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丝这两日注意到,梦妮放学后总是将自己关进书房,有时一整夜都不回房休息。
殿下搬离后,小姐也像失去了生气,整座洋楼里安静得只剩钟表指针的嘀嗒声。
但贝丝没有多问。有些决定需要小姐自己走完。
像往常一样接梦妮下学,贝丝扶她上马车:“小姐今日也直接回王宫吗?”
梦妮视线落在手里的信封上。
她把玩着信封面上那根乌黑发亮的漂亮羽毛,指尖来回抚过它的边缘,“回,但先去议政厅。”
贝丝这才注意到那封信——暗红的信封,封口点缀着一根黑色羽毛。配色浓烈得不像祝福,更像一封战书。
“小姐,”贝丝微微凝眉,“殿下与王上不许王宫里的人无事入殿。”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梦妮懒洋洋地靠进马车的沙发里,“哥哥不见我,我总要去见见哥哥”。
她浑身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邪气,像是想通了什么,但与贝丝预料中的方向完全相反。
贝丝没有再接话。
梦妮也没在意。她把信举起来,对着光眯起一只眼睛看。
信封被光线穿透,像一块凝固的血宝石。
她发现自己喜欢写信的感觉。
落下的每一笔都仿佛落在了她身上,割开她皮肉,一层一层,最后裸露出一颗血淋淋的真心,让她认清自己对阿斯泰尔到底抱有什么样的念头。
从前她只想控制他的目光,把他关在只能自己看见的地方。
但现在不行了。
她要把每一个与他有关位置都绑上自己的名字,王妹、联姻的对象、妻子……什么都无法分开他们。
她会一点一点侵蚀他,让他一起沉沦。
如果最后他还是嫌她恶心,那她不介意拉他一起下地狱。
想到这,梦妮歪头,盯着信封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斯泰尔听到侍卫的通报,批改报告的手停了一瞬。
往年梦妮每个节日都会亲手做一份小礼物送过来,这次初羽节,他没回去,她也没有来找他。
他原以为他突然搬走的第一天,梦妮就会闹着脾气来找他。
甚至他已经想过,若是她伤心得厉害,他也要狠心地同她讲清楚道理。
但她没来。
听路易斯说,梦妮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最近学习刻苦了些,总爱往书房跑。
小没良心的。
这么快就可以适应生活里没有他……
“殿下,”宫廷总管弯下腰轻声提醒,“是否接见梦妮小姐?”
阿斯泰尔金眸视线淡淡抬起,望向议政厅门外,心中聚集的丁点儿不满悄然散去。
他语气温和下来:“你去接她,她第一次来不认识路。”
“是。”总管正要走,又听阿斯泰尔开口。
“以后梦妮来主殿,不必拦在外面。”
总管闻言一愣。
这句指令意味着梦妮小姐可以自由进出主殿,甚至可能出入议政厅。
总管在心中重新掂量了一下小姐的分量,低头应声道:“是。”
贝丝以为他们会被拦在主殿外,没想到侍卫通报后,宫廷总管直接领着梦妮进去了。
梦妮在马车上就已经将信纸取出,夹进了课本里。
到议政厅门口时,她一眼就看见阿斯泰尔坐在座椅上垂首握笔的样子。
他的金发长到腰侧,天光在他身旁落下一圈柔和的浅影。
“哥哥。”梦妮握紧了手中的课本,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阿斯泰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梦妮的心跳震得耳朵发烫,她被盯得垂下头,步子慢吞吞地向他靠近。
她手里拿的不是那封用血写的信。
而是一封反复措辞,学着以普通人口吻表达爱慕的信。
阿斯泰尔看到了这封信,他会怎么想?
他这样纵容她、爱护她,会不会答应她这份大逆不道的心意?
想象着他将她搂紧的时刻,梦妮抿了抿干干涩的唇瓣。
“怎么瘦了?”他的声音隔着桌案传来。
梦妮没有回答。
她紧张得什么也没听见。
因为阿斯泰尔看到信后,还有另一种结局——厌恶她。
梦妮走向他的桌子,怀中课本被她攥得扭曲。
表达爱慕的话在她嘴里转了几个圈,但当她把课本放到他面前时,出口却是另一句话。
“哥哥,我有不会的知识想请教你。”
自从梦妮进来后,她的注意力就一直在她怀中的课本上。
阿斯泰尔视线离开梦妮,落在了课本上。
他抬手准备翻开。
梦妮的手掌突然压在书面上,“哥哥,初羽节你让路易斯送我的那条项链,我很喜欢。”
阿斯泰尔翻书的动作停住。
他抬眼,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梦妮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后悔了。
她不想毁掉他们的关系。至少不是现在。
她悄悄往回抽动桌上的课本,嘴角强牵出一抹笑意:“哥哥,我来是因为这次没有为你准备礼物,想补上一句节日祝福。”
阿斯泰尔没有说话。
他伸手,按住了那本正在往回抽的课本。
梦妮脊背僵硬一瞬。
她强装镇定地松开手指,仰起脸:“哥哥,怎么了吗?”
阿斯泰尔的目光慢慢从她脸上收回。
他看向课本,指尖在封面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梦妮,”阿斯泰尔语气平淡,漫不经心地反问,“你觉得我不够了解你吗?”
梦妮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话轻飘飘的,压过来时却变成一座刻着她罪名的大山。
他看出来了——她在这个课本里藏了秘密。
纸页翻动,梦妮咽了口唾沫。
“哥哥,”她握住他的小臂,轻轻晃了晃,尾音里带点撒娇的调子,“我真的没有骗你。”
“难不成哥哥忙了一天,我还要因为学院里的事情麻烦哥哥啊?”
她手心的冷汗出卖了她面上的镇定。
阿斯泰尔看向她,视线在她脸上重重扫过,仿佛要读懂她每一个表情的含义。
她依旧面色不变。
阿斯泰尔垂眼,遮住眼底的暗色。
随即,他停下翻阅的动作。
梦妮长大了。
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一些不被他知道的秘密。
这是正常的。
正常的,三个字不断在他脑海里闪过。
阿斯泰尔慢慢地合上课本,递还给她,嘴角浮起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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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浅的弧度:“当然相信。”
阿斯泰尔话音未落,一张信纸从书页间滑落出来,慢悠悠飘落到桌面上。
二人的视线同时钉在那张信纸上。
阿斯泰尔一眼就认出信上是梦妮的字迹。
他曾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她的每一笔都带着他的影子。
现在,那些字在他眼里像是蚂蚁般活过来,它们爬出信纸,钻进他的胸腔,啃噬他的心脏。
压抑的情绪让啃噬的伤口急速的发炎、肿胀、溃烂,成了一块折磨他的毒瘤。
他盯着信纸,脸上渐渐失去表情,平静得渗人问:“写给谁的?”
梦妮本就惊出一身冷汗。
闻言缓过神来时,阿斯泰尔已经当着她的面拿起信纸,举到眼前阅览。
“……我收集过你碰到的东西,就连你掉落的头发,我也会封在透明的书签里,但我还是觉得不够,我想你无时无刻都在我身边、在我眼前。”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读出信中的内容。
他没拥抱她。
他不会接受她。
梦妮松开衣袖下攥紧的手指。
她脸上羞耻的红晕褪去,一张脸红白夹杂。莫名的不甘酝酿成一股难以启齿的怒意,她伸手抢夺他手里的信纸,“哥哥,别念了。”
阿斯泰尔举高信纸,轻松躲过。
他抬眼,又问她一遍:“这是写给谁的?”
信纸遮住他半张脸的光线,留下一片阴影。
他目光像在审讯。
梦妮这才意识到,阿斯泰尔并非在调侃她。
他不喜欢这封信。
脚下一瞬失重过后,梦妮站直身体。
她这封告白的信,全篇没有提及阿斯泰尔的名字。原本她是想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可现在却倔强地不肯先低头。
她直直盯着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挣扎,用发颤的声音道:“哥哥,我有一个爱慕的人,我……”
“梦妮。”阿斯泰尔打断她。
信上的每一句都仿佛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梦妮的话更是毒刺的催化剂。剧毒瞬时腐蚀了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哑又干涩。
他捏紧了信纸边缘,“你没有资格写这种信。”
梦妮耳边嗡鸣一声,怔愣在原地。
阿斯泰尔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不受控地冷声警告她,“你作为王室的养女,婚姻并不由自己做主。”
梦妮许久没有回应。
见她被吓到,阿斯泰尔用力闭了闭眼,驱散脑中杀死她爱慕之人的阴暗想法。
再睁眼时,他眸中汹涌的风暴虽然宁静下来,语气却依旧冰冷。
“这封信,我替你收好,别再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梦妮颤了颤眼睫。
她从未见过对她不留情面的阿斯泰尔。
常年处于权力高位沉淀下来的威压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强势地将她从这场爱恋中撕裂剥离出来。
酸涩感沿着鼻腔蔓延至眼眶。
“哥哥,”她唇色发白,“难道我就不配有爱慕的人吗?”
她以为她只是不配和他站在一起,没想到,她连爱慕的人都不配有。
阿斯泰尔眼中毫无波澜。
他站起身,睨着她发红的眼眶,扶着座椅的靠背转过身去。
“你不应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