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什么厨娘?整日里围着锅灶转,刀工、颠勺哪样不辛苦?不行,吵吵儿不能当厨娘!”
一想到自家玉雪可人的小娘子教柴火熏着、锅气呛着,李惠娘就来气,要不是怕吵醒闺女儿,她能拧掉男人的耳朵。
“娘子,我错了,我错了,你莫急。”
林有安赶紧讨饶,一说到吵吵儿,惠娘就听不得一丁点儿不好的话。
李惠娘掀开布帘子瞧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压低声儿道:“你可不许在吵吵儿面前说些甚,她若寻你,你也不许心软,偏帮她说话!”
她决定了,明日,就开始教吵吵儿打络子!
越想,李惠娘越觉着自个儿这主意好,络子只用彩绳,几文钱就可以买一尺,若是编岔了,拆开来也不会像丝线那样起绒。且络子用途极广,富贵人家衣裳上的宝石压襟、腰间的玉饰、扇子、香囊,大多都绕着络子,好看又能防着在哪儿磕着碰着了;平民百姓腰间上挂一络子,系上汗巾子,也一样腰间的装饰。
还有人家喜欢直接用尺宽的大络子悬在墙上,当做装饰。
不说别的,刚分家那几年,家中事儿多,李惠娘手上难免粗糙,那时,她就是靠着给车马行打络子赚钱的。
车马行出行的马车,骡车,笼头上也都会坠上络子和流苏,好看不说,还能与别家区分开来。
“卖络子的钱,都给吵吵儿!”李惠娘相当有信心,她也是从小娘子长大的,最是晓得此时手中有钱对小娘子的吸引力。
“如此,吵吵儿手中有钱,定能尝到刺绣赚钱的甜头!”
“嗯嗯,娘子大方,本钱自个儿出,赚钱分文不取,有娘子这番苦心,吵吵儿定然能迷途知返。”林父赶忙附和,生怕自个儿说晚了,又惹得娘子生恼。
隔着帘子的林知静震惊:爹,你怎这样没骨气!
翌日,教礼哥儿看家,李惠娘拉着林知静直奔她寄卖绣品的绣坊去。
杨娘子针线铺不算大,却甚都有一点儿。
进门便是一排上了黑漆的木架子,一边摆放着各色丝线绒线布料,一边或摆、或挂,或叠,陈设着团扇、络子、领抹、手帕汗巾子等物,错落有致,颜色深深浅浅,瞧着分外雅致。
中间是一半人高的柜台,杨娘子就立在柜台处,她边上坠了一青绸的凤穿牡丹帘子,帘子后头是帮客人量体裁衣和绣娘做工的地儿。
此时杨娘子瞧着李惠娘进门,招呼道:“今儿怎有空过来?可是昨日托你绣的那批帕子有甚不清楚的?”
李惠娘忙笑道:“那倒不是,娘子交代的清楚,我再没甚不明白的。今日来,是想买些彩绳,教静姐儿打络子。”
“哟,静姐儿也来啦?”杨娘子往前倾了倾身子,这才瞧见被柜台完全挡住的林知静,她笑道,“刚竟是没瞧见,来,吃五色萁豆。”
“杨娘子安好。”林知静乖乖问好,可并不伸手去接杨娘子递过来的五色萁豆。
李惠娘忙推拒:“才吃了朝食出来,哪能再拿娘子的萁豆吃。”
“这有甚?本就是市井杂嚼,吃着玩儿的。我今日出门瞧见那铺子上的醉豆倒好,随意捡了些。可到底是上了年纪了,略吃了几个竟觉着牙酸。”杨娘子一个劲儿地将那包萁豆往林知静手里塞,“又不是甚名贵东西,拿着吃。对了,那贯众豆味儿苦,你别吃,给礼哥儿吃去。”
林知静抬头看她娘,见她娘点头,这才双手接过,又乖巧道谢。她接了并不打开吃,只装在自个儿的小挎包里。
杨娘子瞧着她这样,更是欢喜,招呼娘俩多逛逛,她瞧出来了,惠娘今日前来,定然有事儿。
李惠娘是专门挑了这个时辰来的,此时店里人少,可让吵吵儿细看,她与杨娘子道了一声恼,便牵着女儿往货架那头去。
指着架子上的手帕、络子给她细说,着重强调,一个三寸长的络子,便可卖十文钱,若是配色别致,样子复杂的,还能更贵。
杨娘子一听,就晓得李惠娘打的甚主意,瞧着那雪元子似的小娘子苦兮兮地皱着眉头,着实有趣儿,便开口:“惠娘,来这头,我这新进了一批领抹呢!”
领抹价贵,李惠娘原没想带着女儿往那头的架子去,此时听了杨娘子的招呼,这才牵着女儿过去。
“瞧,这是印花彩绘的领抹,先在料子上用模具印了,然后再由匠人手绘填充,这样制出来的领抹,颜色鲜艳,花样子灵动又丰富。”李惠娘给女儿细细解说。
林知静抬头,果然瞧见那摆放得整齐的领抹十分精致,只花卉的便有海棠锦葵、山茶花、牡丹梅兰水仙花等,另有蝶恋牡丹、海棠双鸟、鱼戏莲间带动物的纹样,再仔细一瞧,竟还有拈花童子这样的人物纹样,果真是十分丰富有趣。
“一个,便要上千钱呢!”李惠娘压低声儿,只‘上千钱’三个字说得很重。
领抹可拆卸更换,一件便可搭配几套衣裳,又是用在衣领、前襟处的装饰,一眼就能教人瞧见,是以,领抹多是精巧繁复,价格自然不低。
便是市井里最寻常的刷印领抹,也得是有闲钱的人家才买得起。
那种刷印的领抹,就是在桐油或柿漆纸板上刻了花纹,刷上颜料直接将图案拓印在布料上,纹样就那么几样,且印刷而成的花样子多是呆板,多洗几次还会掉色,可也能卖个上百钱嘞!
林知静苦着脸,完全不晓得这风靡汴京城上下的领抹,到底有甚魔力。恁多钱,还不如去买乳酪张家的冰盏吃,对这鼎鼎有名儿的北宋版冰淇淋,她眼馋许久了。
只一样,太贵了,她且还舍不得吃。
杨娘子瞧着好笑,愈发想逗逗这小人儿,张口搭话:“富贵人家的娘子,还有印金、贴金、坠真珠的,一条能卖好几贯钱呢!”
林知静仰着头,瞧着一起逗人的杨娘子,小脸皱得更厉害了。
“乖乖,真是可人疼!”杨娘子笑够了,倒是突然想起正经事儿来,忙拉着李惠娘嘱咐,“若是得空,便绣些样子活泼的领抹来。端午快到了,那会子热闹,正是年轻小娘子们打扮的时候,领抹定然好卖。”
端午节赏花灯的习俗虽远不如元宵那样热闹,但汴京这样的繁华之地,自会变着法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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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乐,照样会呼朋唤友赏灯喝酒,看水戏赛龙舟。
从杨娘子针线铺买了彩绳后,李惠娘瞧着蔫哒哒的女儿,心里到底是疼,便忍不住哄她:“吵吵儿走了这样久的路,可是累了?娘给你买饮子吃罢?”
说着,领了女儿到一收拾得干净的饮子摊上,瞧着那老叟车上的瓶瓯甚多,便问道:“老丈,您这都有些甚饮子?”
卖饮子的老叟笑眯眯,一边从瓶儿里给客人倒饮子,一边回:“紫苏熟水、木瓜汁、荔枝膏水、甘草水、雪泡豆儿水和香薷饮。若是小娘子吃,木瓜汁和荔枝膏水都适口,一份儿只要五文钱嘞!”
“成,给我来一碗荔枝膏水和甘草水。”
李惠娘领着女儿,捡了一张折叠小桌坐下,一人一只小杌子,天儿太热,且喝一碗饮子,别教吵吵儿中了暑气。
林知静一大早迈着小短腿走了恁远,又被她娘塞了一耳朵的刺绣好处,脑袋都大了一圈儿。此时也觉着累,坐在小杌子上,捧着自个儿重了好多的小脑袋,转着一双大眼睛细细瞧街上的各类吃食摊子。
瞧她娘这样子,若是不反抗,定会狠下心来,逼着她拿针线,到那时,她的十个手指头就别想要了!
为了打消她娘教她学刺绣的想法,她决定了,今儿家去,必得弄一样新鲜吃食出来,显一显她在厨艺上的本事儿,教她娘迷途知返,万万不要押着她拿针捻线!
林知静边喝饮子边转着眼睛四处瞧,这街上也热闹,炙鸡、爊鸭、羊脚子,索粉、冷淘、决明兜子,林檎、枇杷、干果子……
留给她发挥的东西,着实不太多啊。
看着看着,她眼睛倏而瞪大:这是怎的了?那小郎是怎么回事儿?
青石板的街道两旁,除了固定的铺席,还有许多推车叫卖的浮铺摊子,个个都撑着大青伞,还会摆着许多床凳杌子。行人交织,衣袖翻飞,一个瘦条条的小人,突然钻出来,且还挑着人堆儿里扎,着实教人生疑。
若不是林知静此时身量小,又坐在小杌子上,正好面对着街道,还真瞧不真切。
可那小郎身上的短褐是蛋壳儿黄的,裤儿是豆青色,脚下还登着一双布鞋。因他跑得快,林知静看不清他衣裳上有没有刺绣,可单是这颜色,就晓得家中宠爱,不像普通人家,更不像市井内的偷儿。
林知静抻着小脖子又盯了片刻,果真瞧见街上有个裹着幞头的大汉,正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
不是,甚意思?
她这是碰上古代的人贩子了?那小郎莫不是被药哑了,不晓得唤人?
“娘!快去军巡铺寻差爷!有拐子!”
林知静跳下杌子,倒腾着小短腿跑得飞快,嘴里还大声喊着:“有拐子,有拐子!抓拐子啊!”
太嚣张了,这处坊巷内,每隔三百步,就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专门负责巡逻、处理盗贼等,另外还有街道司巡视的青衫子,再不济,还有专收商税的巡栏呢!
夏日衣衫轻薄,林知静瞧着那大汉不像身藏凶器的样子。
便相当英勇地,一头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