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风崖,崖顶。
日光柔和,微风轻抚,少女盘膝静坐在山巅,长发随风微微摆动。
忽尔,天色开始变了,风起云涌,周围的灵气像被什么吸引着,朝着少女蜂拥而去。
灵气越聚集越涌,到最后竟形成一道风卷,直直冲向少女的丹田。
那里,一颗未成形的内丹正在飞快凝结。
少女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沉稳坐着,只有衣角被风暴掀起,猎猎抖动,彰显着此刻的凶险。
汹涌的灵气浇灌下,内丹急速旋转,很快就变得丰盈光滑,但灵气灌注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还在呼啸着往快要装不下的内丹中倾泻。
再收不住就要爆丹了!
千钧一发之际。
裴清双手缓缓抬起,掐诀。
“收!”
伴随着一声低呵,那些肆意的灵气竟然真的被压制了下来。
内丹逐渐停止了疯狂的旋转,它的转速一点一点慢了下来,伴随速度下降的,是内丹上的金光逐渐亮起。
最终,内丹彻底停下,亮起属于它的九道金色纹路。
丹成!
金丹境!
但裴清并没有就此收手,指尖轻动,手印变换。
一瞬间,局势轮转。
刚刚还汹涌着的灵气,此刻却像是被鲸吞的食物,被裴清吸纳入体内。
金丹境前期,金丹境中期......
裴清的气息还在往上攀升。
金丹境后期......
金丹境巅峰!
一直到金丹境巅峰,差半步元婴境的时候,裴清抬起的手才放下,停止了吸收灵气。
周围的风逐渐停了,天也晴了,一切都恢复到刚开始风和日丽的模样。
裴清轻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一缕金芒被她收至眼底,归于平静。
可还没等她细细感受新境界......
下一瞬,一道凌厉剑气便直接朝着她打了过来。
裴清反应很快地出剑,回击。
剑锋相对后,快速分开,带出一连串兵刃相接摩擦出的火花。
来者和裴清的出招速度都很快,片刻间便过了近百招,两人有来有回地打了好一会儿,最终以裴清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挑开了对方的剑。
“师傅。”裴清收了剑,躬身行礼。
“可以啊小清儿。”
老者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眸盯着裴清看了两眼,然后感叹:“当初你压着境界不晋级,为师还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现在嘛——。”
“金丹巅峰,不错不错。”
御霄真尊御乘风摸了把不存在的胡子,笑眯眯道:“都打赢为师了。”
“是师傅承让了。”裴清很谦虚。
“唉,你不用安慰为师的。”御霄真尊摆了摆手,故作伤感地叹了口气,“果然是人老了老了,就不中用啦。”
“师傅。”裴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试图唤醒他的良心。
她师尊是天剑宗的宗主,整个天域的剑修第一人,大名鼎鼎的御霄真尊,也就是刚刚他压制了境界,不然她哪里打得过他啊。
“唉,别喊我。”小老头背过身去,不看裴清的视线,“我知道是我老了,没用了,你不用安慰我。”
他摆着手,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地往山下走。
“师傅。”裴清追上御霄真尊,拦在他面前。
御霄真尊看着裴清,歪了歪脑袋,等她说话。
罢了,自家师尊。
裴清深吸了一口气,一本正经道:“您不要妄自菲薄,没打赢我的人太多了,您可以做其中最厉害的那个。”
“哈哈哈哈。”御霄真尊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
他整个人笑得一颠一颠的,几乎快仰倒在裴清身上。
裴清这个小古板,怎么这么可爱,哈哈哈哈。
御霄真尊笑得眼都看不见了,还要接着演戏:“好好好,为师都听小清儿的,做小清儿手下败将中的第一人。”
“师尊。”裴清抿着唇,控诉。
“咳咳,不逗你了。”御霄真尊收了笑,恢复正经模样。
他陪着裴清往山下走,一边走着,一边给裴清讲她闭关这三年来,宗门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裴清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很安静地听。
“对了,你现在也金丹境了,有想好去哪里历练吗?”御霄真尊问道。
天剑宗毕竟是个剑修宗门,剑修推崇以战养剑,都是要靠实打实才能练出来的境界,天剑宗内也有规定,每个到了金丹境的弟子,都必须要下山历练。
“嗯,想好了。”
裴清回答:“我想去罪渊。”
“罪渊?”御霄真尊停下往前走的脚步,看向裴清,“那可是魔修们的地盘。”
“我知道。”裴清点了点头。
天域中,修仙者众多,并非只有人族修士。天域五分,天阙,中土,九幽,罪渊,青丘,分别由人族修,凡人,鬼修,魔修和妖修掌管,裴清要去的罪渊,就是魔修们的领地。
魔修在天域的风评并不好,阴险狡诈,残忍嗜杀,罪渊作为魔修的大本营,显然不是个合适的历练场所。
“你怎么会想要去罪渊?”御霄真尊皱眉,小清儿性格沉稳,向来不会做贪于求险的事。
“师傅可曾听说,劫烬原?”
“你想去摘再生草?”
“是。”
御霄真尊定定看着裴清,再生草是治疗脑疾的灵药,而整个天剑宗,患有脑疾的人,只有他的三徒弟,裴清的三师妹,慕银霜。
“劫烬原上生着再生草,可以治疗三师妹脑疾,我闭关前答应过二师兄,等我进入金丹境,就陪他和三师妹一起,去劫烬原。”裴清道。
果然。
御霄真尊叹了口气。
裴清这孩子看着面冷话少,但实则比谁都更尽责,他身为一宗之主,平日里宗门事务繁忙,分不出几分时间给自己的亲传弟子,一直都是裴清这个大师姐,在承担着教导和照顾师弟妹们的责任。
“你一说劫烬原我就知道,肯定是为了银霜。”
御霄真尊拍了拍裴清肩膀,提到自家三徒弟,他面上难免也沉重了几分:“银霜那孩子......”
他话还没说完,天空中便如流星划过,飞过两个御剑的人。
前一把剑飞得横冲直撞,后一把剑飞得跌跌撞撞,一边追一边还在声嘶力竭地喊:“银霜!银霜!回来!别跑了!”
声音大得整个山谷都是他扯着嗓子的回声。
裴清几乎是没有反应地拔出了剑,二话不说直接御剑朝着第一个人影飞过去。
她的速度比他们俩都要快,眨眼之间,裴清便截住了慕银霜。
两个人直接在半空中打了起来。
“哎哎哎,别打别打别打。”后面追的那人一看这架势有点惊慌,着急着往前冲着劝架。
待他冲到一半,看清是裴清后,拔出的剑又收了回去。
“大师姐!”慕怀安有些欣喜地喊,“你提前出关了?!”
“嗯。”裴清和慕银霜对打着,遥遥回了一声。
这一声“嗯”让慕怀安的心彻底安了下去,他不追了也不喊了,连灵气也不用了,叉着腰站在剑上喘气休息。
他看着年纪不大,长相也还行,就是一双眼睛下,有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脸色也煞白煞白的,一副看起来很虚的模样。
“唉。”慕怀安拍着胸口顺气,“天天带小孩,累死我了。”
还好大师姐出关了,要不然今天就他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追上银霜呢。
慕怀安操控着剑慢慢悠悠降落,不忘给御霄真尊行礼:“师傅。”
几乎是在他刚行完礼,天上的斗争便结束了。
裴清像拎着一只小鸡仔那样,拎着银霜的后脖颈,将其带了回来。
“银霜怎么又乱跑了?”裴清问。
“别提了,我就转个身的功夫,她就自己开门跑出去了。”慕怀安把慕银霜从裴清手里接了过来。
“她现在修为比我高,追她费劲死了。”慕怀安嘴上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十分熟练地给慕银霜拍灰,整理衣衫。
“早说了让你别跑那么快,别跑那么快,挨打了吧。”慕怀安叨叨絮絮。
而慕银霜呲了呲牙,眼神朝裴清瞪着,一副还想要打架的模样。
“好了好了。”慕怀安给她顺了顺炸毛的银发,“这是大师姐,不认识了?”
“给师傅还有大师姐行礼。”慕怀安按着慕银霜的脑袋,教她行礼。
“师傅,大师姐。”银发少女不情不愿地行礼。
她是慕怀安的妹妹,据说是小时候出了点意外,伤到了脑子,这才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我和小清儿刚还在说呢。”御霄真尊拍了拍银霜的脑袋,看向慕怀安,“她说金丹境的历练准备去劫烬原。”
“大师姐!”慕怀安立刻转头看向裴清。
他和慕银霜虽然也是金丹境修士,但这点修为去魔修横行的罪渊可不够看,大师姐就不一样了,她可是在筑基期就能凭着一把剑硬刚半步元婴还不落下风的人。
而且大师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如果她说要去劫烬原,那必然是已经有了完全把握。
慕怀安看着裴清的目光亮晶晶的,充满了感激。
“我答应过你的。”裴清只是道。
“这样也好。”御霄真尊看着他们,颇为欣慰,“你们师兄妹四个人一起去,相互有个照应,为师也放心。”
“师傅。”
裴清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这次去罪渊......我不打算带上知意。”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个人同时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御霄真尊和慕怀安皆用一种特别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裴清,就连慕银霜,也瞪着圆眼,看了裴清一眼又一眼。
“大师姐,你......”慕怀安小心翼翼问,“你和小师弟吵架了?”
“没有啊。”裴清看向他,疑惑他怎么会这么问。
“没闹矛盾的话为什么不带上知意?”御霄真尊问道,“知意修君子剑,你们去罪渊,不是更应该带上知意吗?”
君子剑是清修,干净又纯粹的剑意可清万物之污垢,斩世间所有邪祟,是魔修们最害怕的一种剑意。
可以说,如果要去罪渊,带上一个修君子剑的修士,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知意是筑基期。”裴清解释道,“宗门规定,我们三个都是金丹境,可以外出历练,他一个筑基境的,当然要留在宗门内上大课。”
“嘶。”慕怀安倒吸气,看向旁边的御霄真尊。
“别看为师,宗门只要求金丹境弟子下山历练,没有规定筑基期不能去。”御霄真尊摆了摆手,不背这个锅。
“我们此去是求药的,又不是去玩的,罪渊危险,哪怕是君子剑,筑基期的修为也稍差了些,我也只有金丹境,不能保证时刻都能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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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裴清说道。
“可是......”慕怀安看向裴清,整个天剑宗,谁不知道他们小师弟谢知意最在乎的人是大师姐啊。
平日里还好,裴清修为高,小师弟没什么能帮的上忙的。
但这可是去罪渊,好不容易能有一个给小师弟表现的机会,结果大师姐不打算带他。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呢?师姐。”慕怀安劝道,“小师弟他自小就粘你,就连这次你闭关前,他都没忍住掉眼泪了......”
“这次去罪渊要好久呢,师姐你不带他,小师弟那个性格,恐怕不会同意吧。”
裴清沉默了。
小师弟谢知意是她小时候在山下捡回来的孤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幼年就失去了双亲的原因,谢知意从小就十分缺乏安全感,特别依赖且爱粘着裴清。
别的事情都好说,但劝说谢知意自己留在宗门,裴清还真没把握。
“为师觉得吧......嗯,小清儿啊,你要不还是先和知意说好,再做决定吧。”御霄真尊朝着裴清揶揄地眨眨眼睛。
“你们四个人能一起去,为师肯定是比较放心的,但不管怎么说,决定权还是在小清儿你手上。”
“走了走了怀安。”御乘风朝着慕怀安勾了勾手,一副要溜的模样,“走让为师看看你最近的剑法有没有进步,至于你小师弟的事情,咱们就别操心了,你大师姐无所不能,能处理好的。”
裴清默了默,眼睁睁看着师尊把二师弟和三师妹带走,留给她一片空荡荡的山路。
山林幽静,裴清一个人继续往山下走。
他们师兄弟一共四个人,二师弟慕怀安和三师妹慕银霜是兄妹,银霜患有脑疾,慕怀安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银霜身上了,师尊又是个不着调的老顽童,只会逗孩子不会带孩子。
所以谢知意可以说,是由裴清一手带大的。
她教他生活技能,教他功法和剑术。
只是在情感这方面,谢知意好像对情感太过看重了,他在乎谁,就会想要拼了命地对谁好,裴清完全不理解这种想法,但她修的是无情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在这方面教导谢知意。
裴清摸出传音牌,盯着上面谢知意的名字。
她小师弟在她闭关前再三请求,说等她出关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他。
裴清捏着传音牌的边缘,想了想后,还是将其收了起来。
算了,还是自己亲自去找他吧。
这个时间点,筑基境的弟子应该还在上大课,裴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抬脚往剑修甲班走去。
剑修甲班还没下学,裴清便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一炷香后,课中间休息,陆陆续续有同门出来放风玩耍。
“大师姐?!”有和裴清相熟的师弟看见裴清,过来给她打招呼:“您不是在闭关吗?这么快就出关啦!好厉害!”
“嗯,出关了。”裴清点头,“你能帮我叫下知意吗?我找他有点事。”
“您找谢师兄啊。”
那位师弟在门口往屋内探头看了眼,很快又出来:“我差点忘了,谢师兄今日告了假,说是要独自修习功法,好像......在正影潭呢。”
听到正影潭,裴清愣了下。
这是她在闭关之前悟到的剑法雏形。
那一日她和谢知意一同去潭水边游玩,无意间看见潺潺流水,便生了灵感。
都说君子温润如水,那君子剑是否也可以像水流一样,有着细水长流的坚韧力量。
或许可以试着借用水的力量去修习剑法,裴清将自己的感悟告知于谢知意。
但无论如何,这毕竟只是她的一个未成形的感悟,裴清没想到谢知意居然真的去实施了。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她说过的话都放在心上。
裴清的眼神柔软了几分。
她不再停留,道别了师弟,御剑朝着正影潭飞去。
越靠近正影潭,空气也就越潮湿。
越来越凉的水汽朝着裴清扑过来,带来了几分回忆。
“你看那边的瀑布,水流急匆匆的,但总是能被这潭水包容,水总是这样,清澈,温和,但却有力量。”
裴清握着谢知意的手,带着他触摸向潭水,温柔的水流抚过皮肤,留下丝丝缕缕凉意。
“知意,你修的是君子剑,君子以心悟剑,当正,当仁,当净。”
“好。”谢知意很乖地点头,“我会努力学习的师姐,总有一天我会做到让师姐满意。”
“不是让我满意。”裴清纠正他,“修行是个人之道,你当为自己修习。”
“嗯嗯,我知道的师姐。”谢知意如是回答。
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是眨也不眨地只盯着裴清,满心满眼的崇拜和信任。
或许是想起了过去的对话,裴清站在正影潭前的小路上,难得生出几分近乡情怯。
但这种情绪也只维持了半分钟不到。
裴清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抬脚朝着正影潭走了进去。
瀑布下。
有人在盘膝打坐。
白色弟子袍被水汽润湿,借着朦胧水雾,影影绰绰,勾勒出几抹劲瘦腰线。
在往上看,是一张冷清美人面,肤白唇薄鼻梁高挺,只是少年如鸦羽般的长睫紧闭,盖住那双漂亮双眸,只留下白皙眼尾处的一颗绯色泪痣,被水花打得越发动人。
师弟生得很好看。
裴清一直都知道。
但她没有多看,只是轻声唤道:“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