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沈岁安才到了目的地,景城外的天罗寺。
青栀又给了车夫一些银钱,让车夫到寺里头等她们,让马儿也歇一歇。
主仆二人给的条件实在好,车夫也十分乐意,“晚些路上风没有那么大,从此处回去约莫一个时辰,那我便在申时,仍旧在此处等二位姑娘。”
“好。”
青栀带着东西,上前叩了叩门,一个小沙弥开了门,“阿弥陀佛,雪天湿滑,施主一路辛苦。”
对此处已然轻车熟路,便婉拒了小沙弥的带路。
朔风漫过山门,古寺本就清幽,此刻更多了几分萧索。没从大道走,反而寻了条铺满青石板的小径往前,脚下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唯有黛色的飞檐上覆着一层霜白。风过之时,檐角蒙上意的铜铃便发出脆响宁静的铃声,散入寒山之中,连同阵阵的诵经声。
绕过一个拐角,先前边远远瞧见的古柏映入眼帘,墨绿的枝叶托起蹭蹭白雪,偶尔不堪重负,向地面洒下一些雪来。
穿过钟鼓楼便是大佛殿。天寒地冻,寺里的香客并不多,只偶尔会有几人面带忧愁,似乎是将此处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拂去周身尘灰,沈岁安缓步进了主殿,大殿内,高大的佛祖像慈眉善目,俯视地上虔诚跪拜的香客。
沈岁安不大信佛,每回来上香时心里十分宁静,并非无所求,只是所求之事弑逆无道,恐污了佛祖的耳。
双膝跪倒在蒲团上,沈岁安闭上眼,周遭似乎万籁俱寂,不管是殿外的千山风雪,还是悠长铃音。虔诚地拜了三拜,随后睁开眼呢喃了一句:“不求苟延残喘,但求死而无憾。”檀香袅袅从眼前升起,模糊了视野,连台之上的佛祖也变得模糊不清,看不清那双眼中到底是怜悯还是怒目。
“走吧。”沈岁安站起来,收了方才那有些似乎有些茫然的神色。
“施主留步。”门口忽然进来一个手中托着签筒的老和尚,是寺里的住持,沈岁安见过几回此人。闻言,合掌,微微躬身:“晦嵩禅师。”
晦嵩禅师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老衲今日得了佛祖指引,说今日会有一位有缘人,来到大殿便遇见了沈施主。”
这样的说法倒是新奇,沈岁安笑问道:“晦嵩禅师当是认错人了,我不信佛,怎会与佛有缘?”
晦嵩禅师也笑说:“施主虽不信佛,却并未不敬佛,我佛慈悲。”
接着递上手中的签筒,“请施主摇一签吧。”
沈岁安依言接过签筒,摇了摇,很快,一只签从签筒里掉了出来,沈岁安弯腰捡起,上头的“中下签”甚是醒目。沈岁安没在意,将签递给晦嵩禅师:“还请晦嵩禅师解签。”
“寒云覆月夜漫漫,风吹浪起打孤舟,遥逢明灯相接引,苦海无边回头岸。孤舟闯浪,四下冥暗,不过倒也并非绝境,到时自会有贵人相助,施主还需回头是岸。”
这签文挺有意思,不过沈岁安听过也就听过了,“晦嵩禅师特意前来为我解签,感激不尽。”
晦嵩禅师又道了句:“施主,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莫要自苦。”
“阿弥陀佛。”
……
这寺庙偏远,后山人迹罕至,路况比方才要坏上许多。青栀扶着沈岁安踏着覆了雪的石板路缓慢前进。虽说天寒,但是路陡,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沈岁安已然娇喘微微,鼻尖沁出些薄汗。
“姑娘在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青栀给沈岁安打气。
从进寺庙开始,师晏旸就装成了个普通香客跟着沈岁安。看她穿过小径,看她在大佛殿里跪拜,看一个老和尚让她摇签,又叽里咕噜解说了一通,他没听是什么。
沈岁安离开后,那和尚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什么人。
师晏旸本欲直接跟上沈岁安的,路过大佛殿,便被叫住了,“施主留步。”
回头瞧了一眼,师晏旸发现这和尚叫的还真是他,略微估计了下沈岁安主仆二人的脚程,便调转了脚下的方向,来到那和面前。
“不知师父有何指教?”
晦嵩禅师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雪天湿滑,施主还到寒寺,既然遇见,那便是缘分。”说着,递上签筒,“施主是否想要来上一签?”
师晏旸接过签筒,但是并没有摇动,看着筒里一大摞竹签,笑了下,随后双手将其递回晦嵩禅师手中,“多谢师父好意,只是这签我便不请了。一来,并非信佛之人;二来,身上背负杀孽,恐污了寺中情景。”
晦嵩禅师这一回倒是没有强求,接回了签筒,“阿弥陀佛。施主既不愿请签,那老衲便赠几句话给施主。”
“施主乃大富大贵,福寿绵长之人,虽命无大劫,却给人掌了灯。”
说完,晦嵩禅师又念了一句佛号便告退了,留师晏旸在原地思考了片刻那最后半句话的意思。他会给给什么人掌灯?自己本就不是信佛之人,想到此笑了下,笑自己竟然信了一个岌岌无名寺庙中的老和尚。
到了后山,师晏旸又变成了最初跟着两人的状态,鬼鬼祟祟从这棵树后面到那块石头上,总之就是不走大路,不过幸好这回没闹出上回那样的笑话。跟着主仆二人来到一个小院。
此处虽是人迹罕至,却收拾得十分干净,院内无积雪,周遭无杂草。
这回没有由青栀代劳,沈岁安亲自上前叩门,并唤了句:“蕴姨。”
门很快从里头被打开,出来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上年纪的妇人,鬓间开始有了些花白,但是整个人的精神头还是极好,沈岁安见此也安心了许多。其实蕴姨年纪并不大,从娘亲走后才开始长的白发。
被唤作“蕴姨”的妇人见着沈岁安,笑着牵起她的手:“早就听见了你二人的脚步声,你俩也是许久没来看我了。”又像侧边的青栀伸手,后者也十分高兴上前将手放到她手中,跟沈岁安唤一样的,“蕴姨。”
“外头冷,进去说。”说完,便带着三人进了屋子,并掩上了门。
师晏旸:“……”
这妇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虽说师晏旸对自己的功夫有信心,但是贸然打草惊蛇不就让这一路的风雪交加都功亏一篑吗?于是选了个汕尾干净点的石头,将上头的雪拂干净,又取了张帕子出来垫在上头,这才屈尊降贵坐下。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中途好几次师晏旸险些没了耐心,起来走两圈,抬头看看天上灰白的甜偶尔飞过两只不知名的鸟,低头看看鞋面不小心蹭上的湿泥,又坐了回去。
……
蕴姨名唤兰蕴,少时就跟着娘亲,从尚在闺阁之中到烟消玉殒之时,所以沈岁安也一直将她视作长辈,本应逢年过节都来看看她,只是处境原因,她一年来不了太多回。上回陶吟的下落便是借了蕴姨的手才能那样顺利。
青栀将方才一直带着的东西交给兰蕴:“蕴姨,这是些厚实衣服,您在这山上下去也不便利。”
兰蕴笑眯眯接过,对两个小姑娘喜欢得不行,“见着你们俩好好的,蕴姨这心里已经暖烘烘的了。”
室内不算十分宽敞,但胜在五脏俱全,前些年沈岁安也提过要给兰蕴将屋子扩一扩,但是被兰蕴拒绝了。照兰蕴的意思,这里常年只有她一人在,况且还有好些时候她并不在景城,扩了也是浪费,如此,沈岁安也没有再坚持了。
屋里的炭火挺足,方才些许落在身上的雪粒子一进来就被烤化了,两个人的身上有些看起来有些潮,兰蕴道:“将身上湿了的衣裳脱下来烤烤,我给你们找些衣裳将就一下。”取了衣服,蓝云又端了些点心出来,“这是寺里的小沙弥送上来的,说是菩提叶做的,我倒是没吃出来,你们也尝尝。”
沈岁安和青栀二人也是十分捧场,当即一人取了一块吃了起来。寺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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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都比较清单,点心里的糖不多,反而将原材料中的清香激发了出来,别有一番风味。
“很好吃,蕴姨。”这话是青栀说的,她向对吃没有任何抵抗力。沈岁安也附和地点了点头。
吃完了一块点心,沈岁安又喝了些茶漱口,“蕴姨,我今天来其实还为了一件事。”
兰蕴瞥了她一眼,“有什么是不能跟蕴姨说的?还需要试探两句?”沈岁安好几回偷摸看她都被抓住,分明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宁宁之意不在她蕴姨啊。
沈岁安自知小动作逃不过蕴姨那双眼,笑了笑,继而说:“蕴姨,我的剑术是跟您学的,只是回府之后便废了好几年,想重新找您学剑。”
停下手中挽线的动作,兰蕴奇怪地瞧了瞧沈岁安:“这是为何?”沈岁安极小的时候落到了冰湖中,险些没救回来,虽说是捡了一条命回来,这身子却是落了病根,恰逢柳音逝世,沈岁安一个人在府里也没什么人照顾,更别说还有个刚刚从姨娘爬上去的秦氏。
沈泉让人将沈岁安送到庄子去,那么小的孩子去了哪里还有什么活路,于是兰蕴想了下,等神算去了庄子,便将人接回身边。
让她习剑也是处于强身健体考虑,不求她在剑术这一道有什么造化,但求她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出乎她的意料的是,沈岁安居然在剑术上十分有天赋,不过两三载,手中一柄三尺薄剑便已经有模有样,较之许多人的水平已经算上乘。
只是当时那次落水到底伤了根本,找了许多名医也不见有什么办法,于是剑术上也只能止步于此。后来沈泉不知抽什么风又要将人接回,兰蕴没办法,总不能真压着人不放吧?
沈岁安只说:“蕴姨,起初我学剑便是为了强健体魄,荒废了的这些日子,我愈来愈觉得自己的身子弱,还是想重新捡回来。”
在一旁专心吃点心的青栀闻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附和:“对呀对呀,姑娘的底子本来就弱,这冬天又冷,姑娘又不肯喝药,已经病了好几回了。”
起先沈岁安还准备夸青栀懂事呢,下一秒脸上的笑便僵住了,偷摸拿余光瞄蕴姨。
果然,几息的功夫,蕴姨的目光就已经重新落在沈岁安身上,问她:“小青栀说的可是事实?宁宁。”与先秦热情的语气成了鲜明对比。
沈岁安讪笑两声,“哪有,蕴姨,青栀就是太关心我了,才夸大了事实,每回我可都是把药喝得干干净净的。”
青栀脑子还没转过弯,正准备反驳沈岁安的话,就看到自家姑娘好像有些抽筋的眼皮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嗯,姑娘说得对。”然后低头继续默默吃手中的点心。
兰蕴早就瞧明白了一切,两个人的小动作自然也被瞧了个清。但是看着沈岁安那双清亮的双瞳,像极了当年的柳音,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叹息一声,“宁宁,你娘去得早,我又不能随时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至于重新习剑的事情,你有这个心自然是极好的。你来,我就教你。”
话音刚落,沈岁安就高兴得一把揽住了兰蕴的肩膀,将头靠在兰蕴的颈侧蹭了蹭,“蕴姨最好了,谢谢蕴姨。”
这一打岔,兰蕴手中的线险些散掉,赶忙制止了沈岁安可能更过分的动作,“好了好了,别闹,一会儿线散了。”
沈岁安这才放开,歉意地笑了两声,“散了我肯定会帮蕴姨挽回去的。”
兰蕴听见这话,毫不客气地戳穿,“我怎么不知道宁宁还会干这些活计了。怕不是到时候忙的另有其人。”说着,将视线落到腮帮子鼓鼓的青栀身上。
不理会兰蕴的调侃,沈岁安选择转移话题,“蕴姨,我过些日子便来习剑,到时候天气暖和些,沈泉那段时间也不会注意到我。”
过段时间,兰蕴知道沈岁安说的是什么时候。
故人忌日,难免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