又会像无事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就当她以为爸爸妈妈和好了,深夜,歇斯底里的怨恨再次将她惊醒。

    分崩离析的家,让她总担心有一天会坍塌。

    有时也会麻木地盼望,塌吧,塌吧。

    她问妈妈为什么不愿意离婚,尤溪芸只是说:“哪有夫妻不吵架的。”

    反反复复,这么多年,乔锦没有一个深夜能够安然入睡。

    他们没有吵架,她也总是会被噩梦惊醒。

    就连到了学校,她偶尔都会心慌害怕,担心他们在家会不会做出极端互相伤害的行为。

    看着尤溪芸离开的背影,乔锦一垂头,发现自己在不知什么时候掉下了眼泪。

    出生时的脐带似乎并没有被剪断,那一端牵连着尤溪芸。

    明明已经被他们的争吵闹得浑身疲惫,可看到妈妈痛苦委屈的模样,她还是会感同身受的难过、哭泣。

    无法彻底冷漠地置之不理,剪不断,却紧紧将她的心缠绕,甚至快要喘不过气。

    这一间狭窄的卧室,装满了她的心事,还有母亲与她的泪。

    *

    暑假剩下的这一个月,乔锦再没敢出门。

    他们吵架时,她总是会变得小心翼翼的,看妈妈的脸色,也不敢说什么。

    家里的气氛沉闷僵滞,吃完饭她就闷闷地躲进卧室里。

    他们偶尔还是会吵架,到了第二天又和好。

    烦闷的夏季接近尾声,终于到了高二开学这天。

    乔锦松了一口气,比起在家里,她确实更期盼去学校。

    分班名单早就下来了,幸运的是,她们原宿舍的几个人还在一起。

    而令她更开心的是,他们换了教学楼,对面那楼正好是高三的。

    她不用再担心下课时间不够,只要走出教室就能看到对面的班级。

    晚自习下课,有零星的同学在走廊吹风,乔锦问万青语要不要去,她欣然答应。

    夜晚的教学楼灯光明亮,对面那栋楼里没有人走出来,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看清教室里的学生们在埋头努力。

    明明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乔锦却能模糊地判断出他所在的方位。

    但周醒言是走读生,他不上晚自习的。

    万青语是八卦达人,乔锦的心思渐渐聚焦在她说的消息上,某某班的谁谁谁谈恋爱了,哪个学霸被甩了等等。

    乔锦被这些感情瓜惊得回不过神,她摸了摸耳朵,呆呆地问:“他们真的敢早恋啊。”

    万青语被她逗笑了,意味不明地说:“那可不止是早恋。”

    晚自习结束,两人还在挽着手聊八卦。

    回去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直接下楼,另一条是往左边的走廊穿过去,从对面的高三楼下去。

    两条路差不多远,乔锦装作不经意地说:“这里人好多,青语,我们往这边过去吧。”

    万青语没什么意见,两人穿过走廊,九月的气温渐渐转凉,空气中拂着一层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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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的交界处,乔锦似是无意地往左看去,高三的同学并没有像其他年级那般一窝蜂地冲出来,大部分人还在埋头学习,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走了出来,其中就包括周醒言。

    乔锦的心倏地提了起来,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一派认真听万青语说话的模样,其实早就大脑空白。

    周醒言和同学交流的声音从后头传了过来,他们在讨论一个题目,乔锦虽然听不懂,却竖着耳朵不肯错过一个字。

    但渐渐的,他身边的同学嬉笑着求他明天帮忙带早饭。

    男生懒洋洋地:“不要,放在书包里臭死了。”

    “哎呀我不吃包子了,我吃三明治,行不行?”

    乔锦忍不住弯了下唇,没想到他也会被同学缠着带早饭。

    两个男生也不急,就这么慢悠悠地在她们身后。

    她想走得再慢些,可四层楼忽然变得很短暂。

    晚自习结束的校园里,同学们三三俩俩的走在一起,空气中偶尔拂来洗发露的香味。

    乔锦回头望去,那道颀长的身影渐远,融在遥远的黑夜中,再也看不见。

    学校每天晚上22:20熄灯,回到宿舍,大家抢着洗完澡。

    两个寝室之间连接着公共洗手间,乔锦洗完澡,拿着盆子出来,只见万青语正和隔壁寝室的李丹丹聊天。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不知提到了什么,竟嬉笑着玩闹起来。

    万青语躲到她身后,李丹丹要来挠痒痒泼水,乔锦夹在中间,那水不小心泼到了她的身上,弄湿了她的裤腿。

    “不好意思啊。”

    两人向她道歉,乔锦看着她们眉眼间未散去的嬉笑羞恼,敛下心里奇怪的感觉,说了声没关系。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她故作轻松地问,只见万青语挤眉弄眼的,做出一副要开口的样子,李丹丹忽然跑过来捂她的嘴。

    两人又闹了起来,乔锦被忽略,站在原地僵了会儿,回过神去洗衣服。

    弄好一切,她担心穿着湿睡衣会不舒服,换了件新的,正好万青语回来了。

    “你和李丹丹的关系怎么忽然这么好了?”

    她仿佛随口一问,万青语大大咧咧的:“我们暑假的时候见了几次,你知道不,她谈恋爱了。”

    乔锦回过头,她对李丹丹的感情不感兴趣,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问:“谁啊,我们学校的吗?”

    “我答应她保密的,就不告诉你了。”

    万青语嘿嘿笑道:“然后我们俩就总约出来喝奶茶,见多了嘛,我觉得她也挺有意思的。”

    “这样啊。”

    乔锦干巴巴地应着,回到床上,她像是泄了气般,心里闷闷的,还有点别扭的酸涩与难过。

    万青语的人缘一向很好,而且,是她太过无趣木讷,暑假的时候没办法赴约一起出去玩。

    她只有万青语一个朋友,可对方不是的。

    友情里的占有欲也会把人束缚得喘不过气,乔锦不敢袒露,只能装作大方。

    她条件反射地摸向枕头下面,却发现自己忘记带录音带了。

    她顿时懊恼,听着他的声音入睡已经是习惯了。

    “青语,你的录音带还在吗?”

    学校发这录音带,本意是想让大家多听多练,却没有强制要求。

    万青语找了找,挠头说:“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哎。”

    幸好另一个室友的还在,乔锦特别感谢她。

    “哎小锦。”

    万青语已经爬到上铺了,却忽然探着脑袋,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看着她问:“你好像每天晚上都要听这个入睡。”

    “你不会也喜欢周醒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