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026年8月20日。丙午年丙申月22审寅日。
深海13中,高中教学楼北,靠着太岁山下,大神堂。
大神堂三层六面,门窗各有二十三扇,此刻二十三面窗,二十三面门都上了锁。
六面墙壁,54根主房梁上都有一条垂直落下的彩布,颜色不一,主要颜色有黑、红、绿、金四色,四色帷幕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划分开来,上黑下红,左绿右金。
此时,深海13中几百名学生没有一个缺席,有很多秦艽没有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是被强制召回的。老师和主任们都等候在堂外,并没有进来。
学生们跪坐在大神堂内,双手合十,专心垂眸,看着自己眼前的铜盆,铜盆内烧着不知是何物构成的软柴。
一声钟响。
众人从身侧取出一张红纸,方正的红纸上被不知名的图案分割,秦艽学着他们烧纸时,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图案圈圈叠叠,中间各有孔洞,是眼睛,这些红纸上,绞出一个又一个大小相同的眼睛。
火光中,烧死的灰烬在铜盆的边缘拓下一圈又一圈眼睛的轮廓,有皮有瞳。
不要和它对视。
秦艽突然想起这句话,下意识错开了视线,抓起红纸盲丢进去。视线被遮蔽,她敏锐的感官只剩下耳朵,听觉被放大,她听到滋啦乱响、柴折纸灭的声响,远处钟声一遍又一遍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熟悉的大神调响起——
这次,她终于听懂了词。
“乌梢蛇,金蟾蜍,蛞蝓吞个蚰蜒足……”
大神堂的正前方,一张巨大的供桌将众人的视线分切开来,桌上不同颜色的四个碗,桌前站着一老,一幼,一男,一女,正是四大坛公。
他们头戴彩冠,身着神袍,手拿与自身神袍着色相同的口袋,神调就从他们的喉咙里哼出来……不知不觉,几百名学生也跟着开口,唱诵声愈来愈大,愈来愈急。
只有秦艽垂着脑袋,她只觉得浑身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有无数根针在扎,随着念诵声愈发激烈,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从身后将她压制,她的身体想挣扎,与其做对抗,却逐渐从四肢末端开始发僵,不一会儿,她就出了一身汗。
此时,众人的神调戛然而止,只剩下供桌前四人在唱……秦艽抬起眼去看,可脖子和后背依旧被压着,只有眼皮可以勉强撑得起来。
她只看见身着神袍的四人从左到右向供桌迈去——黑袍小儿率先抄起手中的鞭子抽了下去,面前的黑碗登时四分五裂,眨眼间化作黑鳞,游出一条蛇来!
秦艽吓得身形一抖。蛇,是那条蛇,那条黑蛇……
小臂粗细的黑蛇朝着面前的金碗游动,突地,它竖起脊背,蛇尾一摆——金碗吐烟而消,“咕呱”一声叫,金色的蟾蜍飞身而起——那小巧的绿碗就被蟾蜍的舌头卷入腹中。
还不等眨眼,金蟾蜍在桌滚了一圈,喷出一块鼻涕样的粘液,然后粘液小虫落入红碗之中……待到香气四溢,红水流干之际,一只六足蚰蜒爬出了头。
这一套光怪陆离,神乎其技。倏然而至,倏然而逝,如梦似幻间像是一场痴梦……
但秦艽在此刻却无比清楚,眼前这一切都是真切发生的事实。
“坛公血!”
这一声呐喊来的突然,突然到分不清来的方向,也不知是何人出的口。
她看见桌前四人一齐举刀!刀光闪目,秦艽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闻到了血腥味,她挤开眼皮,就看见四人正攥手成拳,将掌心的血洒向面前的蛇、蟾、蝓、蚰。
"乩童肉!"
又是一声呐喊,秦艽这次看清了开口之人,正是站在供桌旁的村长,他站的笔直,影子也倒的笔直,尖锐刺耳的声音从那干瘦的躯体里喊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人在队伍最前方站起身。
秦艽从背影分辨出那是一个男生,一个很瘦很高的男生。男生也穿着校服,和她一样是13中的学生。
男生应声走上前去,接过村长递过来的东西。借助微弱的火光,秦艽看出那是一把小刀,刀刃长13厘米左右,柳叶状,刀背厚,朝刀尖走细。她见过这种刀,之前在肉联超市的肉摊老板手里见到过一模一样的。
这是一把剔骨刀。秦艽心头一惊,身上的肉都在跳,后腰开始向下发麻。
紧接着,她看见男生撩起了自己的校服袖子,细长的刀刃压了了他的小臂,男生握着刀柄的的手腕轻轻一抖,那刀尖就跟着一旋,动作像是涮锅片肉。
“啪嗒。”
秦艽听到一小块肉落在桌上的声音。
那蛇,那蟾蜍,那蛞蝓,那蚰蜒都闻声扑了上去!秦艽这才发现,蛇有口,蟾有牙,就连另外两个,虫也不是虫,是虫又非虫的家伙也长着两排恐怖的牙齿……它们抢破脑袋也想吃一口肉,抢不到就吃退而求其次,去啃对方的肉,它们你吮我,我吃你,你咬我,我吞你……直到最后,不知剩下谁的口还在疯魔地咀嚼着,锋利的啮齿挤压着口里软烂无骨的血色肉糜,早就没有身体去吞,没有肚肠去盛了。
“牛眼猪瞳把邪除——”
四人一齐扯开手中的彩色布袋,一颗、两颗、三四颗,白黑红,眼瞳血……刺鼻的血腥肉骚混浊一团,往人的鼻子里钻。
秦艽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她捂着泛酸的胸口,弯着腰,对着那面烧个不停的铜盆呕了半天,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在安静的大神堂内是那么刺耳。
凭感觉就知道身旁的人都纷纷扭过了头,那些人的后脑勺翻了面,变成腾着火光的白脸蛋。无数学生和村民们一个又一个朝着她的方向投来视线——
表情一致,像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她此生见过最诡异的画面,比上一次见到那食发鬼还要令她惊恐。鸡皮疙瘩次麟节比,纷纷奓起来。
秦艽瞪大了双眼,拼命地想将反胃的感觉咽下去,可胃里却像是有一根粗长的棍子在不停地搅动,把她的胃袋上下翻腾,即将捅穿时又及时调换方向,卸下力度……憋了半天,喉腔被一股邪气冲开,她狠狠地"O"了一声,似是恶鬼附身发出的混叫,然后她再也抑制不住地冲着火盆吐了起来。
这场酣畅淋漓的呕吐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秦艽觉得她已经把昨天的晚饭吐了出来。吐到肚里空空只剩酸水,吐到两眼直冒金星,吐到她没了力气,身形左摇右摆……
她觉得一阵眩晕,身体彻底失衡,朝着下面栽去。火盆发出"噼里啪啦"的作怪声,火光灼在她脸上,即将把她吞没——一只胳膊拦住了她的身子。
男生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贴了下她的面颊。好浓的中药味,苦得秦艽五官皱成一团,往人的怀里埋了一下,发现更苦了。
她昏昏然然,抬起眼皮去看那人是谁,怎么苦成这样。火光下,一张惨白似鬼的脸,一双眼斜睨着,眼尾一块红色的月牙疤,嘴长如刀,低声开口:“……”
什么,他说了什么?
为什么完全听不清楚……
秦艽浑身无力,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男生的眉头拧着,将她抱起来,秦艽的脑子里顿时乱了,他是要把她盛到供桌前作祭,还是摆到案板上作肉?
那边还有什么蛇虫鼠蚁,再或牛眼猪瞳,她会不会被挖眼被食肉吧?秦艽心中突突直跳,可她没法挣扎。她的手攥住了男生的手臂,在他干瘦的胳膊上掐出红痕。
可对方却像没有痛觉的死尸,面无表情。神堂内摇曳的烛光像是坟前磷火,供桌前的四个神坛就是墓碑,而她就像是即将被挂上去的猪头。
秦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她怎么了?”穿着红袍的男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沾着颜色混浊的不明液体。
男生将不停颤抖的女孩紧紧拥着,拨开被冷汗粘连的刘海,摸了摸她的额头。
“晕过去了。”
黑袍小儿见状,迈着小碎步凑了上来,她低头时头上的彩冠发出铃铛声,“秦艽,秦艽,秦幺妹儿……”
迷迷糊糊地,秦艽睁开眼又闭上,看清那穿着一身黑色神袍的小孩,原来是二妹!她今天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画着满脸白粉和两团火烧红,正瞪着眼睛查看她的情况。这模样跟纸扎娃娃没有任何区别!秦艽万分吃惊,又带着害怕,可她连眼睛瞪大一些,仔细看看眼前的二妹是人是鬼都做不到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身体冷得像掉入了冰窟。
“不然,先用做了法事的猪牛眼吧,塞进她嘴里。”
半梦半醒间,秦艽就听到有人这么说。什么东西,牛眼?塞……塞我嘴里?秦艽神经一颤,卯足了力气扯了男生一下,但男生却没有察觉到,她听到男生说:“取一颗来。”
李藜芦动作快,从供桌上抓了一颗,专门选的最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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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眼睛接近人的眼睛,圆滚滚,稍椭圆,表面带着一层湿润的粘膜,摸上去是滑软的,带着轻微的弹性。虹膜泛着青灰色,挂着粉红色的结膜碎肉,瞳孔墨黑,眼球的尾端拖出一截乳白色粗绳,挂着黄白脂肪和撕裂的眼肌。
这是一颗猪眼。
男生的手掐住秦艽的下巴,很轻而易举地让她张开嘴,然后二妹拎着那根乳白色粗绳,从上而下,缓慢地将其吊进秦艽的口中。
牲畜血肉的腥甜洒下来,是粘膜刚被剥离眼眶不久而散发出的独有气息。凉飕飕的风压下来,秦艽感觉到那颗眼球磕到了她的牙齿,她好想吐,好煎熬……
滑溜溜的,硬心果冻的湿滑,刚进去就朝着她的喉管口游去,筋膜像是一条尾巴,似乎还渗出些胶状液体……
秦艽脖后的那块胎记烧了起来,还有些疼,可能是疼痛刺激到了她,她突然就有了力气,谢天谢地!
她几乎是瞬间别开了脸,条件反射地将那颗猪眼喷了出去——
“呕——呕——呕——”
秦艽趴在木地板上,呕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大口喘息的间隙,眼球的生腥反回鼻腔,她痛苦地哀嚎了一声。
“水,我要水……”
不知是谁递过来一个瓷碗,她几乎是瞬间抓住,不管不顾仰头喝了一大口,却立马舌尖一麻。
苦,好苦!秦艽眉一皱,朝着前头就吐了出来。
被她吐了一身的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拽出袖子给她擦嘴。
“这什么东西?”
男生打量着她的脸色,看出她原本惨白的面色恢复了些许,“神汤。”
秦艽表情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一张供桌横在她的面前,一群人跪在她身后,她站在神堂的正中央,秦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无数双眼睛,哪些真,哪些假?有没有怪物的眼睛藏匿其中,或是鬼,或是妖,再或都是她的一场噩梦。
她的脚边,一盏磕碎了角的瓷碗。半碗洒了,半碗被她吐了,黑色的汤水糊在木地板上,似乎还飘着几根黑茬,像人的碎发。
透过地面的水渍,秦艽看见了自己的脸。
秦艽认为自己看见了一个女鬼,女鬼头发凌乱,双目圆睁,一张铁青的脸,血红的唇,眼睛黑如深渊,死死地瞪着自己。
她要疯了。
这时,男生对她道:"过来。"
“坐在我旁边。”
秦艽不想靠近供桌,更不想近距离观看这诡异的法事,更讨厌男生命令般的语气,于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男生抬起了那张惨白的脸。
“秦艽,坐过来。”
说罢,他抽出一个蒲团,放在身侧。秦艽低头一看,这个蒲团跟大家的不一样,这个蒲团有颜色,红色。红色的中心写了一个"秦"字。
秦艽心下一沉,再次看向男生。
他这张脸,除了比她白很多以外,眉眼和脸盘与她很像,像到有时恍惚,像是对镜自照……一个答案从她心中升起,她恍惚开口。
"你是谁?"
男生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两人的手牵在一起,秦艽只觉得对方的手冷得像是死人的手,下意识就想挣扎。可男生手臂纤细,力气却很大,那双瘦得皮包骨,十分硌人的手和老虎钳没有区别。
于是,秦艽被这样强行牵着坐了下去。
见二人坐下,这诡异的仪式竟然又开始进行,像是刚才的那场闹剧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场仪式必须要完成,无论要用多少眼,洒多少血,割多少肉……都必须完成——四大坛公站在供桌前,其他人也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在等待,等待供桌后那口窑锅里的汤药。
大神调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又变成了秦艽听不懂的话调,源源不断地萦绕在耳边,将她困在了原地。
神调下,身侧的男生低声开口:
“秦明夷,我的名字。”
秦明夷的声音是冷的,抓着她的手也是冰的,就连看向她的眼神都如死寂。
“我是你同父同母,同肉同骨,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秦艽心头一震,本能地看向身侧的人。他生着与她一模一样的黑葡萄眼,原本应该又大又亮,目光炯炯,可秦艽却无法从中找到跟她一样的东西,他的眼中只有一片沉闷的黑。
“秦艽,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