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到ta了。
秦艽抱着枕头,将脸埋进去,没有心情理会这个每每闯入她梦中的不速之客。
顾不上了,
顾不上对这家伙的恐惧和排斥了。
少女的内心沉浸在对自我的物哀中。
于是,连未知的神鬼也不怕了。
她的眼里还有未流干的余泪,随着她眼尾的睫毛渗到枕巾上,点出两朵残缺的花瓣。
这次的ta似乎更有实体了,勉强从虚无的黑影长出手脚,变得更像人了。
秦艽不知道这只鬼今天又要换什么法子来吓唬她,反正只要ta敢像以前一样随意靠近她的话,哼哼!
黑色的触手从混沌里探出头角,神似一根大蚯蚓,分成一节一节的体节,前端稍稍变细,顺着床腿拉长,先爬到了床尾……
触手时而细长,时而粗短,沿着床腿,拱爬到了秦艽的脚下。
点了点少女的脚尖,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向前继续爬。
被爬过的地方有些痒,汗毛被扫来扫去,皮肤冰冰凉凉。
秦艽埋着脑袋,继续装睡。
ta凑到她的脸旁,缓缓挺起身,似乎在观察她。
“咈咈……”
微弱吐息的声音。像家中那条大黄狗拱鼻子到处嗅闻的声音。
秦艽怔了一下。
ta在嗅她?
“咈咈……”
ta靠近了一些。
秦艽能感觉到冷意朝着她渗来,近了些,更近了些……然后冰凉的东西贴上来她的脖颈——“咈咈”!
ta深深吸了她一口。
秦艽被ta的动作吓得一激灵,浑身酥麻,猛地从枕头里仰起了脸。
少女的脸上溢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羞愤,她哈了一声,迅速抓住了还要往她领口伸的黑色影子。
ta的触感依旧,黏腻,软弹,凉凉的史莱姆。只是她抓住ta时用了力气,掌心感受到了一种硬感。
硬物被外面这层凉软物什裹着,一节一节,像是脊柱。
被抓住的ta在她手掌里缩了一下,又胀开了。
也许是在挣扎?秦艽疑惑地低头,发现原本细长如章鱼触手的黑影向外渗开,变得又圆又扁,像一块黑布盖在了她的手里。
无数小根须从她攥起的掌心和指缝往外爬,变成一只似人非人的手掌,与她的手相对而握。
紧接着,扑面而来的黑站在了她的面前。
“咈咈”!
阴风吹动了她脸颊上的发丝,软软的肉贴了上来,飞快地嗅了她一口。
阴风拂面,像一只大手很快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秦艽本能地提起一口气,朝着面前的人影扇了一巴掌。
没有理所应当的巴掌声。
像是一巴掌扇在了棉花上,还是一块会张开怀抱的棉花。
秦艽生怕被棉花抓住再嗅一口,仓皇抽回了自己的手掌。
“你今天是要玩阴桃花那一套是不是?!”秦艽吃惊地捂着自己的手,心有余悸。
她看见黑色的人影歪了下脑袋,黑魆魆的长发淋了下来。
模糊不清的黑脸上,似乎露出疑惑的表情。
ta朝着她伸出一根手,动作缓慢且僵硬。
秦艽下意识躲了一下,在中途将ta的手拦住。她的双手死死抓着ta,一脸倔强道:“干什么?”
因为激动,她睫毛上垂挂多久的泪珠向下滑落——
余光,看见硕大的泪珠莹莹发亮。
不知ta又从哪里伸出了一根手,在她的脸下摊开,接住了那滴不合时宜的泪珠。
两根有些畸形的手指从手里长出来,捏起了泪珠。
秦艽这才发现,自己的泪珠落在ta手里没有被吸收,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
这颗玻璃珠被ta捏在手里,缓缓拿到了面前。
模糊的黑脸低下来,仔仔细细看了看玻璃珠。ta好疑惑,好不解,不像是怨气冲天无法投胎的男鬼。
ta是一只不懂人类喜怒哀乐的怪物。
“咈咈……”
玻璃珠被ta嗅闻了一下。
然后,秦艽看见两根手指夹着那颗泪,被塞进了模糊的黑脸里。
秦艽:“……?”
ta刚刚是不是吃了?
ta把她的眼泪……吃了?
还不等她继续吃惊,她就听到了一阵细细的啜泣声。
黑色的人影抖了起来,几根手捧着ta的脸,痛苦地哭了起来。
透明的玻璃珠从它模糊的黑脸中流出来。
“呜呜呜呜……”
ta的声音好悲伤。
秦艽看着无数玻璃珠滑落,滚到她的脚边。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玻璃珠源源不断,淹没到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秦艽迷茫地抬起脸,“喂,你……”
别哭了。
******
……
“做梦?”石普诧异道。
秦艽将餐盘里的蒜苔段挑拣出去,夹了一块里脊肉送进嘴里。
“嗯,我来到这之后,经常会梦到一个男……”鬼字在秦艽嘴里嚼了两下,最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ta。
“应该是个男鬼。”
“我总是梦到他。”
石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他有没有伤害你?”
秦艽摇摇头,“嗯……”
她咬着筷子,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着。“坐在我的床边、握住我的手、压得我喘不上气、钻进我的皮肤里、在我面前哭……”
石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惊失色道:“天呐!”
女生在她脸上摸了摸,将她仔仔细细查看了一下。
“你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我怎么感觉他……”
说到一半,这个胆小的小矮子又止住了。
秦艽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感觉什么?”
“感觉他……”石普吞咽了一下,悻悻地说:“感觉他是想要附你的身。”
“我之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有些冤魂不去投胎,专门附身夺舍。”
秦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夺来干嘛?”
“它们还能干嘛,杀人放火……之类的吧……”石普说也不敢说下去了。
秦艽观察着女生的表情,不知怎地,她总感觉石普还知道些什么呢……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于是问了出来。
石普露出了惊慌的表情,冷汗都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
可她却摇头,“没,没有……”
秦艽看着她把撒谎写在脸上的样子,啧了一声。
“不是说要跟我做朋友吗,‘Friendsdon'tlie’,你不知道吗?”
石普茫然地啊了一声。
啧,秦艽只好又说:“朋友不能撒谎。”
“既然你要跟我做朋友,就不能对我撒谎知道吗?”
石普显然是没有交过朋友的,她带着初次交友的懵懂。
“不能撒谎……”
“对,不能撒谎。”秦艽只想着从她嘴里套话,毕竟这个小矮子看起来挺老实好骗的,“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能对我撒谎。”
“我也不会对你撒谎。”
闻言,石普那对绿豆大小的吊梢眼瞪大了,闪过一丝欣喜的光。
“我们是朋友啦!”她激动道。
“秦同学,你真的愿意做我的朋友了?”
秦艽不知道她又傻乐呵什么呢,但还是提起耐心,“对,我们是朋友了。”
“实习好友。”
“实习好友?”石普又被新鲜的用词搞懵了。
秦艽点点头,非常严肃地说:“我们要做三个月的实习好友,在实习期间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是有一方违背了朋友不能撒谎的誓言,就绝交,还要受到惩罚。”
果然吓到了对方。小矮子一脸惊慌失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拼命摇头。
“不、不绝交。我不跟秦同学绝交!”
秦艽立即道:“很好,那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就刚才,你可是露出了明明知道却故意隐瞒我的表情,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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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乖哦。秦艽眯着眼,拱着鼻子,像是一只即将呲牙的奶牛猫。
——“快说。”
石普梗了一下,犹豫不决了半晌。最终捧起手边的水杯一饮而尽,哈哈地大喘气,“我,对不起,我刚才的确撒谎了……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那件事……我,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我是听汪婷婷说起过……”
秦艽:“汪婷婷是谁?”
“就上次把我堵住的那个女生,她是7班的,跟她一起的两个女生叫杨娜和翟笑,她堂哥是深中小霸王周强……”
什么周强周弱的,秦艽紧急叫停,“OK,我不关心这些,说正题。”
“那个汪婷婷说什么了?”
“她有一次提起过,三十年前还是四十年前……村里有个人被山里的鬼附身了,就是我们13中的一名学生!”石普声音尖细了一下,被自己的话吓得浑身发颤。“在学校一年一度的彩衣节上,那个学生突然发作,杀了、杀了人——”
小矮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番故事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有些声情并茂。
“她就这样……”石普握着手里的筷子,狠狠插进面前的鸡翅里。
“噗叽”!鸡翅的表皮被扎出一个洞,挂在上面的汁液四下飞溅,粘稠的红烧勾芡汁红彤彤的,在桌面上喷射出一道痕迹。
“就这样!”石普又插了一下,“这样,这样,这样……”
石普瞪着眼睛,捅插着面前的红烧鸡翅。
等到皮肉分离、筋膜外露,红烧汁液喷溅的到处都是。
她终于停了下来,浑身抖颤不止。
“就这样把自己的同学捅死了!”
石普哭了一下,又拼命忍住,“在场的老师上前阻止她,结果还没将她控制住,她就用刀——”
小矮子猛地抬起手里的筷子,就要狠狠往自己的脖子上插!
秦艽吓得屏息,赶紧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筷子尖已经碰到了小矮子直绷绷的脖子,在表皮压出了一个浅坑。
仿佛她动作再慢一点,石普就会在自己面前自杀身亡。
秦艽后背一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死死抓着小矮子的手腕不敢撒手。
石普却像是着了魔一样,一双吊梢眼目呲欲裂,双眼中的血丝像一只爬动在眼球上的红蜘蛛,抖动着成对的长足。
“用刀刺穿了自己的脖子……”女生的声音坠下去,像是咽气前的抽噎。“死了。”
秦艽被她这个样子吓得不轻,她恍惚地盯着对方的脸,用力抓着石普的手,将那双筷子缓缓拉开。
此时,石普回过了神。
她慌乱地叫了一声,赶紧松开了自己的手。
“我,我……”
石普结巴了两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秦艽盯着她的脸,眼见着女生用衣袖胡乱擦了两下泪。她下意识取出兜里的手帕纸,递了过去。
“谢谢!”石普受宠若惊地接过,没舍得用来擦眼泪,只是打开,偷偷闻了下味道。香的,她笑得更深了。
坐在她对面的秦艽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动作,所有思绪都沉浸在刚才的故事里。
说不吓人是假的。秦艽缓了缓,看着石普也冷静了下来,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彩衣节是什么?”
“哦!彩衣节就是我们当地学校的一种庆典,刘老师还没给你说吧。”石普笑了笑,“是专门为了庆祝我们高一学生入学的庆典,到时候我们还要穿上新彩衣,在大神堂一起拜神。祈求学业顺利,身体健康。”
“因为彩衣节结束后就放暑假了,所以也叫迎暑节。”
秦艽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她来这里已经这么久了……
自从那件事之后,傅南星再也没有来找过她的麻烦。
她每天正常上下学。在学校里不是和李空青待在一起,就是和石普结伴,过着普通高中生的平淡生活,还经历了三次月考。
眨眼间,竟然已经七月份了。
过去了两个月。
秦艽甚至已经快忘了刚来到这里时,那些发生在她身上怪力乱神的各种遭遇……
原来,她一直都没摆脱掉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