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灯——
任初瑶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盏灯,眉头皱了起来。
这灯她见过——在岐山道观里,在沈苑前院的货堆里。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灯所谓的“功效”,是将活人的寿命借给死人。可一个人间制作的灯,怎么能替代阎王安排活人的寿命给死人呢?
要么是骗局,要么是有碍阴阳秩序的邪物。
任初瑶正陷入沉思,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她回头,看见许聘在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个面具。
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王脸,一个眉清目秀的黄大仙的脸,在部分小众传奇故事里,这两个是一对佳人。
许聘在把那个女方戴的鬼王脸的面具递给她。
任初瑶看了一眼面具,又看了一眼他。
她说:“我不戴这个。”
“为什么?嫌丑吗?”许聘在又把眉清目秀的黄大仙面具递给她:“那你带这个。”
“咱们就是斩鬼渡鬼的道士,要是遇不到妖鬼了,怎么赚钱?”任初瑶理直气壮,“戴个面具把脸遮住,鬼躲着我走怎么办?”
许聘在挠了挠头,露出一个“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我已经买了”的表情。
“也是噢,”他说,“但是买都买了。”
他自顾自地把那个鬼王脸的面具戴上了,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
任初瑶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接过那个黄大仙脸的面具,没往脸上戴,而是往腰间一挂,像挂了个装饰品。
“行了,戴着呢。”
许聘在透过面具看着她,有点不满意,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任初瑶把话题拉回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正事。”
“嗯。”
“你看见刚才那个人手里的灯了吗?”
许聘在的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扫过去,那个提着借寿灯的行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借寿灯?”许聘在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也认识?”
“见过。”许聘在说,“沈苑前院那些货里就有。”
任初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在许聘在的脸上停了几秒,开口道:
“许聘在,你家的货。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许聘在伸手摘下面具,露出整张脸。面具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任初瑶的眼睛,很诚恳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任初瑶挑了挑眉:“不知道?”
“我对家族的产业不是很了解。我娘做生意,我不插手。我只知道沈家有货栈、有商队、在全国各地有分号,但具体在卖什么、卖给谁、从哪儿进的货——我一概不知。”
任初瑶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现在你知道了。”任初瑶说,“借寿灯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要么是骗局,要么是有碍阴阳秩序的邪物。你打算怎么办?”
许聘在把鬼王面具带上脸,转过身,朝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查。”
任初瑶和许聘在决定先打道回府,去卖灯的地方看看。
夜集的人流比方才更密了,挤得鸭子都走不稳路,好几次差点被人踩到。
任初瑶不得不弯腰把它捞起来,夹在胳膊上,鸭子倒是很享受这个待遇,脑袋一歪,悠哉地靠在她臂弯里,眯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任初瑶看它怎么爽,自己怪不爽利,正准备弹它一个脑瓜嘣,一时间忘了看路,恰巧一个也不看路的小童,一个满腔撞到了任初瑶。
“哎呦!”任初瑶身上的鸭子都飞出去半米,翅膀扑棱着又回到任初瑶身边,恶狠狠地盯着小童。
另外一边小童也撞得退后半步,手里拿着的纸包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小童连忙蹲下来捡纸包,嘴里一叠声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人太多了,我赶着回去交差,没看路……”
任初瑶弯腰帮他捡起最后一个纸包,递过去,笑了笑:“没事,没撞疼。”
小童接过纸包,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面具看了看,伸手戳了戳面具上的鼻子,抬起头有些诧异地问道:“姐姐,你戴的这个面具,可是四姑娘山的黄大仙?”
任初瑶一愣,她不知道什么四姑娘山的黄大仙,回头看了许聘在一眼。
许聘在正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听到小童的问话,回忆了一下卖面具老板当时的推销词:
“这俊俏的黄脸面可不是普通的黄鼠狼化形,是四姑娘山修炼了八百年的黄大仙,戴上了能驱邪祟、招桃花……”
许聘在:“应该是。”
小童点了点头,看着灯火下,二人一男一女,手中面具一青一黄,他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哦——”了一声,拖了很长的尾音几分看戏的好奇,试探着问:“这位哥哥……你脸上戴的,该不会是和姐姐那个一对的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许聘在没有说话。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但遮不住他的耳朵。
那双耳朵从耳垂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深红色,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小童盯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忍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他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乐子。
任初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小童笑得更欢了,就是不说话。
“问你话呢。”任初瑶说。
小童摇了摇头,抱起地上那摞纸包,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嘴里念叨着:“不说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然后他一转身,像条臭鼬一样钻进人群里,三拐两拐就不见了踪影。
任初瑶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她转头看许聘在。
许聘在的耳朵还是红的。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去,用面具的侧面挡住了她的视线。
许聘在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说道:“走吧。”。
任初瑶“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把胳膊底下的鸭子换了个姿势,跟着许聘在继续往前走。
两人原本是打算直奔卖借寿灯的地方,但走了没多远,鸭子忽然不安分起来。
它从任初瑶的胳膊底下探出脑袋,脖子伸得老长,扁嘴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戳,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嘎嘎”声。
“你干嘛?”任初瑶低头看着它。
鸭子不理会她的问话,挣扎着要从她怀里跳下去。鸭子一落地,立刻迈着八字步,沿着路边的摊位哒哒哒地往前走,走得飞快。
“跟上。”任初瑶来不及多想,抬脚就追。
许聘在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鸭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拐进了一条稍微清净些的小巷。
巷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围了一群人。
任初瑶走近了,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
“——若不是这盏借寿灯,我家柱儿早就没了。你们看看,他现在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一样!”
任初瑶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那个在岐山道观求了借寿灯的秦妇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衣裳,一只手牵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约莫五六岁,面色红润,正啃着一根糖葫芦,看起来很活泼,全然不像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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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过一场的样子。
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灯真有这么灵?”
“我听说借寿是要折自己的阳寿的,你为了救儿子折了自己的寿,以后怎么办?”
“就是就是,万一是个骗局呢?”
秦妇人听着这些质疑,不慌不忙,把儿子往前推了推:“你们自己看,我儿子是不是好好的?我用我自己十五年的阳寿,换他平平安安长大,值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动摇。
许聘在站在任初瑶身后,压低声音说:“不能让她们继续讲下去了,这简直倒反天罡。”他说着就要上前。
任初瑶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先看看。”
就在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掏出钱袋子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诸位诸位,大晚上的站在风口里说话,也不怕着了凉。”
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从槐树后面的小楼里走了出来。他生得白白净净,五官清秀,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见眼珠。
任初瑶总觉得他十分面熟。
他走到人群中间,朝秦妇人点了点头,秦妇人立刻带着儿子退到了一旁,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奉壹道长”。
眯眯眼道士双手抱拳,朝四周拱了拱手,说:“诸位若是对这借寿灯感兴趣,不妨移步到后面的茶馆里坐坐。里面备了热茶点心,咱们慢慢聊。”
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已经迈步往茶馆走了。
任初瑶和许聘在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混进了人流里。
茶馆不大,两层楼,一楼摆着十来张方桌,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眯眯眼道士站在最前面的说书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下面的人。
任初瑶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鸭子塞到桌子底下。许聘在她旁边坐下,面具已经摘了,挂在腰间,露出那张俊俏的脸。
眯眯眼道士奉壹,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诸位可能不认识我,”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不急不缓:“我幼时体弱多病,算命的说我活不过十二岁。我娘不信,背着我翻过了七座山、趟过了九条河,找到了岐山道人的师父清远真人。清远真人见我可怜,收我为徒,传我道法,又以秘术为我续命二十年。”
“我活了。但我娘因为操劳过度,在我十四岁那年走了。她走的那天,我跪在她床前,问她有什么心愿未了。她说——‘娘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多陪你几年。’”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奉壹的声音低沉下来:“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活着的人能把寿命匀给死去的人,让他们在这世上多留几年。”
他抬起头,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我找了十年。终于,让我找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盏灯。
——借寿灯——
奉壹把灯举过头顶,烛光透过纸面,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让他那副笑眯眯的面孔看起来慈眉善目,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
“这便是借寿灯。”他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中元节将至,鬼门大开,阴阳两界的壁垒最是薄弱。若是在那夜点燃此灯,将已故亲人的生辰八字放入灯中焚烧,再将自己的精血滴入灯油,便可与地府达成契约——以你几年的阳寿,换你亲人重返人间。”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地府能答应这种事?”
“我爹走了三年了,我能让他回来吗?”
奉壹抬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这样,不会遭报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