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去年斗灯的盛景,都晓得罢?”
“那样的盛景,谁不晓得?”
林家人俱是点头,有些不明白为何说到此事。
林知静的脑袋也点得小鸡啄米似的,那是她第一回在节日里出门,他被林父顶在肩上,一眼,就教漫山的灯海惊住了。
官府早早征人力搭建而成的彩棚,瞧着像是一座小山,山上遍是彩灯,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彩棚前还横着三座巨大的彩门,金泥书匾,彩帛飘扬。
彩棚左右有匠人用彩带扎成了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分别骑着狮子、白象,巨大的菩萨瞧着已是威严无比,从他们指尖又有清泉流出,状如瀑布,更是教人觉着神佛降世。边上还用草把子扎成嬉戏的巨龙,上头放着数万盏的灯烛,远远望去,像是双龙蜿蜒腾飞。
彩灯、彩帛从宣德楼开始,一路沿着御街,铺设到宣德门前,一百来丈的距离,教这人间的灯火渲染出一幅靡靡盛景。
这样的场面,让林知静这个自诩见过大场面的天外飞客都看呆了。
这是,人力穷极造化而成的绝景。
“爹爹怎会说起这事儿来?”林知静奇怪,“咱家卖的是省油的盏子,与斗灯有何干系?”
林父不紧不慢,继续道:“去年马行街正街上的莲花王家香铺,搭出来的彩灯最引人注目,当时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
这林知静也知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仅是马行街上,汴京城内街坊上的香药铺席、茶坊、酒肆,哪家不备灯?
争奇斗艳,各有新意,当时,莲花王家香铺置了丈高的灯架,摆了上百盏莲灯,最中间的莲灯足有三尺阔,均是素纱作瓣,银丝为蕊,层层叠叠宛若天上莲池,灯芯儿一点,香气蒸腾,更是教人移不开眼;又请了道士表演打花钹、和尚表演对椎骨,道、佛两家齐汇,风头之盛,不可复加。
“那你瞧瞧,他家今年如何?”
三个孩子低头苦思,有些不确定道:“瞧着,倒是更和气了些。”
莲花王家香铺卖的是这个时代的奢侈品:各类香料,如沉香、檀香、楝香;各类香品,香丸、香饼、傅身香粉和各色香药丸子。
打从他家门前过一趟,都能教衣裳上染上两分香气儿。
是以,别说他家店里顶帽批褙的掌柜了,连门口穿白虔布迎客的小儿子都是拿鼻孔瞧人的。
林知静想起这些日子路过莲花王家香铺时,门口那大公鸡似的小儿子像是被兜头淋了雨一样,再神气不起来。
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莫不是,相公学士们,嫌铺张了?”
林父颇为惊奇地瞧了一眼年幼的女儿,忍不住把她从惠娘怀里拎出来:“吵吵儿当真聪慧!”
还在皱着眉头苦思的礼哥儿瞧见了,跳着脚伸手:“爹,我也要,我也要!您也将我举起来,我定能够着房梁!”
“去去去,你爹我的老腰可经不起折腾!”
被举高高的林知静木着一张脸:幼稚!哎,官家和相公们的关系,有时候瞧着和市井内的小儿也差不多了。
元宵灯会,明明是大家伙儿一道纵情玩乐,怎的过了节,就要拎出来说几句呢?
林知静想起先前去茶楼里卖辣菜时,瞧见小报乱飞,又听见吃瓜的闲汉们连官家都敢编排时,内心的震惊。
彼时,说书台上青布长衫的老叟正激情开麦:“陛下圣明,奈何独厚外戚张氏?或闻近岁张氏一门,骤膺显爵,子弟无尺寸之功,而据要津;亲眷无毫发之劳,而享厚禄。外议汹汹,皆谓陛下以私恩乱国法,以家事妨公器。前有温成之宠,今有张氏之盛,陛下岂欲使外戚之势,复如汉季乎?”
林知静惊得呆立原地,她记得,进门时,门口的招牌上贴的,明明是《错斩崔宁》!怎一进门儿,教醒木一拍,竟恍惚像是入了朱紫满堂,笏板齐举的文德殿?
好嘛!悬羊头卖狗肉原不止是肉行的把戏,还有你张七相干茶坊!
扯远了,总之,此时满汴京城乱飞的小报,那是什么劲爆便写甚,市井闲汉也敢将官家相公挂嘴边,远不像后世描述的那样森然封建。
林知静着急:“爹爹,说正事儿!既是官家要节俭,那咱家此时制成的省油灯盏岂不是更好?”
“对!所以你爹我,制成这灯盏子后,便寻了马家香烛裹头铺的管事儿说话,人直接用万钱买断。”林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黑漆的小匣子来,“诺,都在这儿了,我还是头一回瞧见簇新的真花银。”
俩弧首束腰的银锭闪着银光,上面有许多铭文,因都是手工錾刻,林知静依稀只认得几个‘曾周验银’‘重拾贰两半’‘真花白银’的字样,与市井上泛黑的碎银子全然不同。
匣子里还有几张印有官方大印的官交子,黑、蓝、红三色交错,瞧着很是精巧。
林知静略算了算,万钱?那就是一百贯!
“只一点儿,咱们嘴得紧,必不能教人晓得,这省油的灯盏子是咱家想出来的。那马家香烛裹头铺的掌柜的,时常往踊路巷王大相公家走动。”林父敛了神色,肃声道,“大郎,二郎,可晓得了?”
林家最好的一点儿,便是家中有甚事儿,都不会避开家中已知事的小儿。
从前想着吵吵儿还年幼,倒是会稍稍避开她,可她人虽小,心思却通透,察觉到爹娘的区别对待后,会扭着人不依。
久而久之,家中便成了现在这样万事皆可商量的氛围。
这是林知静觉得最幸运的事儿,她这辈子的父母都是真心疼爱孩子的,会牵着孩子的手出门见识冲突、解决问题,学会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不像她上辈子,傻乎乎的,连旁人藏在话语中的轻视和恶意都听不出来。
此时,林家最大的孩子就问:“爹爹这盏子是寻了何人制的?可妥当?”
林父笑眯眯,拍着林永良的肩道:“我往南门大街那头的大相国寺去了,那头好些个漆器杂物铺儿。我寻了家酒器行,他们只当是寻常的温酒盏子。”
宋人好茶好酒,茶具有十二先生;酒器有注子温碗,还有仿照荷叶莲花而制的莲花碧筒杯,林父用酒盏子当借口,确实不会引人注意。
林知静眼睛亮晶晶的,她爹甚是机敏,察觉这东西能入相公学士的眼,竟是连制器具时都如此小心,这便是市井小民混生活的谨慎了。
“爹。那咱们甚时候能搬家啊?”林知静便按捺不住了,扯了林父的袖子便问。
礼哥儿也反应过来,急忙挤了过来:“是呢!今儿大嫂又来喊门,又想抢馒头又想唤我们带着大丫支摊子,真真讨厌。”
一听这话,林父和李惠娘便直皱眉,对于墙那头的林家人,两人的心结更大,此时听了礼哥儿的话,连百贯钱入账的兴奋劲儿都散了两分。
“快了,爹早先便托了房牙寻摸屋子,咱家发了这笔小财,租金便能稍稍放宽些。明儿,爹再去催一催,应当很快便能寻得合适的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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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太好了!”
林知静和礼哥儿双双欢呼,前者还贼兮兮地凑到愈发稳重的林永良身旁:“大哥,你高兴便要大声些笑!搬了新屋,你就可以和礼哥儿分房睡啦!他睡觉可烦人了!”
林知静是和礼哥儿躺过一张竹席的人,礼哥儿简直比那树上的知了还讨人嫌!睡觉没有一刻老实的,便是睡着了也会乱滚!
当年,三岁的林知静自觉已是大人,才刚给自个儿定了个不能哭的规矩,隔日午歇时,她娘将她和礼哥儿放在一张席子上,自个儿守着他们做针线活儿。
那是林知静第一回与礼哥儿一道睡,她睡得正香呢,就被礼哥儿一掌拍在胸口上,随即,才刚下定决心要稳重的小娘子,当场便嚎开了!
自她开智后,这是哭得最伤心的一场,谁哄都没用,还是大哥给她舔了一口鼓儿饧才止住了小儿的哭嚎。
此时礼哥儿一听,不乐意了,嘟囔着道:“哼!我又不是故意的,吵吵儿好没意思,竟念叨这样久!”
“略略略,就念,就念!”
林有安和李惠娘瞧着闹成一团的孩子,眼神在大朗身上多留了几秒:是得换一间大些的屋子,不然,大郎连说亲都不好说。
晚间,夫妻俩就着灯火数银钱,不算今日的百贯,他们一家子这些年来,存下一百八十二贯钱来,瞧着不少,可照旧买不起汴京城的屋子。
俩人数来数去,算了又算,林有安开口道:“成,我明儿去给房牙说一声,咱家赁五贯钱的屋子。”
李惠娘皱眉:“这,是不是太多了些?咱家现在一月算上扑买摊儿,也就能赚十二贯,赁间屋子便要花去恁多,这……吵吵儿也逐渐大了,我是想着,教她正经去拜个师傅。有一门手艺傍身,往后才不会教夫家看轻了去。”
帘子里头,闭着眼睛装睡的林知静差点儿跳起来:五岁,她才五岁!她娘怎就在考虑她嫁人的事儿了?
“我晓得你的顾虑,可吵吵儿上头还有俩哥哥呢。大郎已到了说亲的年龄,二郎也快十岁了,咱这回搬家,便一气儿赁个大些的屋子,不然,来回折腾,光是缴过税,便要多废去好些银钱。咱们如今的屋子赁出去,估摸着能赁个一千多钱,能抵消一部分租金。”
林有安拍了拍妻子的肩,安抚道:“至于吵吵儿,还得看她愿意做些甚,刺绣,我觉着,有些悬。”
林有安想起女儿胖乎乎的小手,还有帮着惠娘理绣线时皱起的小眉头,心里已是晓得刺绣多半无望,可又不敢把话说死。
惠娘可是一心想教吵吵儿学刺绣的,这也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最好的去处。
针线人,只用拈针理线,不必干粗活儿,若是手艺出众,能在绣房里闯出些名气来,不拘是去官宦人家当绣娘还是就在绣房内寄卖绣品,都是顶顶好的差事儿。
像是他小舅子家的大姐儿,不就是从小拜了师傅学刺绣,如今年纪虽小,可已能在绣房赚两贯钱了!
“哼!悬什么悬?我今日还没说呢!周相公家要雇绣娘,锦娘得了绣房的举荐,若是能过了考校,便能去周相公家做活儿了!”李惠娘可不依,“我瞧着吵吵儿便很好,于颜色搭配上很有些天赋,当绣娘正正好!”
装睡的林知静差点儿爬起来:不是,娘,你看岔眼了!我没那个天赋啊!
“惠娘,你仔细想想,每每你做针线时,吵吵儿是不是都躲了出去?我瞧着,她倒是想当厨娘。”
林知静松了一口气,还好她爹眼神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