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霜正在院子里喂鸡,她从破角的瓷碗里捏起一把谷子扬进去。
听见女儿的话,她道:“彩衣节?”
中年女人的脸上露出忆往昔的怅然。
“对啊,”胡霜突然想起来了。“你们学校每年都会办彩衣节的……”
她抬起脸,问:“今天几号了?”
“已经10号了。”秦艽说。
“都这么晚了。”胡霜哎呦了一声,赶忙把手里的活计放下,回头将女儿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还有三四天就要彩衣节了,还没来得及给你做彩衣呢!”
她露出有些懊恼的表情,在水缸旁舀起一瓢水,三两下将沾着鸡食的手冲干净。
动作快,神情急,等到秦艽反应过来,胡霜已经蹬上了三轮车。
“走,跟妈出去一趟。”
秦艽:“去哪儿啊?”
“找裁缝铺给你做彩衣。”胡霜说。
什么东西还要专门去裁缝铺做?不就是一个彩衣节吗,听下来也就是一个新生欢迎会?怎么神神叨叨的,衣服还得找裁缝做?
秦艽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听话地坐到了三轮车上。
母女俩拐出街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前面的李家三口。
“诶,霜儿,你也带艽娃去做衣服啊?”李金花乐呵呵的。
胡霜:“对,好几年没做过衣服了,都不知道街上哪儿还有裁缝铺。”
“正好,我们跟着你去吧。”
李金花表情有些古怪,“咱们村现在只有一家能做彩衣的裁缝铺了……”
“我虽然知道在哪,但我怕你不愿意去。”说话时,还偷瞄了两下胡霜的脸色。
胡霜在她后面蹬三轮,不懂她支支吾吾什么。没好气道:“能做不就行了,我为啥不愿意去?”
李金花犹豫了一下。“是傅家开的。”
声音小的可怜,胡霜差点没听见。
还不等胡霜作反应,李金花立马又说:“你要是不想去,我带你去别的村找找,不行去镇上看看,没准也能找到能做的裁缝。”
“千万别动气。”不然晚上没人跟我打牌了。
胡霜先回头看了一眼秦艽。
秦艽知道她在看自己的反应,在第一时间照顾她的感受,于是,她笑了一下。“没事,过去的恩怨都已经清算过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她欺负我了。”
胡霜:“妈也不会让她再欺负你。”
两母女相视一笑。
胡霜见女儿并不在意,也跟着思索了一番。
他们大神村的彩衣节是很有讲究的,彩衣也只有大神村的人懂得如何做。
要是带着图去外面找,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就算了,就算找到了也不是一般人能上手做的,等做出来估计也要到猴年马月去了,耽误了孩子的一生一次的彩衣节……
“带路吧。”她对李金花说。
******
……
傅家的半开门成衣铺开了有些年头了,三四十年了。
胡霜还以为这个裁缝铺早就关门大吉了,没想到竟然开到了今天。
毕竟,傅家是做矿山生意的,对裁缝铺这点蝇头小利没什么兴趣。是因为傅家三姑的独女傅湘绣喜欢做衣服,裁缝铺是傅三姑开给她姑娘玩的。
谁知道没几年,傅湘绣就意外去世了。
时隔多年,傅家在傅湘绣走后也没有关掉这家店,还专门雇了人经营看管,成了村上唯一一家开下去的裁缝铺。
半开门成衣铺的铺面并不大,三十平,柜台是最小的,衣架将铺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塞满了,除了密集的衣架,铺子的四面墙上也被衣服整整齐齐挂满了。
铺子里已经来了一批人,胡霜他们是最后挤进来的。
一个伙计看着年岁不大,赶紧去门外挂上满单的牌子,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回来给客人定制量身。
柜台后面有个小门,檀木珠帘用金线银丝串起来,挂在门框上。
透过门帘,能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翁戴着老花镜,专心致志地在木桌前裁剪布料。
秦艽不是没去过裁缝铺,上海茂名南路有几家洋装定制店,都是红帮裁缝老店。古朴一些的旗袍定制店也有几家。
就是没有见过面前这种。
整体的装修都是用木头,还是阴红色的沉色木,将整间铺子拉入一种古着二手的腐朽感中。
挂在衣架上的衣服种类虽然多,但颜色都偏老成,非常浓郁。
不掺杂一丝杂色的蓝裙紫衣、绿袍红鞋。
离她最近的墙上挂着几件款式繁杂、颜色冗多的极具祭祀风格的衣服,秦艽觉得和电视里看见的大萨满大巫师穿着的衣服很像,但要稍微轻薄和日常一些。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手边的衣袖。重工的刺绣被手指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花纹……”秦艽小声地嘀咕,仔细看了看。
眼睛。
花纹像是一只又一只大小相同的眼睛,他们层层叠叠绣满了袖口、领口、还有上衣的衣摆,裙子的锁边,都是同样的眼睛图案。
用金线绣成的眼睛在光照下闪动,像是一帧一帧眨动着。
不知不觉,秦艽手背的汗毛竖了起来,鸡皮疙瘩爬满了半边身体。
她发现,墙上挂着的衣服上,多多少少都绣着这种图案。
秦艽毛骨悚然,下意识向后撤了一步。
还不等她彻底收回手,一个人推开了成衣铺的门。
——“锁子,我送来的衣服你改好了没有?”
这声音很熟悉,秦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傅南星进了门,看见几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不自然,但又很快将视线移开了。
秦艽也在这几秒里观察了一下对方。
那件事后,傅南星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才回到学校正常上课。
她回到学校之后,那些平日里还会对她嘘寒问暖,找她借作业抄的同学突然就从她身边销声匿迹了。想来这个大小姐在背后没少下功夫。
但最起码没有舞到她面前来,不敢明目张胆地找她的麻烦。
在之前的学校里,秦艽就很独来独往,只有佳怡一个知心朋友。所以这套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她并不在意,完全没往心里去。
干脆就把他们都当做空气,这两个月过得也很舒坦。
再见到傅南星这张脸,她都有些陌生感了。
听说住院的前三天傅南星一直在上吐下泻,不管吃进去什么,等到吐出来、拉出来的时候都是一坨又一坨黑亮的大头发。
把那群讲究科学的白大褂都吓得不轻,险些从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的台阶上跌落。
傅南星三天就掉了七斤肉。
所以才在医院养了这么久。
眼下,傅南星的脸部还是有些轻微的凹陷,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看来还要再过一段时日才能勉强恢复如初了。得出结论,秦艽终于有种久违的欣慰。
她将自己的视线收回,专注于观察墙上的衣服。
傅南星刚才也用余光将秦艽打量了一番,尽管她把秦艽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却完全不敢再轻易主动招惹这个人。
于是她收回视线,在心里狠狠冷骂了两句。
“锁子,我的衣服呢?好了吗?”她不耐烦地催促店铺里唯一的伙计。
那伙计个子不高人也瘦,小小年纪脸上已经有了做牛做马的沧桑。
瞧见自己的小东家,他脸上费劲堆着笑,将量了一半尺寸的客人晾在了一旁。
“好了好了,师父昨天就改好了。”小锁赶紧从小门里取下一件衣服。
摘衣杆撩起珠帘,先人一步送衣服出了小门。
余光被烫了一下,秦艽本能回过头去看。视线一下子就被那件衣服吸住了。
长袍长裙,跟她刚才摸过的那件衣服一样极具特色,但又完全不同。
看见这件衣服,秦艽的脑海中就出现了两个字——彩衣。
这件衣服的底色是陈红色的,上面的刺绣是金色的。
陈旧的配色,并不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搭配。但不知为何,同样都是金色的刺绣,这件衣服在光照之下呈现却出一种刺目的流光溢彩。
很漂亮。
秦艽不得不感叹。
傅南星见到这件衣服眼睛都亮了,身边也响起一阵低声的讶然。
所有人都不自觉为这件衣服惊叹出声。
女生昂着脖子,非常得意地上前摸了摸。
“快,帮我穿上看看。”她迫不及待地对伙计说。
小锁奴才似的诶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傅南星穿戴。
这种衣服是不能贴身穿的,会扎的慌,所以试穿的时候直接从外面套穿就好了。
伺候起小东家,小锁也不拖沓了,也不墨迹了。
毕恭毕敬地像是乾小四身边的李玉,是奔着让皇上舒心去的。熬了几个大夜赶工的班味怨念都散了,转眼太监帽也顶上了,后背也挂上金钱鼠尾辫了。
声音也夹起来了,“来,麻烦抬抬手。”
傅南星张开胳膊,抬起脸。
伙计帮她一件一件穿上,没一会儿就大功告成了。
镜子前,傅南星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身上的这件彩衣,从头到脚、从胳膊到裙边都看了仔仔细细。
看得脚跟都热了,那股热从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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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板涌上来,抓住她的双腿,抖筛着膝盖。
这一会儿功夫,她的脸都看红了,恨不得大哭大笑一场。
穿着这套衣服下葬的话,这辈子都值了。
满意,实在是满意。这件彩衣绝对是最漂亮的,谁也比不过她。
从小就听说彩衣节,大神村的孩子都期待彩衣节!
傅南星整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也到了可以过彩衣节的年岁。
从今年刚入学开始,她就开始到处寻找好看的彩衣图纸。
左找右寻,都是一些大同小异的样式。都不够好看,都不够好看,都不满意,她怎么能满意!
距离彩衣节越来越近,傅南星就天天在家里摆脸色摔碗。
傅家安受不了她的作闹,去求了傅远志,傅远志这才告诉她可以去母亲的裁缝房里找一找。
是啊,她母亲当年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裁缝,经常给她做漂亮的衣服穿。
傅远志这个蠢东西总算脑子灵光了一回。傅南星急不可耐地在奶奶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母亲小阁楼的钥匙。
家里的小阁楼在三楼,傅南星只能从院子里的楼梯爬上去,通过杂木丛生的露台,打开了已经有些生锈的门锁。
锁了这么多年,里面竟然一点灰都没有,并且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放在原位。
恍惚间,阳光照下来时,还能看见母亲坐在裁缝机前,轻轻踩着脚踏板,低头缝衣服。
傅南星想起母亲,心头堵了一块。
直到看见那件衣服。
她的泪立马就止住了,模糊的眼睛亮得不行。
尽管没开灯,她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华光四射金线铺满了整件彩衣。原本应该朴素无味的陈红底料被更加细密的金线走过一遍,变得如此耀眼,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石破天惊。
太美了!
第一眼,她就决定了要穿这件衣服去参加彩衣节。
结果等她兴冲冲扒下来试穿时时,差点被窄小的布料勒得窒息。
掐着她腰身的走线还崩开了两截。
傅南星非常吃惊。
她原本就不胖,天生身体修长,像她妈妈一样。更别说她前些日子遭了秦艽的毒害,在医院里上吐下泻,掉了好几斤肉,身形早就缩水了,肚皮更是薄的没二两肉了。
可她竟然穿不上?
腰部和胸腔被两块布料死死掐住,密不透风地沁在她的肉上,恨不得生在上头做她的皮。
傅南星终是受不了,赶紧将它脱了下来。
对了,家里还有间裁缝铺!
她当天就把这件彩衣送到自家裁缝铺。却生怕有人抢了似的,每日都来盯着,眼见着老师傅按照她的尺寸一点点改,一寸寸磨……
这下终于贴身了,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彩衣!
傅南星盯着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笑得眼睛也红了。
“真不错……”她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她这次,一定会在众人面前好好的大放异彩,出尽风头的。
就连那个从外面来的秦艽,也比不过她分毫了。
想到这里,她牙床都呲了出来,仿佛舌根都在颤了。她笑眯眯地,像是一只得了便宜的狐狸崽子,高傲地昂着头颅,对身旁伺候的伙计说:“晚些时候,你和老师傅来我家里领赏吧。”
小锁霎时就笑开了花。
“诶,多谢小东家啦!”
角落里,秦艽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盯着那件彩衣,不知怎地,心跳得越来越快。
也许是看见漂亮物件的少女心动,也许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秦艽不知这种恐惧来自何处,也许是这件衣服美得惊心动魄,叫她害怕了。
她不懂,只觉得自己的后颈有点热,不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胎记。
突然,冰凉的瓶身贴上她的后颈。
将她那块逐渐灼热的皮肤镇定住了。
秦艽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看过去。
李空青正对着她笑呢。
天气临近暑假,已经即将迈入三伏天了,越来越热,他也不垂发了,平常上学的时候经常梳着高马尾。
但今日却叫秦艽再次眼前一亮。
眼前长得漂亮的男生将长发低低地盘了起来,多出来的发尾垂在他白皙的肩头。
一双眼睛黑而亮,亮晶晶地盯着她。
“给你带了橘子汽水。”
说话时,肉嘟嘟的唇笑开了,眼仁的黑又朝着四周洇开了一圈。
认识李空青这么久,还是会被他这张脸吓到。
太美了,
美得诡异。
像那件令她胆颤的彩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