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猜到了——如果母亲专门去银行存了一个保险箱。
又跟年幼的儿子说"长大了给你",那里面八成是遗嘱,或者更重要的东西,作为一个母亲,为其子计深远,她既然预判到要单独存一份,就是在防着什么。
防的什么?苏晚荧心里有答案,但不说。
杭越神色阴暗回答道:“那肯定是重要的东西。”
她只发了一条。
【去了就知道了。】
不剧透,不预设结果。
当天晚上,苏晚荧没发闲聊弹幕。
不是预算不够——今天用量很少。
是她不想打扰他。
画面里杭越关了灯,躺在床上。
没睡着,他侧身面朝窗户,月光照进来一条线,落在枕头边。
苏晚荧看了他一会儿。
在想父母的人,不需要弹幕,需要的是安静,她会陪着他的。
她把平板亮度调低,放在床头柜上。
也侧身躺下,面朝平板。
两个世界,两个人,都侧着身,面朝各自窗外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杭越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很轻。
苏晚荧没发弹幕。
她伸手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手指想摸杭越的脸,但只碰到了冰冷的屏幕。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她知道他听不见。
"晚安,明天一定能找到。"
关灯。
早上八点,弹幕准时亮。
【早,今天去银行。】
杭越的声音有点闷,像没睡好:"早。"
他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苏晚荧看着画面,弹了一条:【把身份证、户口本、你母亲的死亡证明带上,死亡证明原件别离手,复印件可以多打两份。】
杭越翻包。
身份证在,户口本在,死亡证明——他从行李箱最底层的一个文件袋里抽出来,纸已经有点泛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衬衫内袋。
【出门先找个打印店,把死亡证明和身份证都复印两份,银行窗口要复印件留档。】
杭越点头,拿了钥匙出门。
银行在酒店对面一条街上,杭越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荧已经把弹幕预算里"指导类"的配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今天不能乱发,银行这种地方,办事流程固定,她要做的不是教他怎么说,是在卡壳的时候递一句。
杭越推门进去,取了号。
大厅里人不多,他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把材料在膝盖上摆好。
苏晚荧通过镜头看得清清楚楚——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原件、两份复印件。
她检查了一遍。
少了一样。
弹幕:【你有没有你父母的结婚证?或者能证明你和你母亲亲属关系的东西?】
杭越愣了:"户口本上不就可以证明我和我妈的母子关系。"
【户口本上如果你跟你母亲不在同一页,有些窗口不认,结婚证在不在?】
杭越翻了翻户口本。
"不在,结婚证……伯父收走了。"
苏晚荧嘴角抿了一下。
意料之中,伯父把所有能证明关系的原件都收走了,干净利落。
【没关系,户口本上如果有一页能看出你跟母亲的母子关系,先拿这个试,不够再说。】
叫号了。
杭越走到窗口坐下,把材料递进去。
柜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扫了一遍材料。
"你要查什么业务?"
"我……我想查一下我母亲有没有在这边存过保险箱。"
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保险箱业务?户主本人不在了?"
"我母亲去世了。"
柜员翻了翻材料,皱眉:"死亡证明有,但亲属关系,你户口本上跟户主不是同一页,但不能证明你和户主有关系,你有别的证明吗?出生证?派出所的亲属关系证明?"
杭越张了下嘴,没说出话。
苏晚荧弹幕准时到了。
【跟她说:我去派出所开亲属关系证明,但今天想先确认一下有没有这个保险箱的记录,麻烦帮我查一下系统里有没有我母亲名下的业务。】
这条弹幕有讲究。
苏晚荧做了十几年销售,跟各种机构窗口打过交道。
窗口办事人员的核心逻辑是——按流程走,不出错,不被投诉,你要是上来就要求开箱子,她会卡你材料。
但你要是说"先帮我查查有没有这个业务",查记录不涉及开箱,风险低,她一般会帮你查。
杭越把那句话几乎原样说了一遍,声音有点紧,但话说清楚了。
柜员犹豫了两秒,敲了几个键。
屏幕的视角是跟随杭越的,苏晚荧看不见柜员的屏幕。
但柜员的表情变了,从例行公事变成微微惊讶。
"……有。你母亲确实在我们行开过保管箱业务,2009年开户。"
苏晚荧在屏幕前轻轻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
柜员继续:"但你要开箱的话,需要补充亲属关系证明,死亡证明和身份证有了,亲属关系还差一份,你可以去户籍所在派出所开证明,或者公证处办亲属关系公证。"
【先谢她,然后问——保险箱的租赁记录上有没有留备用联系人或者指定受益人?有些保险箱开户时会填这些。】
杭越问了。
柜员又敲了几下键盘。
"指定受益人那一栏……填了,填的是'杭越',身份证号……"她核对了一下杭越递进去的身份证,"对得上。"
柜员的语气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带一点同情。
"你母亲开户的时候指定你是受益人,这种情况下,补充一个派出所的亲属关系证明或者出生医学证明就可以办理开箱,你有出生证吗?"
杭越摇头。
"那去派出所开亲属关系证明最快,带上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派出所能查到户籍历史记录。"
杭越:"好,谢谢。"
他站起来,转身走的时候,苏晚荧看见他的手在裤缝边握了一下又松开。
弹幕没发。
这不是需要指导的时候。这是他自己搞定的时候。
派出所比银行远,杭越打了个车过去。
路上苏晚荧弹了一条闲聊性质的。
【你母亲2009年存的保险箱。你那年多大?】
"……十一。"
【她带你来银行那次,你记得是什么季节吗?】
杭越想了想。"春天,我记得她穿了一件浅色外套。"
苏晚荧没再问。
一个母亲在春天带着十一岁的儿子去银行存了一个保险箱,指定他是受益人。
那个时候丈夫还活着。车祸还没发生。
但母亲已经做了准备,杭越的母亲很爱他。
派出所开证明比预想的顺利。
苏晚荧弹幕指导他跟户籍警沟通,带了死亡证明、户口本和身份证,说明"母亲去世,需查询历史户籍记录开具母子关系证明"。
户籍警是个年轻小伙,查了系统,打了证明,盖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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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二十分钟。
杭越拿着证明出来的时候,苏晚荧弹了一条:【漂亮,回银行。】
下午两点半,杭越重新坐在了银行窗口前。
这回材料齐了——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原件、亲属关系证明。
柜员核对完,叫来主管签字,走了一套流程。
然后带他去了保管箱室。
苏晚荧看着画面——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一排金属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每个柜子上编了号,柜员在其中一个编号前面站定,插了主钥匙,让杭越输入了他母亲开户时设置的密码。
"密码你记得吗?"柜员问。
苏晚荧心跳了一下。
密码。
她没问过杭越知不知道密码,这种事她不知道。
杭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伸手在密码盘上按了一串熟悉的数字。
"咔。"
锁开了。
柜员把他的个人钥匙取出来,跟主钥匙一起开了箱。
苏晚荧在屏幕前直起身子。
保险箱不大,一个鞋盒大小。
里面东西不多。
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个旧式存折,一条金项链。
信封最厚。
杭越把信封拿出来,手在抖。
他没急着拆,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撕开。
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页一页翻。
镜头自动聚焦到纸面上——苏晚荧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页:《遗嘱公证书》。
公证处红章,日期2008年——比保险箱开户还早一年。
内容:本人林雪梅与配偶杭天明共同立此遗嘱,明确去世后名下所有房产由独子杭越继承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侵占、转移、代管。
第二页是父亲的签字页,两个人的笔迹,两种签名,都带着公证处的骑缝章。
苏晚荧把手机备忘录打开,飞快地敲——
"公证遗嘱,2008年立,父母联合遗嘱,房产归杭越,骑缝章完好。"
这是铁证。
不是手写遗嘱——是公证遗嘱,公证处的档案里存着原件备份。
伯父那份《房产赠与协议》如果是伪造的,在公证遗嘱面前,连擦屁股都嫌硬。
画面里,杭越把文件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页——停住了。
看了很久。
苏晚荧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两次。
然后一滴水落在纸上,落在母亲签名的旁边。
他把文件合上,用两只手捧着,贴在额头上,闭了眼。
肩膀在抖。
苏晚荧在屏幕前什么都没发。
她把嘴咬在手背上,眼睛红了。
过了很久,杭越把文件放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他抬头看弹幕的位置。
苏晚荧打了一条白色弹幕。
她本来想打很多,想说"你爸妈太厉害了","他们早就防着了","你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但全删了。
最后只留了一句。
【你爸妈在替你想好后路呢,别让他们白想,你要和他们期望的一样要过得好。】
杭越看完那条弹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然后他把遗嘱公证装回信封,把信封揣进内袋,贴着胸口。
金项链和旧存折没动——保险箱可以继续租着,回头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