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天色雾蒙蒙的,升旗仪式却照常举行。
乔锦的个子不算高,站在中间的位置。
万青语在她前面,趁着老师不注意,微微侧身和她说话。
很快,女孩子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乔锦便知道,是班主任过来了。
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流转,渐渐定格在那道高挑优越的身影上。
每周一都会有优秀学生上台汇报,看来,今天又是周醒言。
值周老师下台,而他走上全校人都能看见的,最夺目的地方,她在人群之中,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望着他,如第一次那般。
乔锦的初中是个小学校,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
中考前一个月,学校组织大家来参观市里最好的高中。
乔锦怀揣着好奇与期待,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心里涌动着热切的希望,盼望着自己一定要考上这所高中。
她想离开逼仄狭窄的,墙壁斑驳掉灰的家,她想挣脱妈妈严厉的管控,不想在深夜因为父母的吵架声惊醒。
她想离开那个孤独的,没有任何朋友的地方。
她想逃离这座荒芜的小岛,去一个能够自由呼吸的世界。
这群外来的初中生引起了不少高中生的注意,参观结束,学校安排大家听讲座。
乔锦去了一趟洗手间,再回来,老师担心她走去原位置会打扰其他同学,便让她坐在最后一排。
她个子不算高,需要端坐着身体,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清、听清台上的老师说了什么。
因为对这所学校充满向往,她听得很专注,直到身边有人坐下,她偏头看了过去。
男生穿着干净的校服,他的坐姿并不规矩,松弛地靠着椅背,面前放着的似乎是张稿子。
他的右侧还坐着一个人,乔锦记得是高中的老师。
两人轻声讨论着什么,乔锦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悄悄竖着耳朵偷听,却没听出什么所以然来。
但他却忽然偏头看了过来,乔锦还以为自己偷听被发现,倏地收回目光,可他只是微微靠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低声礼貌地询问:“同学,你带笔了吗?”
乔锦大脑空白,却下意识地从包里抓出好几支笔,甚至傻傻地让他选择。
周醒言抽出一支普通的黑笔,淡笑着感谢:“这支就可以了。”
她默默将其他的笔收了回去,却再没心思听台上的演讲,只是偷偷看他改稿子。
改完后,他将笔盖套好,重新还了回来,并且再次说了声谢谢。
台上的一位老师结束发言,他起身,拿着稿子走上前。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高一(2)班的周醒言。”
乔锦认真看着台上的学长,他演讲时不如老师带着刻板的说教,也没有一板一眼地念台词。
偶尔,他会戏谑地抛出一个笑话,惹得大家哄笑。
他漆黑沉静的目光隔着遥遥距离与她相撞一秒,乔锦的心倏地漏了一拍,台上的人却早已移开视线。
大家明显都很喜欢这个学长的演讲,结束时掌声轰鸣。
乔锦本以为,他会回到这个位置。
但周醒言走下台,窗外似乎有老师在找他。
乔锦心不在焉地注意着外头的身影,渐渐的,他与老师背道离开。
她身边的位置空落落的,掌声早已平复,可她的心里却漾开了一圈圈的波痕,久久未能平复。
临近中考的那个月,乔锦偶尔会想起周醒言,想到他演讲的内容,想到他那耀眼而夺目的身影。
到后来,她考入了这所理想的高中。
慢长的暑假过去,乔锦对这位学长的印象有些模糊了。
直到开学典礼那天,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型高挑清越,站在了更遥远的地方,甚至远到她看不清他的面孔。
可也是那一刻,她以为淡忘的记忆在顷刻间涌了上来。
有关他的模样在脑海中清晰勾勒,原来真的有人在惊鸿一瞥后,自此永远无法忘怀。
乔锦渐渐开始注意周醒言。
他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几乎每周荣誉墙上都会贴他的照片。
男生淡然注视着镜头,眉骨深邃,漆黑的眼里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他成绩很好,却没有什么架子,听说他们班上的同学都喜欢找他问学习上的问题,甚至还有其他班的学生来找来。
耀眼的少年,让人羡慕,也让人心动。
大胆的女孩儿拦着表白,但无论是谁,他的回答都是:“抱歉,目前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他是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也不用晨跑。
穿着相同校服的学生来往,想要寻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可乔锦却能从人群中一眼注意到他的身影。
哪怕只是个侧脸,哪怕只是一抹背影。
最开始,乔锦心里抱着渺茫的幻想,会不会某一天擦肩而过,他会忽然记起她,并笑着说:“是你啊。”
可这终究只是幻想,周醒言怎么可能会记得她。
诺大的校园,偶遇并不是大概率的事。
但每次课间操结束,他都会和同学去小卖铺。
乔锦挽着好友的手,终于如愿遇见他。
她和他之间隔了一位同学的距离,可他们的影子却相撞重叠了一秒。
女孩儿的马尾辫轻轻一晃,侧脸装作不经意地看向他。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无法抑制的哗然与雀跃,就像周醒言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他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只是擦肩而过的同学。
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仅一面之缘的同学停下脚步。
或许,他已经将这个一面之缘忘了,只有她记得。
见到他的欣喜,像是忽然断了线般往下坠去。
乔锦明白,这种情绪叫失落,从小到大,她体会过无数次。
可在下一次遇见他时,她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高高悬起,为他雀跃,为他紧张。
又在他离开后,恢复木讷的平静。
最开始,乔锦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他。
明明他只和她说过两句话,明明他对她都没有印象了,明明他们完全不认识。
渐渐的,她开始懂得,原来这种无法抑制的心动叫做喜欢。
会不自觉地在意有关他的消息,会假装路过荣誉墙,只为了多看一眼他的照片。会在听见他的名字时,心跳倏地乱了节奏。
她以为自己的暗恋很短暂,或许很快就会放弃的。
可她的这点喜欢,持续了一个秋天。
不止是枯黄的落叶,跨年夜的烟火,刺骨的冷冬都知道了她暗恋的心事。
岁月流淌,一个学期过去,周醒言的名字在她的心里已经念了千千万万遍。
新年时,会想他有没有看春晚和烟花。
下雨天,在想他没办法去打篮球了。
中午学校放歌,她想起来,周醒言很喜欢这个歌手。
偶尔被题目难住,会想到他。他在解不出题目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如果第二天有什么事,乔锦总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里她辗转反侧,又一次想到了周醒言,他会有烦恼吗?
也会和她一样,因为一件事而失眠吗?
乔锦的体育向来不好,这次的体质测试,让她惴惴不安。
到了下午,万青语几人愁眉苦脸的,同样在担忧。
跳远结束,大家又哼哧哼哧做仰卧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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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些同学平时很少沟通,却心照不宣地为彼此多加了几个数量。
接下去,只剩最后一项八百。
乔锦从小就不喜欢跑步,常年跑倒数几名。
“哎,那个是周醒言吗?”
她正焦虑着,万青语拽了拽她的手。
乔锦的心倏地漏了一拍,她遥遥望了过去,操场的其他同学仿佛化为虚影,她只能看见他一人。
周醒言脱了校服,穿着件干净的白短袖,高挑身影如劲竹,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手里拿着秒表和本子,明显在记录什么。
乔锦渐渐听不清万青语说什么了,注意力聚焦在他身上。
直到准备测试,她站在红色的跑道上,如曾经每次那样,身体不自觉地发软。
乔锦是真的讨厌跑步,她也明白,周醒言是过来帮忙的,他不会注意到跑道上有个狼狈的女孩儿。
可她也不知怎么忽然铆足了劲儿,死死跟着眼前的女生。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心跳与呼吸声越来越重,胸腔肺腑仿佛被灌满了气儿,脚步也越来越沉。
她的心里,在默念周醒言的名字。
她告诉自己,只要再快点就能追上周醒言。
她真的能追得上他吗?
乔锦知道,这无异于追月般渺茫。
可她还是拼了命地抓住这道希望——
快点,快点,再快点。
用他的名字来激励自己,乔锦第一次没有跑倒数,她撑着膝盖拼命呼吸,又和万青语互相靠着,发软的身体才没有倒下去。
录成绩时,周醒言念着序号,终于到她,乔锦忐忑地念了自己的名字。
他并没有抬头看她,紧接着念下一个。
乔锦几人和其他同学一样,想再围过去看看成绩。
刚才还不在岗的体育老师这时候回来了,吹着口哨驱赶:“跑好就别围在这了!都回教室去。”
在离开前,乔锦回头望去,只见周醒言的身边坐了个女生,似乎也是高年级的学姐过来帮忙的。
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反应。
但她知道这位学姐。
对方和周醒言一样优秀,也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而在荣誉墙上,两人的照片常常并列被贴在一起。
他们是如此的耀眼。
乔锦性格内敛安静,但在初中的时候,因为成绩还不错,对自己也算是有信心。
可进了高中,她丢在人群之中,成了一颗平平无奇的沙砾。
她的成绩并不出众,只是徘徊在年级中游。
没有差到让老师头疼,也没有好到耀眼出众。
普普通通的人太多,也总是被忽略。
乔锦知道自己的落后,愈发努力学习。
一年前的盛夏,她还在憧憬着进入这所高中。
红黑笔迹交错的作业,翻出折痕的课本,成堆的试卷,从窗边坐到靠走廊,斑驳的阳光斜斜陪伴着学生度过冷暖岁月。
这是她喜欢周醒言的第一年。
高一结束的这年夏天,比以往更加闷热,蝉鸣也格外扰人。
乔锦的成绩进步了五名,尤溪芸拿着她的成绩报告单,只见开头的评语是格外熟悉的话——
「你是一个安静乖巧的女孩儿。」
几乎每一年,她的评语里都会有这样的内容。
尤溪芸忍不住唠叨她:“你在学校里也要主动点,不会的题目多跑办公室找老师,问完之后要嘴甜感谢。”
“你初中那个谁,成绩一般,但嘴甜,你们老师不也挺偏爱她的吗?”
“你老是这么内向怎么行,和老师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乔锦听着妈妈的话,闷闷地说了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