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千万和春住 > 8. 08
    西北风沙粗粝,墙体尤为厚实,窗纸也比邺城厚得多。此外,如遇雪天,窗外还会挂起毡帘,阻挡寒气。

    这些对卫芙来说无疑是新奇的,她站在窗外端详片刻才进屋。

    方才在席间、后堂,卫芙发现都没用熏香,不知是傅家的习惯,还是这儿的人不常用香。她的卧房倒是安置了熏笼,香炉也燃着清雅的梅香。

    见她感兴趣,钟儿一边为她更衣,一边解释:“二娘子闻香打喷嚏,因此家中不用熏香。女郎这边的梅香是近日新买的,女郎若喜欢,婢子禀了管家,再买些回来。”

    此名婢女据说原先在二娘子身边侍奉,怪不得知道这些。

    卫芙忽然记起,二公子没有出席宴会。

    钟儿伶俐,干脆把家中各位主子的情况通讲一遍。朱漆花口盘里的干果被她拿来作拟。

    “大郎婿是入赘的,大娘子大郎婿目前还没有子息。”说完就把两颗干果挪到最顶上,“大娘子属虎,名中带寅,小字斑子,最得主君喜欢。”

    “大公子与大少夫人生有一女,婢子悄悄告诉您,这位小小娘子最是顽皮,比……比四公子更让人头疼。您若是爱静,最好绕着小小娘子走!”

    同样的,把象征这一家三口的干果挪走。

    “接下来呢就是二公子,二公子是夫人和主君的头一个孩子,于是随夫人姓戚,很多时候在戚家学艺,不怎么过来。”

    ——卫芙注意到钟儿的用词“过来”,而不是“回来”。

    按照次序,下面便是二娘子佩宁。钟儿对于这位前任主子评价很高,原话是“我们二娘子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女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完全可以去找二娘子”。

    总觉得钟儿眼中的二娘子,与卫芙所见的有些不同。

    果然,钟儿笑眯眯补了一句:“二娘子不一定马上回复您,因为二娘子每天要想很多东西,您的请求会按照顺序得到解决。”

    卫芙闻言与简嬷嬷对视一眼,还真是特别呐。

    钟儿显然为前任主子感到骄傲,叽叽喳喳列举了不少东西,都是二娘子自己捣鼓出来的。

    例如行军时更耐放的杂肉饼、反复鞣制减少腥味不再漏水的羊皮水囊、夏天杜绝蚊虫疯长的捕蝇笼。

    最能引起卫芙兴趣的是雪白的砂糖,这在邺城都少见,但席间竟然有好几道淋了砂糖的点心,颜色真真如雪,回味甘甜。

    当时还以为傅家花了大价钱弄来,原来是二娘子动手改进的。

    “二娘子真是一位妙人。”卫芙的院子离二娘子最近,改天一定要去拜会,当然,还得趁二娘子空闲的时候。

    傅以陵和烨然就不用钟儿介绍了,一路同行,卫芙基本了解他们二人的脾性。

    她望着散落在桌面上的干果正出神,钟儿忽然以拳击掌道:“其中家中还住了几位贵客。”

    卫芙和简嬷嬷均感诧异。

    钟儿表情变得古怪,托腮郁闷:“本不该由我说这些话,但我们侍女间常有抱怨,真是不吐不快呀。”

    卫芙推过去一盏茶,让钟儿润润嗓,然后述其始末。

    西北角上住了一家人,姓茹。茹翁曾舍命救过傅鸿之父的性命,虽然傅翁没多久驾鹤西去了,但好歹让傅鸿见了其父最后一面,不留遗憾。

    为感激茹翁,傅鸿一直将其好生供养,家中再难也不曾短了茹翁的吃喝用度。

    茹翁儿子娶妻,聘礼是傅鸿出的,房屋也整修一新,陈设比傅鸿的主屋还讲究;孙儿开蒙,傅鸿奔走,遍请名师;孙儿科考,傅鸿亲送都城……不可谓不用心。

    但是儿子嗜赌,浑浑噩噩,儿媳尖酸,遇事非打即骂,孙儿屡试不第,多生怨怼,西北角上总是乌云缭绕,家仆都是捏着鼻子忍下来。

    “好在西北角离得远,我们不去招惹就好了。”钟儿总结道。

    茹家人再惹人厌也烦不到卫芙这边,她没怎么放心上,转眼就抛之脑后。

    趁着钟儿出去准备沐浴热水,卫芙把戚夫人的话转述给简嬷嬷听。

    简嬷嬷听得眼酸,为卫芙感到委屈,“敢情接女郎回凉州只是顺手,不是专门跑一趟?若没有舒内侍这茬,兴许就不管女郎了?凉公可真是打的好算盘!还有,我听戚夫人的意思,没有敲定这桩婚事吗?傅家到底什么意思,女郎可不能不明不白住在这儿。”

    火冒三丈的简嬷嬷让卫芙又惊又叹。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简嬷嬷会从头到尾为她着想。

    卫芙抿了下唇,各种酸涩涌上心头,又瞥见桌上三两相聚的干果,不由想起与她永别的兄嫂、侄儿,还有爹娘。

    声音也不由带上哽咽。

    简嬷嬷心疼地把卫芙搂进怀里,情绪一旦上涌,便忍不住猜测:“钟儿方才提起茹家恐怕别有居心,怕不是受到主人指使,为的是敲打女郎。”

    奉养茹家是为报恩,接纳卫芙也是报恩,茹家不知好歹,卫芙若也拎不清,肯定也会像茹家一样遭人嫌弃。一定是这个意思吧,所以叫侍女过来指桑骂槐!

    一想到这里,简嬷嬷恨恨拍地。

    手心触到地上毛毡,她又有新的恨了:“连火地都没有,好歹也是节度使,一方霸主,怎的只给我们女郎烧火盆?怕不是欺负我们孤弱?!”

    见简嬷嬷越说越过,卫芙只好打断:“地下火道是要提前铺设的呀,那是建房初期就要做的准备,可这座节度使府经过战乱,前几年才到傅节帅手里,当然没有火道了。”

    又指向屏风合围形成的暖阁,说:“戚夫人那边可没有暖阁,想来担心我怕冷,特地增设。”

    卫芙声音温软,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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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给简嬷嬷顺气,简嬷嬷哪里还能继续恼火,但还是不由叹气,眼角也染上湿意。

    “不哭不哭,”卫芙特意用哄孩子的语气哄嬷嬷,还拿帕子给嬷嬷擦眼睛,“我都没哭,嬷嬷也别哭。”

    简嬷嬷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干脆把帕子拿过来自己擦。

    卫芙乖乖倚在嬷嬷怀里,缓声:“傅节帅、戚夫人不了解阿爹脾性,你我还能猜不到么?”

    当年步嘉裕还未割据,表面上听命于天子,而阿爹管着物资调配,若救援不力,傅鸿的车队出事,阿爹也吃不了兜着走,事后肯定会受责罚。

    与其躲事,不如接到信就快快赶去,把事情抹平。

    至于如何抹平便是阿爹擅长的了。

    依卫芙推测,阿爹多半把老马、车轴等物记作损耗,上峰那边根本不知情。

    这样一来,傅鸿修好马车重新上路,不用回过头再来还马、还工具,一则省事,二则人情记在阿爹头上,而非官府公家。

    再有就是傅鸿以少敌多极其悍勇,入了阿爹的眼,使得阿爹对其刮目相看也说不定。

    简嬷嬷听罢,叹服:“知父莫若女。”

    “女郎的意思是,主君相当于下注,随着傅家发迹,婚约才有了价值。”

    “对,两位父亲定下的婚约与别人家世代交好指腹为婚不同。”卫芙说,“十几年来两家没有再多来往,不仅因为步氏与洛阳敌对,还因为凉公与阿爹都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就像卫父临终前正在给卫芙寻觅大族子弟当夫婿,说不定这几年傅家也给傅以陵相看过别的女子。

    只不过现在赶巧,邺城易主,她成了孤女,而傅家又需要东行的借口,所以造就如今的局面。

    “说来说去都是利益。”简嬷嬷撇嘴,气闷不已。

    简嬷嬷看着卫芙长大,情同母女,当然希望她得遇良人,在这乱世之中安宁而幸福。

    路上二十天,简嬷嬷屡次观察傅以陵,脾性说不准,但行为是落在实处看得见的,傅以陵待卫芙还挺好的。

    现如今,简嬷嬷来不及欣慰就被告知一纸婚约都是利益,可不是晴天霹雳么。

    卫芙却不这样想,她拉着嬷嬷的手,“一生一世一双人多难啊,还不如当作契约,最好再找个牙人作见证,傅家庇护你我,以及还没赶到凉州的十八个卫家人,而我给傅家一个稳妥的、配合的三少夫人。”

    说起来,还不如认个干亲。

    毕竟只听闻休妻再娶,没听过和干女儿断亲的,还是干亲更牢靠。

    “我的小枣儿啊……”

    见简嬷嬷又要掉眼泪,卫芙赶紧伸手,指腹摁在嬷嬷眼角上,孩子气地说:“我给摁住,眼泪掉不出来了。”

    简嬷嬷十分配合地夸张抽噎几下,两人才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