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银行的时候,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街面斜过来,打在他脸上。
苏晚荧看着他走在阳光里,胸口那个鼓鼓的信封的轮廓。
她拿起笔,在"改写方案"的第一步下面,重重画了一条线。
"1.0——已完成:取得父母公证遗嘱。房产归属明确。"
苏晚荧没让杭越第二天就去。
她让他先缓一天。
"拿着遗嘱去找伯父,不是吵架的事,是摊牌。"她弹幕打完又删,改了好几遍,最后发了一条短的
【明天去,今天先把遗嘱给律师看一遍,让律师确认法律效力,你心里有底了再上门。】
但杭越当天下午就去了律所,他等不及了。
律师看完遗嘱公证,翻了三遍,确认骑缝章、签名页、公证编号都对得上。
"这个是铁证。"律师把文件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
"公证遗嘱的效力高于其他任何形式的遗嘱,你伯父手上那份赠与协议如果经笔迹鉴定为伪造,房产归还你没有悬念。"
杭越:"那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他要回房子了?"
"可以走诉讼,也可以先谈,谈得拢的话,对方主动配合过户,省时省力,谈不拢再立案。"
苏晚荧弹幕:【先谈,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识趣,主动配合过户,你省半年打官司的时间。】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条。
【但他不会识趣的,做好谈崩的准备。】
这条她犹豫了两秒才发。
不是不想发,是怕杭越看了之后临场紧张。
但编剧老师说过:"角色在前场知道了最坏的结果,反而能稳,怕的是不知道。"
她发了。
杭越看完,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上午。
杭伯远住在杭越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里。
杭越站在门口。
苏晚荧在屏幕前坐直了身子,弹幕预算里的"预警类"留了三条余量。
万一谈崩了对方动手或者翻脸,她得有足够的额度发紧急弹幕。
她看着画面里那扇门。
门开了。
杭伯远站在门后,五十出头,微胖,穿着件灰色家居服。
他看见杭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苏晚荧很熟,做了十几年销售见过无数遍,是"你怎么来了"的笑,表面热情,底下是防备。
"小越?你怎么来了?进来进来。"
杭越进屋。
苏晚荧扫了一眼客厅,装修变了,原来的家具全换了,墙上挂了新画,茶几上摆着好茶具。
不是暂住的样子,是当家了。
杭伯远倒了杯茶推过来:"最近忙什么呢?住哪儿了?"
杭越没碰茶杯,他深深的看了他伯父一眼,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杭伯远看着信封,笑容淡了一点。
"伯父,这是我妈和我爸立的遗嘱,2008年公证的。"
杭伯远的手停在茶壶上方。
"……什么遗嘱?"
杭越把文件抽出来,翻到签名页,推过去。
杭伯远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苏晚荧在屏幕前捕捉到了他的反应,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那点笑意像被人掐了线一样断了。
然后是五秒的空白。
五秒,不长,但苏晚荧看见他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扶手上,撑了一下,重心在变,身体在重新找平衡。
他在想对策。
五秒后,杭伯远抬头。
表情完全变了,不是震惊了,是痛心。
"小越。"他放下茶杯,声音放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份遗嘱明确了房产归我,伯父之前办过户用的那份赠与协议,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我爸到底有没有签过。"
话很直,苏晚荧教他说的话,不指控,只确认,把球踢回去,看他怎么接。
杭伯远没接球。
他叹了口气。
"小越啊,你爸妈走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养。"
他声音低了,眼睛红了——红得恰到好处,"你小时候谁给你交学费?谁送你去医院?谁照顾你?"
"你现在拿着一份遗嘱来找我,你爸妈尸骨未寒,你就跟亲伯父对簿公堂?"
苏晚荧弹幕亮了,白色。
【他慌了,注意他没回答你的问题,他没说"你爸签过"也没说"没签过",他在岔开。】
杭越看了一眼弹幕,没动声色。
杭伯远继续:"我养你这些年花了多少心血?你知道我一个人带你,你一个小孩子要花多少钱。"
苏晚荧第二条弹幕到了。
【他在用愧疚控制你,三个话术:第一,"我把你当亲儿子"打感情牌,让你觉得欠他的,第二,"谁养大的",暗示你该报恩,第三,"尸骨未寒"用你父母压你,注意他没花自己的钱养你。】
这条弹幕苏晚荧斟酌了措辞,没说"他骗你的",说的是"他没花自己的钱"。
因为这一点她还没证实,但她从编剧老师的"人设分析"逻辑推出来的。
一个能伪造文件霸占房产的人,养侄子花谁的钱?当然是花侄子父母留下的钱,遗产代管,又是监管人,花钱谁查?还不是凭他一张嘴。
杭越看完弹幕,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伯父,我谢谢您养我。但我想问的是那份赠与协议,我爸签过没有?"
他没接感情牌。
苏晚荧在屏幕前用力握了一下拳,高兴。
杭伯远的表情僵了一瞬。
非常短,但苏晚荧截到了,嘴唇从抿到微张,眉心从松到紧,然后又强行松开。
他在切换策略。
感情牌没用,换一张。
"小越,"他的语气变了,从痛心变成了语重心长,"你是年轻人,不懂法律上的事。那份赠与协议是你爸自己签的,当年他跟我说,房子给伯父,让我帮你管着,别让你乱花钱。"
"那这份遗嘱呢?"
杭越把公证遗嘱推到他面前。
"这份是2008年公证的,比您说的赠与协议早,公证遗嘱的效力高于一切,如果我爸真想给您房子,为什么同时立一份完全相反的公证遗嘱?"
客厅安静了。
这一击是杭越自己打出来的。她没教他这段话,他听懂了律师说的法律效力,自己组织了逻辑。
编剧老师说得对,只要人设丰满,角色会自己活过来。
杭伯远看着面前的公证遗嘱,看了十秒。
他脸上那层温热的东西一层一层剥掉了,痛心没了,语重心长也没了。
露出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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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张冷的脸。
"你什么意思?"
声音也变了,不低沉了,不痛心了,干巴巴的。
"我的意思是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这份遗嘱是铁证,如果您愿意配合,把过户改回来,我们可以不走诉讼。"
苏晚荧弹幕:【说得好,最后这句话给他台阶下,留余地。】
她在教他谈判——不是要把人逼到墙角,是要让对方知道"我给你选了路,你不走是你的事",走了诉讼,舆论,全是你逼的。
杭伯远站起来。
他没说话,绕过茶几走了两步,背对着杭越。
苏晚荧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回来。
"小越。"
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苏晚荧的手悬在弹幕框上方。
来了。
"我养了你多少年?我给你交学费交到大学毕业,你现在回来要房子?你对得起我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杭越没退。
"你以为拿一张纸就能翻天?我告诉你,那个房子我已经住了十几年了,法院判也得看实际居住,你能把这房子拿回来。"
【别怕,他在吓你,法律不看居住时长,看产权归属,公证遗嘱在,产权归你,他住了多少年都没用。】
杭越没动。
杭伯远又往前一步,伸手一指他的脸:"你听好了,你要是敢告,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看你敢不敢。"
"伯父。"
杭越打断了他。
苏晚荧在屏幕前身体前倾。
杭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不想跟您闹。这份遗嘱是真的,公证处有档案,您可以自己去查,您配合过户,我们还是一家人。您不配合——"
他顿了一下。
"那我们法庭见。"
他把遗嘱装回信封,放回内袋。
转身。
走了。
杭伯远站在客厅中间,手还指着他走的方向。
他没追。
杭越走出那栋楼的时候,苏晚荧在屏幕前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
弹幕亮了,白色。
【你刚才说"法庭见"的时候,声音没抖,有进步,不愧有我的教导。】
停了几秒。
又补了一条。
【我认识的销售里,有一半人在谈判桌上声音比你抖。】
杭越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弹幕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笑了一下,很浅,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我手心全是汗,我其实很紧张,但我一定要说出来。"
【正常,我替你数了——他一共换了三种表情:痛心→语重心长→威胁,每换一种,你都没接,你不接他的牌,他就打不下去。】
杭越:"你怎么这么快就能看出来?"
苏晚荧靠在椅背上,弹了一条。
【做销售看人脸看了十几年,谁是真笑谁是装的,三秒以内。】
苏晚荧在方案文档里"风险评估"那一栏,把"伯父可能打感情牌"后面加了个勾——"已应对。杭越独立完成。"
"独立完成"四个字她多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笑,关了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