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林静姝看到自己的脸慌张又倔强。她的掩饰原来那么拙劣,就像她脸上的皮肤拼命的和自然对抗,想要掩饰时间的流逝,可那些纹路还是越来越明显了。
林静姝静静的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竟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原来她这么麻木吗?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的审视自己,没有诚实的面对内心。
太冒犯了!
林静姝赶紧错开了眼,看着女儿。
“好端端的问这么严肃的问题干什么,太深刻了,不想个十天八天的怕是想不明白。”
林静姝试图用幽默跳过这个话题。
“妈,你想过离婚吗?”
林静姝又顿住了,她皱着眉头,身子往后仰了仰。
“你这孩子,太霸道了!你自己的感情出了问题,就要我和你爸离婚?离婚,你说的轻巧,我们离了婚你以后怎么做人?你还没结婚呢,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
林静姝说着就起了身,开始往外走,“你快好好吃饭吧,吃了早点休息。小脑瓜子一天净胡思乱想,要你妈离婚,亏的你爸不在家,他要是听见得多伤心呢?”
“那你看这是什么?”
林夏拿出自己的那个小包,从里面掏出自己今天查出来的那些证据。
她烦了,不准备再隐藏了。正好宋友生不在家,不如直接跟她妈说个清楚。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无论怎么准备她都没办法让林静姝不伤心。
这是她们娘俩命里注定的一劫,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温柔的伤害。伤害就是伤害,不管怎么面对都不能减少一分一毫。
林夏努力的想要一个温和的能让林静姝接受的方式,但是她也想明白了,没有这种理想的方法。
只要宋友生做的那些事是真的,那么林静姝要承受的伤害她永远无法改变。
她只能替她选择一个合适的场合,合适的时间,尽力保全她的体面,不让她在外人面前狼狈。
由她亲口告诉她真相,总好过她在一个众目睽睽的场合之下溃不成军的好。
林静姝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接林夏手里的东西,她本能的预感到那轻飘飘的几张纸可能承载着她难以面对的东西。
但林夏得固执她总是拗不过的,她一直举着,她只能接了过去。
墙上的钟表指针像幽灵一样匀速无声的转动着,这种近乎静音的齿轮非常狡猾,总是偷偷摸摸的把时间拿走,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太晚。
“只是在外面租了个房子,这也没什么。他嫌家里不痛快,所以常常躲在外面。”
林静姝平静的把纸放在桌上,淡淡的说:“只不过他明明可以住在职工宿舍,偏偏浪费钱出去租房子。明天我说他。”
林静姝说完便开门出去了,林夏没拦。
家里很静,和以往很多日子一样安静。
宋友生常常不在家,林夏总是在房间里看书或者捣鼓那些小电器。这种时候林静姝总是在家里进进出出,好像有做不完的家务。
当实在没有什么能干的以后,她终于安静的躺进被子里,平静的结束这一天。
那个时候,家里就是像现在这样安静。
林夏早已没了吃饭的胃口,出神的在椅子上坐着一直没动。年轻的身体让她感觉不到疲惫。
空气有些闷,窗外没有一丝风,像是大雨前的平静。
林夏的内心不平静,那母亲呢?她真的有表现的那么平静吗?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林夏的房门被一道果断的力气推开了。
母女俩对视,林静姝的眼神坚毅又决绝,像是准备慷慨赴死的勇士。
“你还知道什么?全都告诉我吧。”
秋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夜已经深了,一眼望过去,738大院里中间一排楼,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林夏母女两人靠坐在床头,肩并着肩。林夏握着母亲的手,用最平静的语言道出宋友生做的一件又一件,充满阴谋与算计的恶事。
林静姝低头平静的听着,每当情绪起伏控制不住震颤时,林夏便会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支撑的力量。
她很少打断林夏,只偶尔询问两句疑惑的细节。其余时候她尽力保持平静,她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重新构建一个宋友生。
一个新的、让她感觉陌生却似乎也很合理的宋友生。
宋友生不知道他二十多年精心塑造的形象正在被摧毁重建。
此刻的他被这场秋雨淋的十分狼狈。他费力的蹬着自行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他面前不是那个胡同里的绿漆小木门,而是一扇豪华气派鎏金镂空的黑色金属大门。
这里靠近京市的郊区,是一个新建成的别墅区,名叫‘牡丹园’。是香江富商和京市政府合资的建设项目。
地址选在京市景色最优美的地段,背后有长满了植被的山丘,一眼望过去郁郁葱葱,景色宜人。
前面有一条七八米宽的河,迂回弯折不多远就汇入一个大湖。在每一栋的别墅阳台看过去,都能看到波光闪闪的湖水。
到了晚上,月光洒在水面上更是醉人的美景。售卖别墅的时候开发商就说了,这是北方的小香江!
“前有‘维多利亚港’,后有‘太平山’。这别墅简直就是香江的半山豪宅嘛!住在‘杰里’就是住在香江啦!”
操着香江口音的开发商一顿忽悠,再加上又说是国际知名设计师设计的,每一栋别墅都有自己的布局,全是最正宗的欧式风格。于是一开盘就卖得火爆。
可好笑的是拥有香江的景和欧式的风格,名字确实最中式的‘牡丹园’。
完全是各种不想干的风格混搭在一起,活活一个四不像。
但这完全不影响大家的购买热情,那些站在改革开放的风口,刚刚富起来的第一批商人,纷纷豪掷千金给自己置办一个豪华的家。
他们并非觉得这里有投资价值或是升值空间,而是因为他们的钱来的太快太多!
财富正在以一种他们自己也理解不了的速度涌入他们的账户。对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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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来说,甚至对钱有些麻木了。
王发龙正是如此,他穿着从欧洲进口的苏绣丝绸睡衣,豪气的扔了一捆钱在铂金钻奢石茶几上。
“老宋,就这么点钱还值当你亲自来一趟,瞧你淋的,落汤鸡似的。肉丝,快给我兄弟端碗西洋参汤来。”
楼上趴在栏杆上妩媚的女人白了一眼王发龙,转身扭着屁股煮参汤去了。
她顶不喜欢王发龙这样叫她,尤其是在外人面前。肉丝肉丝,听起来就好像杀猪铺切好的油腻的猪肉丝一样!上不得台面!
可王发龙就喜欢给身边的每一个情人娶一个欧洲人的英文名。偏偏他又不会英语,只能取些‘rose’‘apple’‘candy’‘coco’这种简单的双音节名字,再多一个音节他就不能准确的用同音中文音译了。
宋友生用管家给的厚实洁白的毛巾擦干了头发,从那捆钱里数了五十张棕黄色的纸币。
“要不了那么多,两千五就够了。”
王发龙重重叹气,点燃一根雪茄。
“兄弟,我真是看不懂你。我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我今天拥有的一切,全是你给的!不管我挣多少钱,你的那一半我永远留给你!”
“以前我们的日子苦,你搭上了林家是攀了高枝。现在,在你的指导下,我们的公司已经做的那么大,我们挣得那些钱!”
王发龙张开双臂比划着,“一间房子都不一定装的完你知道吗?你现在还留在林家低三下四的干什么?你那个钢铁厂的工作还不赶紧辞了!我们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友生,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啦。我们自己已经强大了,我们不是当初从小乡村出来的我们了。要我说你就赶紧把婚离了,工作辞了,来跟我一起,我们做大做强!”
宋友生抽了一口雪茄,从容的吐着烟雾,动作娴熟老练,完全看不出平时是个不抽烟的人。
他眯着眼睛,目光很悠远,嘴角带着淡淡的苦笑:“想要抽身,哪有那么简单。”
“我当初是入赘给林家,现在想要离婚,他们可能不查我吗?”
王发龙不屑,“查就查,所有的事情我们都隐藏的那么好,哪里就会被查到。老宋,你就是太谨慎了!要我说,这次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改个姓氏而已,有什么?”
“赛点钱给那小警察,什么样的事情解决不了。你就是在体制里面待久了,脑子都僵掉了。你知道现在老百姓说什么吗?‘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这年头,知识分子挣不着钱!你看你读了那么多年书,现在一个人月就拿百十块钱。我卖两箱万灵丹都不止这点钱。那些当官的,挣的还没你多呢!只要你把钱给他,他们那眼睛就跟狗眼睛一样亮,让他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哈哈哈!”
王发龙显然是颇有经验,把自己说乐了,滔滔不绝的讲他行贿时有些官员的嘴脸多滑稽。
宋友生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跟王发龙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没什么可说的,他不懂其中的危险和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