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澜到的时候,沈鸿远还没来。
她是故意早到的。她把地点约在金融街边上的一家咖啡馆,离沈氏总部步行十几分钟。
她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背对墙,面朝门口,左手边是消防通道。她随时可以从这里快速逃脱。
虽然,以沈鸿远极好面子的性格,不太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动手。但她防备着沈家的任何人。
这个习惯从十五岁保持到现在,改不掉了。
服务员过来点单。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围裙上别着卡通胸针,大概是附近大学来兼职的。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黑咖啡,不加糖。”
“好的。我们今天的甜品有提拉米苏和芝士蛋糕,要不要搭配一份?”
“不用。”
“好的,一杯黑咖啡。”女孩点了几下平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午将近三点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沈微澜那张脸被映得太美,太扎眼,在这个金融街的咖啡馆尤为瞩目。
沈微澜没有注意到女孩的视线。
她早已收回视线,看着窗外的车流。
女孩把咖啡端上来,沈鸿远正好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西装,戴着一对新的金色袖扣,这不是母亲当年送的那对。
沈微澜的视线在那对袖扣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微澜。”他坐下,对服务员笑了一下,“给我一杯美式,不加糖。”
他语气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没说过要把她嫁给赵董的那些话。
沈微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你这几天住在哪?”沈鸿远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腹部,“打你电话也不接。你现在是大姑娘了,爸爸管不了你,但你至少得让家里知道你在哪。”
“我在外面住。”
“外面是哪里?”
“安全的地方。”
沈鸿远的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
沈微澜看见了。她明白,沈鸿远今天不想吵,只想把她劝回去。
赵恒远那笔投资还压在谈判桌上,她是筹码,不能跑。
“微澜。”沈鸿远的声音又软了一分,“我知道你怪我。你觉得我逼你嫁给赵董,是把你当筹码。可我是你爸爸,我做什么都是为你好。赵董条件好,人品也好,你嫁过去不会受苦。你一时冲动跑出去,将来要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错过这个机会。”
沈微澜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瓷盘上,一声轻响。
“赵恒远前两任妻子,一个抑郁,一个早逝。”她说,“这就是你说的条件好。”
沈鸿远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后叹了口气,那种“孩子不懂事”的叹息。
“那都过去多少年了。他前妻本来就身体不好,跟他没关系。你不能凭几句传言就否定一个人……”
“我没否定他。”沈微澜打断,“我只是不想见他。”
“什么意思?”
“我不回去了。”她说,“赵恒远那边,你回掉也好,推掉也好,我不管。但我不回去。”
沈鸿远看着她,陷入沉默。背景音乐换了一首,爵士乐,萨克斯低低地吹。
“你一个人在外面能做什么?你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圈,手里也没钱。你妈当年走得早,没给你留多少值钱的东西。”
沈微澜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
“那点旧东西,我当年清点过。”沈鸿远语气漫不经心,“几件旧衣裳,几样旧首饰,还有些没人要的股票,早就跌得不像样。也就那份信托还像点样。微澜,你以为靠那些能撑多久?”
沈微澜慢慢抬起眼。
“你清点过,所以你觉得不值钱。”她说,“信托基金、林家旧股票……爸爸,你现在不确定它们值不值钱了,所以才故意提这些,对吗?”
沈鸿远被说中心思,心里一跳,盯着沈微澜,像在重新评估一件他以为早已评估清楚的货物。
沈微澜的脸还是那张脸,安静,好看,没有攻击性。但今天,沈鸿远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坐在那里,身体往后靠着椅背,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右手松松地搭在扶手上。
她很松弛。松弛到,仿佛她才是等猎物走进来的那个人。
她不紧张。沈鸿远终于注意到这点。
他心里有一丝不安,很淡,转瞬即逝。
“你姐姐刚才还问你。”沈鸿远放软了声线,“说微澜好久没回家,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大哥也在问……”
“大哥上个月在董事会上否了你的并购案。”沈微澜端起咖啡,“他比你更像沈家的人。”
沈鸿远端咖啡的手停了。他那对金色袖扣反射了一下阳光。
他今天戴这对袖扣,是想展示身份和品位。他不知道,他女儿根本没想到身份和品味这种东西。
沈微澜想的是,母亲的遗物曾经戴在这个男人的手腕上。她上次看到他戴母亲的遗物,是在母亲死后十三年,他要把她嫁给一个六十二岁的房地产商。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鸿远的声音沉下去,慈父的面具维持不住了。
沈微澜站起来。咖啡还剩半杯,她不喝了。她抽出几张纸币,压在杯底,刚好够两人的咖啡钱,一分不多。
“我先走了。”
“微澜……”
“晚宴那天你答应过我。”她在桌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他,“我跳了舞,你欠我一个条件。现在我用掉这个条件。别找我,也别动妈妈留下的任何东西,也别查我住哪。等我联系你。”
沈鸿远抬头看她。女儿站得太高,这个角度他不习惯。
他想开口,沈微澜没给他时间。
“你找赵恒远,是为了东南亚项目的那笔钱,但那笔钱还没到手。”沈微澜说,“我要是现在回去撕破脸,你拿不到钱;我要是消失,你更拿不到。爸爸,对你来说,最划算的,就是坐着等。”
她拿起手包,把椅子推回原位。
“等我的消息,或者等赵恒远先撤资。你选。”
沈鸿远没说话,只看着她。
沈微澜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这是一个赌徒在凝重地判断对手的底牌。他在判断她到底是真的有牌,还是在虚张声势。
他看不出来。
这就是沈微澜要的效果。
沈微澜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十月的午后,阳光从玻璃幕墙之间灌进来。金融街的空气干燥,混着车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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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外机的嗡鸣。
她走出咖啡厅,到路口等红灯。刚才那场交锋,她从头到尾没让沈鸿远占到上风,可这会儿站在太阳底下,她才觉出累。手心有点凉。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沈微澜拿起来看。
陆承衍发来了消息:【沈氏东南亚项目的合作方名单。可能对你有用。】
陆承衍:【附件.PDF】。
沈微澜盯着那两条消息。
绿灯亮了,她没动。旁边的人像流水一样从她身边走过去,她还站在原地。
陆承衍知道她下午来见沈家人,大概率是沈鸿远,也猜到她不会开口要东西,所以,陆承衍一句废话没说,只在她战局里捡了一个她用得上的东西,递到她手上。用不用,她自己定。
沈微澜把那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熄屏,把手机放回包里,走过斑马线。
她的车停在不远处的地下车库。电梯下行,耳膜微微发胀。她靠着扶手,闭了几秒眼睛。
然后她开车回半山。几道门禁,香樟树环绕的道路,草坪尽头的宅子,和早上一样静谧。
她把车停进车库,看见旁边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在了。
他今天回来得早。
推开门,一楼没人。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味。
她换上拖鞋上楼。经过二楼西侧,他的书房门虚掩着,里头偶尔传来很轻的纸张声。
她回了卧室,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坐到床边。
窗户对着几棵香樟,午后的光从叶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了一片碎金。和早上一样。
她坐着休息了片刻,起身去书房。
书房的密码锁闪着绿光,她输了新密码,推门而入,打开电脑,下载陆承衍发来的附件。
这是一份PDF文件,里面是沈氏东南亚项目的合作方名单,非常细致,每家公司都标了背景、资金状况、和沈鸿远的亲疏。
她从头看到尾,看完,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鸟叫。香樟树上大概有鸟窝。她不知道是什么鸟。
以往,她从不听鸟叫。
可今天她听见了。
沈微澜拿起手机,给陆承衍回消息:
【资料收到。你标的马来西亚那家供应商,我去年查过。实际控制人是他大学同学。你漏了。】
几秒后,手机亮了一下。
陆承衍:【你查到的,发我一份。】
沈微澜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标得那么细,被她挑出一个错漏,却一句不辩,直接要资料。
确实如外界传闻,是个干实事、不在意浮名的人。
窗外香樟的影子开始慢慢变斜。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她还有一堆事。赵恒远还没动手,沈鸿远还不知道她和谁登记结婚了。
她的安排,都在顺着她预期的轨道进行。
她把那家供应商的资料整理成新的备注,发给陆承衍。
然后,她起身,走出书房。走廊安安静静。
她下楼倒牛奶。路过客厅,茶几上搁着一碟洗好的葡萄。
她最爱吃葡萄。不知这碟葡萄是凑巧,还是特意安排的。
沈微澜拿起一颗葡萄,剥开,咬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