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鸿远打来电话。
这次是他亲自打,没有经过律师。
“微澜。”他的声音里压着一层很重的气急败坏的东西,“你手里那东西交出来。”
沈微澜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查到了。”沈鸿远说,“周敏手里有个铁盒是你拿走的。里面是什么,你我都清楚。交出来,父女之间什么都好说。”
沈微澜还是没说话。
她的沉默让沈鸿远更急了。
“你以为你嫁进陆家,就没人动得了你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陆承衍娶你,图的不就是你长得好看?他犯不着为了你跟沈家撕破脸。”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微澜心上。
她知道,沈鸿远敢这么叫板,赌的就是陆承衍不会真为她出头。
在外人眼里,她和陆承衍,不过是一个图权,一个图貌。
沈微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如冰:“爸,你试试。”
“你!”
“你不是问那个铁盒子吗。”沈微澜说,“我拿的是妈妈留给我的东西。一封信,一只镯子。你要是有本事,就来拿。”
她顿了一下,又说,“至于沈氏这两天为什么突然多了两笔到期的债,被银行追着催,”她声音很淡,“你可以当是巧合。”
电话那头,沈鸿远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
“爸。”沈微澜说,“动妈妈的东西之前,先想想现在的沈氏还经不经得起下一个巧合。”
说完,沈微澜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
赢了这一局,她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心里反而空得厉害,像被人从里面挖走了一块。
她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微澜。”
陆承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而稳。
沈微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打这个电话,本来就没想好要说的话。
电话里静了几秒,陆承衍开口:“沈鸿远的事,你不用管。”
沈微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早就盯着沈鸿远了。沈鸿远这几天冲她来,他很可能猜到了。
“你那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问的是那天夜里,他提前回来没告诉她。
“见到你的三小时前,提前坐了公务机。”陆承衍说。
电话里又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很轻的电流声贴着耳朵。
沈微澜隔了很久,问:“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她不敢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不出来这种问题。她只问得出这一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理不清的近乎质问的语气。
电话那头,陆承衍沉默了几秒。
“我……”他说。
他停住了。
“以后也是。”他说,“明天,我给你煮红糖姜水。”
沈微澜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电话这头,她的嘴角自己翘了起来,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笑。
“挂了。”她说。
“好。”陆承衍说。
可她没挂。他也没挂。
电流声里,两个人各自举着手机,听着对方的呼吸。
……
那天晚上,沈微澜回到房间,没有立刻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手腕上那只玉镯。青白色的,在半明半昧里反射着一点很淡的光。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是在想陆承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心跳得很快,快得她以为自己的心跳声会把这一室的寂静都震碎。
……
另一间房里,陆承衍也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开着。
他在屏幕前停了很久,最后写:
【我把她所有的数据都存进了一个文件夹,叫微澜区。今天我才发现,我建它,确实不是为了分析一个合作伙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半山的夜很静。
可他睡不着。
沈微澜也没睡,可他们谁也没有再推开他们之间那扇半掩的门。
……
第二天是个晴天。
沈微澜吃完早餐就回了二楼书房,再次下楼倒咖啡的时候,陆承衍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
砂锅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响。姜和红糖的气味混着清晨的冷气,从厨房里漫出来。
听见她的脚步声,陆承衍回过头,盛了一杯递到她面前。
“还热。”他说。
沈微澜接过来。杯壁烫着她的手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意混着红糖的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沈微澜看着手里的杯子,忽然想起昨天她问他那个问题,他的回复却是“以后也是。明天,我给你煮红糖姜水。”
沈微澜喝完了那杯姜水,把杯子放下。
陆承衍已经在往书房走了。
她跟了上去。
书房门半掩着。
沈微澜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把门推开一条缝。
她轻声问,“方便我进来吗。”
陆承衍在书桌后抬起头。
门缝里透进一束清晨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看起来还有点困,可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陆承衍看着那束光里的她,眼底慢慢漫开了一点笑意。
“方便。”他说。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在地板落下一片金黄。
那扇半掩的门,终于被重新打开了。
……
过几天,沈微澜收到陆家老太太寿宴的帖子。
管家把烫金的帖子放在她书房的桌上,说老太太点名要她来,嘱咐了好几遍。她拿起来,指腹无意识地长久摩挲过那层凸起的烫金。
这是她专注想事时才会有的动作。
她想,这一场宴和从前的都不一样。
从前她跟着陆承衍出席的是那些衣香鬓影、人人带着面具说话的场子。在那里,她只需顶着“陆太太”这个头衔,笑一笑,说几句体面话。可寿宴不一样。寿宴是家宴,进去的几乎都是陆家人。她往那一站,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抽身的“合作对象”,而是陆家真正的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轻轻硌了一下。
那个身份,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接。
沈微澜把帖子放回桌上,转头看向窗外。倒春寒还没结束,雪下得细,纷纷扬扬斜着落,把半山的香樟压得垂了枝。
晚上她下楼倒牛奶。厨房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恒温杯垫上已经放好了一杯牛奶。她端起杯子,杯壁贴着掌心,热的,温度刚好不烫口。
又是这样。
陆承衍什么都没问,但他什么都提前做好了。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吩咐的,又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吩咐,只消看一眼钟表,就知道她今晚这个点会下来倒这杯牛奶。
第二天,她路过陆承衍的衣帽间,看见门虚掩着。陆承衍背对着她站在衣柜前,手抬在半空,取下一件,又挂回去。他很少在这里停留,今天却站了很久。
沈微澜没有进去。她靠在门框外,看他把那些深灰的、藏青的大衣一件件拿出来,比了比,又放回去。他挑衣服的动作认真得过了头,像要挑一件能配得上什么的。
“你要出门?”她问。
陆承衍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她一眼,“不出。”他语气温和,顿了顿,“随便看看。”
沈微澜没拆穿。一个从不在衣帽间多待的人,忽然站在这里“随便看看”。
沈微澜转身走了,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当天傍晚,管家送来一个黑丝绒的盒子,说先生让交给夫人。
沈微澜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簪,簪头一点青白,温润得能透出光来。不是顶名贵的料子,可那颜色和她手腕上母亲留的那只玉镯是同一种成色,一种被年月养出来的、沉静的青白。
她把玉簪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
他连她母亲留给她的镯子是什么成色都记得。
沈微澜捏着那枚簪子的手,慢慢收紧。
……
寿宴当天,沈微澜忽然说要去。陆承衍看她一眼,说好。
两人一起出了门,天是铅灰的,半山的雪停了,可老宅门前的石阶上还积着薄薄一层,被下人扫到两边,露出青灰色的砖面。
陆承衍是开车带她过去的。车里安静,暖风铺得匀匀的,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下车后,两人站在青灰色砖面上,陆承衍偏过头看她。
这一眼里有询问,似乎是仍然在意外沈微澜怎么会来。可他没有问出口,只说了三个字:“跟紧我。”
沈微澜理了理袖口,说:“我又不是头一回出席这种场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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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在。”陆承衍说。
沈微澜没再多说,只是站在砖面上。冷风忽然灌过来,陆承衍却在同一刻绕到她这一侧,替她挡了半扇风。
两人被引进陆家老宅。老宅是座三进的院子,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才见正厅。灯已经全亮了,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和天井里未化的雪一明一暗地映着。空气里有炭火气,陈年木料的气味,还有说笑声,远远地传出来。
沈微澜搭着陆承衍的臂弯走进去。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沈微澜脊背挺直,唇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疏离,得体,滴水不漏。这是她最擅长的姿态,二十八年来她靠这副姿态活到现在。
“哟,这就是承衍媳妇吧。”
一个穿着枣红旗袍的妇人先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比照片上还标致!老太太天天念叨,说承衍这颗铁树可算开花,收了媳妇了。”
沈微澜笑了笑。笑得标准。“承衍待我很好。”她说。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回答太官方了。旁人听不出,可坐在主位上的人一定能听出。
陆承衍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这半圈人都静了下来。
“没人收得了她。”他说,“是我追的她。”
沈微澜侧过头看他。
他说这话时神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视线落在前方某处,侧脸在灯下冷而清晰。可他说完,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周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沈微澜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耳根的位置红了一点。
主位上,老太太远远坐着,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抿着嘴笑,没有出声。
……
宴席还没开,众人在偏厅里三三两两地寒暄。沈微澜跟着陆承衍,听他介绍这个伯那个叔。她笑得体面,应得滴水不漏。
直到陆明尧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他脸上是那种她见过的笑。“承衍媳妇,又见面了。”他冲她举了举杯,声音压得只有近处几个人听得见,“老太太这回是真高兴。不过也难怪。家里添了人,外头的闲话也能少些。”
他说着,眼睛看着沈微澜,话却是说给周围听的。
沈微澜听懂了他的弦外音。无非是说她嫁进陆家,不过是为了堵外面的闲话,图个名分。他们这门婚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微澜没动怒,甚至笑了笑。她端起自己的茶,语气平淡:“陆先生上次在酒会也是这么端着酒跟我闲聊的。后来我听说,您那支私募基金的牌照,今年续期还顺利吗?”
陆明尧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沈微澜一句话就把他最怕的那张底牌当众点了出来。
陆明尧干笑两声,退后半步:“承衍媳妇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地灵通。”
沈微澜没再看他,低头抿了一口茶。
从头到尾,陆承衍站在她身侧,没有插一句嘴。他只看着陆明尧,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他没有出手,因为他知道,这一局沈微澜不需要他。
这个男人从来不在她逞强的时候抢她的风头。他懂她,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弱者。
所以他把这一场留给了她自己。
……
宴席开前的空档,沈微澜借着透气的由头,走到老宅后面的露台。
廊下的灯半亮着,露台外是半山的雪,黑沉沉地压着。她站在栏杆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很快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节奏很稳。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承衍走过来,没说话,先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动作轻得像随手,可那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那股雪松混着羊绒的气味,一下子把她裹住了。
“刚才……”沈微澜开口,想说些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说“是我追的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改了口,随便找了个话题:“陆明尧那点心思,你不用管。”
“他目前还没到要我出手的分上。”他说,“只是有一样东西,他碰不得。”
沈微澜抬头看他。陆承衍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深而沉。她没读懂那几个字里的意思,又好像读懂了。
陆承衍忽然抬起手,像是要替她拢一拢肩上大衣的领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一瞬,他的手悬在她颈侧,离她的脸只有半寸。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若有若无地拂过来。
然后,他收回了手,插进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