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棠睡了下来。床铺有点硬,她翻了好几个身才勉强有了困意,刚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
梦里,自己似乎来到了后院,来到了那座不可进入的吊脚楼门前。这座吊脚楼很大,是石头做的地基和台阶,朱漆的门仿佛有特殊的魔力,不停地诱惑着她靠近。
白棠身不由己地靠近、再靠近,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在要推开的一瞬间将手缩了回去。
不行!不可以!
白棠慢慢后退,试图远离那扇的恶魔之门。可耳边却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催促她。
“为何不进去看看呢?”
“看看吧,进去看看吧!”
话毕,吊脚楼的门突然打开,无数蝴蝶从里面飞了出来,疯狂地涌向白棠。白棠在梦中惊叫逃跑,拼命驱赶着蝴蝶。哪知脚下一滑,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
白棠呼吸急促,浑身湿透,好半天才喘匀了气。手机有一格信号,她刷了一下朋友圈,刚看了一眼微信便弹出消息,是胡月发的:白棠,我们要去瀑布,一起来吗?
白棠随手回了她微信:“我再睡一会儿,你们自己去吧。”
过了许久,胡月才回了一个好字。白棠猜测她们压根没想带自己,问一句也只是客套。因为郝燕的朋友圈早已经发了她和胡月在路上的自拍。
这俩人都挺有意思的。
这里的路不似银鼓苗寨那样好走。白棠换上了运动鞋,又扎了一个马尾辫。她准备今天在寨子里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独特的风景。
刚一下楼,就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苗族男孩正在擦桌子。看见白棠下来,男孩冲她笑了笑,用流利的汉语问道:“阿姐,饿了吗?”
白棠有些惊奇:“你是……”
“我叫阿傩,是过来帮忙的。”阿傩笑道,“你是白棠对吧?你真好看,和阿九哥说得一样好看。”
白棠有些惊讶:“阿九哥?”
“对,我们是这么叫他。”阿傩笑道,“你刚来,不知道。其实寨子里很多事都是他说了算的。”
白棠了然:是了,吴松说过,小九未来可是要做族长的。
“对了,刚刚阿松哥还托我告诉你,他要回一趟银鼓苗寨,叫人来把车修一修,让你们在这儿等他两天。”
白棠终于问出了想了很久的问题:“阿松和小九……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傩解释道:“他们啊,是族兄弟啦。阿松哥最开始是住在这里的,后来改了汉姓,又搬去了银鼓苗寨。其实论起来,银鼓苗寨和我们祖上是一起的,一百多年前才分开。两个寨子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叫……沾亲带故。对吧?”
原来是这样!
吴松原本是千梯寨的生苗,后来才离开的。不过,为何感觉吴松总对自己的过往讳莫如深呢?
还有,他和小九之间看似和谐,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白棠总觉得事情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又不好深追究。
“哦,对啦,看我这脑袋!”阿傩用围裙擦了擦手,“还没给你煮早饭呢!”
白棠赶紧推辞:“不必麻烦,我不大吃早餐。”
“那怎么行,让阿九哥知道,他会心疼的!”
说完,不等白棠回话,阿傩就跑了出去。
白棠有些讪讪的:阿九哥会心疼?
这算什么理由。
可能只是这孩子汉语不好,词不达意吧。
正胡思乱想着,阿傩捧了一碗米粉出来:“阿姐,来尝尝我的手艺!”
白棠尝了一口:酸爽鲜辣,可口极了。她忍不住赞道:“你的手艺真好。”
“加了这个更好吃!”阿傩拿了一根木棒,示意白棠自己用刀子刮。白棠闻了闻:“这味道,很独特啊!”
“这是木姜子,你吃得惯不?”
“吃得惯,味道好极了。”
阿傩开心地笑了。
一时吃完了饭,白棠便独自走出了门。胡月和郝燕已经去了大瀑布,她也想到那里走走。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白棠才来到瀑布边。这里和自己想得一样,飞湍瀑流,砯崖转石。水如同从天而降一般,落在了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寒潭边上,三三两两的苗人结伴而来,他们有的取水,有的洗菜。白棠看得出,这里的水一定是相当干净的,就在她准备捧起水来喝一口时,一个苗家汉子喝止了她。
“喂!”
那汉子表情严肃,比比划划说了什么,白棠也没听懂。她以为这里的水不让喝,正准备离开时,那汉子却随手薅了一把草打了个结,丢进水里,这才捧起水来喝了。
白棠立刻会意,她也学着汉子的样子,薅了一把草打了个结丢进水里,捧起水来喝了两口。那汉子笑着点了点头,似有夸赞之意。
白棠虽不懂这是什么规矩,但她还是谢过了那汉子。汉子走了之后,又来了一群刚采了花下山苗家阿妹,她们友好地同白棠打招呼,还为她戴了满头山花。白棠只觉得这里的人淳朴热情,她度过了美好的一天。
离开了瀑布,白棠开始在周围瞎转悠。不知不觉,她来到了寨子中央。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很古老,造型极奇古怪,远远望去,仿佛被活埋的人拼命伸出地面的一只手,又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生生扭成青筋暴露的模样。
诡异,离奇。
白棠不认识这是什么树,但树上缀满的银铃和各色绸带,标志着这棵树的不一般。风一吹,银铃和各色绸子一起晃动,叮当叮当的声音不绝于耳,虽然好听,但却有那么点邪性。
白棠有点不敢靠近那棵树,她总觉得到了晚上,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吊在树杈上,阴森森地晃来晃去——或许是自己鬼故事看多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白棠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正慌着,迎头撞上了一个人,把她吓得哎了一声。
“哎哟,抱歉!”
“小心!”
白棠抬起头,只见小九正探寻地看着她。白棠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原来是你。”
小九将她扶正,体贴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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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这是怎么了?怎么慌里慌张的?”
“没,没什么,就是被一棵树吓到了。”
白棠惊魂未定,几乎不敢回头看。小九一看就猜到了七八分,他试探性地问道:“你……去看过生辰树了?”
“生辰树?”
“是啊,那是寨子的生命之树。”小九解释道,“但每个看到它的外乡人都会像你一样……惊慌失措。”
白棠狐疑地看着他。
“这棵树不知道在那里长了多少年,好像有了寨子的时候就有它了。”小九拉着白棠慢慢往回走着,“那树看着吓人,实际上寓意很好。寨子里每当有了新出生的孩子,父母都会为他来这里挂寄名符。有钱的就打一枚银铃刻上去,没钱的就写在一根绸子上。直到死亡,这些东西才会被取下来呢。”
原来是这样!
白棠瞬间没了恐惧,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以为它里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你是指鬼吧?”
“嗯。”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小九抬头仰望着大树,“这里也确实是故事最多的地方。前几年一个给我家接水管的人就在这儿遇见了不得了的事,那是个大晚上,他路过这里时,看见了一个卖酒的阿妹……”
白棠顿时毛骨悚然,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小九:“别说了别说了……”
小九微微垂下眼皮,藏住了眼底的狡黠:“其实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啦!那个人在阿妹这里喝醉了酒,睡倒在了树下。等到第二天醒来,他逢人说起那个阿妹,大伙都说寨子里没有这个人。直到有个一百岁的老婆婆,告诉他那个阿妹是她的亲妹妹,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因为生前擅长酿酒,所以她的坟墓里埋了几坛酒进去……”
白棠松了一口气:还行,没那么吓人。
“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只不过挂得很高,你看不见。”小九带着白棠回到树下,他伸手指了指上面的树杈,“这棵树聚集了祖先们的灵魂,我相信他们一直保佑着我们,从未离去。”
说这话时,小九的眼里满是虔诚。白棠对这棵树终于不再恐惧了,她好奇地问道:“这树上的银铃和红绸被风吹日晒的,要是有一天掉下来该怎么办?”
“那就重新挂上去啊!”小九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不然怎么办……”
白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来是她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她还以为掉下去会发生不好的事呢。
“不过有一种情况,我们是会把活人的东西摘下来的。”小九话头一转,“如果有人犯了重罪,就会被摘下寄名符烧掉。这代表从此之后,祖先将不会庇佑他,而他死了之后,也会变成孤魂野鬼,永远游荡在外面……”
“那听起来真不好。”
“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摘,除非犯的罪特别大,不可饶恕。”小九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银铃,“但愿我当族长期间,永远不会有那种事。”
说这话时,小九的目光变得很深很深,白棠总感觉,他的心里似乎藏着一段不可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