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捉妖录 > 16. 戏,开场了
    安未央也被这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抬头一看,房梁上不知何时蹲着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颊点着圆圆的胭脂,正歪着头冲他们笑。

    “客官,戏开场了,快请进吧。”那红衣小丫头从房梁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地时半点声响也没有。

    安未央刚想问话,却被尘无恙抬手拦住了,“看戏。”

    那红衣小丫头咯咯一笑,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屋里走。

    安未央拽着刘棠,跟着尘无恙走了进去。

    堂屋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三把椅子,不偏不倚地正对着戏台。安未央左右看了看,除了他们三人,再没旁人了。可等她坐定低头一看,戏台下竟然坐满了人。

    纸人乌压压一片,全部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风一吹,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铛。”

    一声锣响,戏开场了。

    台上不见戏人,只有一顶纸糊的红轿子被风吹地晃。那轿子旧得厉害,红纸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白森森的白骨。

    “我本是良家女,家住长安城外十里铺。爹娘贪了聘礼,把我许给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

    话音落时,台上多了一个白衣女子。安未央揉揉眼,愣是不知她何时出现的。那女子背对着台下,正坐在一驾破旧的纺车前,慢慢地摇着。

    “我不愿。”白衣女子的声音一下尖了起来,“便连夜逃了。我翻了三座山,过了两条河,眼看就要到长安了。长安城里有我姑母,她愿意收留我。”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来,手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

    戏台的另一头,忽然窜出几个男人,那些男人夺过她的包袱,扯散她的衣裳。

    “他们夺了我的包袱,毁了我的清白。”

    那女子脸上竟多出了几滴血,“可我没有死!我爬了起来,抹干净了脸,把破了的衣裳重新系好。我想,我要去告官,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些人干了什么!”

    她的身影在台上转了一个圈,白衣在红色烛火下亮得刺眼。

    “可到了长安,我连衙门都没能进去。”白衣女子突然笑了,“他们说我是个疯婆娘,说的全是疯话。报官?状纸没人接,我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说不全,凭什么告?凭什么抓?”

    白衣女子站在台上,仰着头,“后来我才知道,我逃婚的事,早被我家退了亲的夫家传遍了。连我爹娘都觉得我败坏门风,不认我这个女儿。姑母闭门不见。我走在长安大街上,连条狗都朝我吠。”

    台上那盏灯忽然暗了一暗。

    “我回到那间破庙,就是他们糟蹋我的那间破庙。房梁上还挂着半截旧麻绳。”女子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就把自己吊死在那儿了。

    “可我死后,怨气散不掉,魂也投不得。”白衣女子话音一转,“我的魂从破庙里飘出来,满长安地游荡。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那些害过我的人,他们照旧在街上走,照旧喝酒,照旧去赌坊。没有人抓他们,没有人为我伸冤。”

    说到这里,台上忽然闪过几只黑蝶。

    “我化作了蝶。”白衣女子的身子像散在了黑蝶中,只余下声音,“我飞回长安,飞进那些男人的梦里,我让他们分不清是真是假,我让他们家破人亡……”

    “你们可知,人最怕什么?”她忽然问。

    堂子里无人应答。

    “人最怕的,不是噩梦。”白衣女子自问自答道,“人最怕的,是好梦。因为好梦醒了,什么也没剩下。那空空落落的滋味,比死还难受。”

    “这蝶,便是最喜食人的执念。你越想什么,它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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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越要什么,它便喂你什么。”

    白衣女子哼起了曲子,“等它把你喂饱了,你的魂也就薄了。魂薄了,人便不成了人,只能像现在这样。”

    她话音一落,台下忽然有个人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来。

    安未央一看,吓得大气也不敢喘。

    李大休的脸白得像纸,两只眼睛空洞洞的,嘴角挂着一道口水,正冲着台上嘿嘿嘿地傻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银子……好多的银子……我发财了……发财了……”

    “这人姓李。”白衣女子看了李大休一眼,“他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死得早,娘又瞎了眼,下面还有个十来岁的弟弟。”

    “他本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白衣女子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那晚回我清白的也有他一个。”

    台下的李大休趴在地上,忽然不笑了,两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我没有杀他。”白衣女子慢慢弯下腰,朝台下的李大休看了一眼,“那些毁我清白的男人,依旧让他们活的好好的。”

    她直起身,说不清,道不明,“他们看着自己家破人亡,却无能为力,看着自己妻离子散,却只能安然接受。”

    “安未央。”那女子突然叫了一声,吓得安未央缩了缩脖子,“你说我这样做,有错吗?”

    “他们害我成为孤魂野鬼,而我还给他们的仅仅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没有让他们死!我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堂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抽泣声,安未央壮起胆子走向台前,松开握着尘无恙的手,“姑娘叫什么?我爹也是在长安有头有脸的人,姑娘若不嫌弃,我和我爹帮姑娘讨清白。”

    “李若兰。”她走下了台,半跪着身子,抬头看着安未央,“安姑娘,你真愿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