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震天一家回来得很低调,可还是有不少收到消息的百姓走出家门,自发夹道欢迎。
“将军!是古将军!古将军回京了!”
“将军回来了,总算盼到将军回京了!”
“多亏将军镇守边关,我等方能安居乐业!”
“将军千万保重身体!往后护佑我大盛安宁!”
“……”
百姓们十分热情,脸上带着殷殷笑意。
古震天眼里都是笑意,嘴上却不住客气道:
“边疆得安,都是陛下的功劳!”
“我不过尽微薄之力,幸得陛下撑腰。”
“若无陛下体恤放权,我难立寸功!”
“谬赞了谬赞了,诸位不必谢我,当感念陛下体恤万民。”
“……”
半个时辰后,这些话被尽数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盯着这几张单薄的纸,神色莫测,半晌,他慢慢开口:“古震天当真是这么说的?”
“是。”暗卫垂首,“属下与几个兄弟亲耳所闻。”
皇上冷笑一声:“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在演给你们看。”
暗卫低着头,不敢说话。
“罢了。”皇上忽然道,“下去吧。”
暗卫点头:“是。”
皇上盯着那些话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将纸张叠起来收好。
不管古震天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这些话,让他这个皇帝在民间威望又涨了一番,也是在提醒百姓,先有他这个明君,才有他这个能臣。
想到这,皇上脸色稍缓,若是古震天当真如他表现的这般忠心,凭借当年的情分,他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
古家人刚回到古府,屁股还没坐热,宫里便派来人了。
皇上的贴身公公李公公笑语盈盈道:“知晓古将军今日回府,陛下特意在宫中设下接风宴,特意宴请文武百官为古将军接风,古将军和家人收拾一下,这就进宫去吧。”
送走了李公公,古岩柏脸色难看,他们刚回京,宫里的人就收到了消息,若说他们身边没有宫中眼线,他无论如何也不信。
古震天瞧见一家子垂头丧脑,眼一瞪,高声道:“都给我笑!”
古逐欢第一个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段崇俊不明所以,跟着一起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他俩一逗,众人也都笑出声来。
古岩柏很快反应过来,这里除了古家人,还有数名小厮丫鬟,甚至暗处也可能藏着别的人,若他们一家神色颓靡的模样被有心人看了去,又传到皇上耳朵里,以皇上多疑的性子,此事恐怕不能善了。
古岩柏笑着道:“爹说得对,陛下心里有我们古家,是我们古家的福分,全都去换上最好的衣服,女眷戴上最好的首饰,我们要尽快进宫,当面向陛下谢恩。”
古家人舟车劳顿,就算要举办接风宴,也至少得让古家人休整一日,可皇上显然没有考虑古家人的想法,或者说他考虑了,但他还是要这样做。
与其说这是体恤下属的接风宴,不如说这是给古家人的下马威。
可无论古家人和皇上心里这么想,这场接风宴,古家人都得去,不仅要去,还得拿出饱满的状态,高高兴兴地去。
烨儿毕竟年纪小,一路奔波早就累了,进了屋倒头就睡,古岩柏夫妇心疼孩子,让孩子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才将其唤醒。
古震天也没催促,等烨儿醒了,他才说:“出发吧。”
多年不见,他也不知道当今皇上是个什么性子,孩子年纪小,不会装,若是让孩子在宴席上呼呼大睡,皇上见了,说不定还会多想,不如睡足了再出发。
一家人笑语晏晏上了马车,路上若是遇到百姓,古震天还会主动探出头,笑着说自己要进宫接受皇上赏赐了。
百姓笑着道:“应该的!”
“古将军值得!”
偶尔夹杂一两句低声的:“没想到古将军性子这么好。”
“你是没去过边关,否则你就知道了,古将军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平易近人,但若是对上蛮夷,他也不是一般的凶狠。”
-
古家人进了宫,皇上特意派了李公公候在宫门口,为古家人引路。
古震天看见他,又惊讶又惶恐:“怎么是公公来了?随便派个小公公小宫女来就行,陛下怎的将公公派来了,这怎么好意思?”
李公公也不知道古震天是真的惶恐还是装出来的样子,他脸上笑吟吟的,让人瞧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古将军可是镇守边关击退蛮夷的大功臣,老奴一个没用的老东西,能被陛下派来迎接将军,是老奴的荣幸。”
他顿了顿,道:“瞧老奴这张嘴,将军如今已经不是将军,该改口叫镇国公了。”
“镇国公莫怪。”
古震天立刻自谦,两人一来一往好不客气,最后还是古震天技高一筹,李公公见说不过他,笑吟吟地岔开话题:“镇国公请吧,若是因老奴耽误了镇国公面见陛下,老奴可是大罪过了。”
古震天顿了顿:“李公公请。”
李公公侧了侧身:“镇国公请。”
一行人朝皇宫走去,一路上,古震天都在左顾右盼啧啧称奇:“原来这就是皇宫,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都快忘了皇宫长什么模样了。”
他叹道:“皇宫可真大,真好看啊。”
李公公顿了顿,笑着道:“皇宫可是当今天子的住处,若是寒酸,如何彰显我大盛泱泱大国的威仪?”
古震天高声笑道:“公公说得是,我就是觉得皇宫还是不够大,陛下为民劳苦多年,应该住更大的宫殿才是。”
李公公笑容微僵,他低声道:“国公大人慎言,陛下不喜铺张浪费。”
古震天顿了顿,情真意切地叹道:“陛下就是太忧国忧民了。”
李公公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古家一家人到了宴席,有些人到了,有些人没到,已经赴宴的大臣及其家眷瞧见古家人,纷纷露出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但那目光在触及古震天和古逐欢后,又第一时间移开了去。
古逐欢眼神太凶,谁看过来她瞪谁,古震天眼神倒是不凶,但他长得凶,笑起来还好,显得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但不笑的时候,那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格外凶神恶煞,让人不敢直视。
古震天没有笑。
他实在笑不出来。
因为定北王就坐在他正对面,时不时投过来两下意味深长的眼神。
古震天知道他是在看好戏,他肯定巴不得皇上今日对古家发难,他再趁机落井下石。
古震天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还有他那个儿子,古震天瞪了嵇青林一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长了一张文弱白净的脸,实际上使的都是蔫坏的招,果然随了他爹。
一丘之貉。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他古家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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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能随便看的?古震天想着,又狠狠瞪过去一眼。
嵇青林被接连瞪了两眼,才略微回过神来,他垂下眸,脸色有些难看。
赴宴前,他就知道今日会见到阿满,父亲甚至还主动劝他不要赴宴,父亲不知道他和阿满的事情,只是下意识不想让他见到阿满。
可嵇青林还是来了。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碍于皇后姑姑的口谕,不得不来,但他其实很清楚,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想来。
所以他来了,但他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他不是为了古乐芙而来,他不会再关心古乐芙,不会再多看她一眼,可没想到,他的算盘落了空。
古家人的座位就被安排在他对面。
是了,古震天如今是镇国公,又是今日的主角,他的座位自然靠前。
恰巧,古乐芙就坐在他正对面。
嵇青林明明已经在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去看她,却还是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彻底失了神。
嵇青林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这样子,可真难看。
古逐欢轻轻戳了戳妹妹:“阿满,阿满,你那个‘朋友’刚才好像在瞪你。”
她顿了顿:“哦,他现在好像在嘲讽你。”
古乐芙看过去时,嵇青林已经收回了目光,但嘴角嘲讽的表情还没有收回。
古乐芙垂眸,淡淡道:“姐姐,我和他绝交了,他不是我朋友了。”
“绝交?”古逐欢立刻怒了,“他敢始乱终弃?!”
古乐芙不得不提醒道:“姐姐,我和他只是朋友。”
古逐欢‘哦’了声,又说:“那就是他看不上你,不想同你交朋友了。”
总之不可能是阿满的问题,阿满这么温柔可爱,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可能主动伤害别人?
古乐芙顿了顿:“不是,我们只是……某些观念不合,无法继续当朋友了。”
古逐欢狐疑道:“真的只是朋友?”
那小子之前的眼神哪里是在看朋友?
古乐芙重重点头:“真的只是朋友。”
不是朋友,又能是什么呢?
古逐欢也不追问:“行吧,反正他没欺负你就行。”
“欺负?”古震天蹙眉道,“谁欺负我们家阿满了?”
古震天只听了一句尾巴,不高兴地问道:“阿满,你告诉爹爹,谁敢欺负你,爹爹给你找回公道!”
曾珂无奈,温声道:“将军,这里是皇宫,不是边关。”
古震天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两声道:“夫人说得是。”
皇上姗姗来迟,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惧内的男人都老实,哪怕是为了妻儿,他也不敢轻易剑走偏锋。
这样的人有弱点,也更好控制。
众人三呼万岁后,皇上让众人起身,他目光环视一圈,最后停在古震天身上,一行清泪忽然毫无预兆从他眼角流了下来。
皇上颤声道:“震天,你我二十余年未见,你怎的,连白发都生出来了。”
高贵的帝王当场落泪,无论是不是装的,众人脸上都不禁露出几分动容之色。
古震天顿了顿,痛哭流涕道:“是啊陛下!臣在边关过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陛下怎么今日才将臣召回京啊!臣早就想回来了!”
“陛下,臣的白发都是在边关长出来的,边关真的太苦了,臣再也不要回去了!”
皇上的哭诉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