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满 > 13. 进行时
    痛苦的人总是差一点运气,然后继续痛苦。

    —

    回去后两人站在院里的柿子树下,谁都没有先离开。

    岁枝还是不放心的安慰着齐厌:“齐厌,你别听他瞎说。”

    “谢谢你,岁枝。”

    想起今晚徐志耀说的话,岁枝心里泛堵,她不敢开口触及,怕齐厌伤心。

    从小到大,院里的人每次看见齐厌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孩子真可怜……”

    比怜悯更可怕的大概就是这句话了。

    齐厌从口袋里拿出ccd递给岁枝:“今晚表演的视频都在这里面,快回去吧,别让外婆担心。”

    岁枝接过ccd拿在手里欲言又止:“齐厌……”

    “怎么了?”

    岁枝摇头:“没什么,晚安。”

    想开口安慰他,但又怕他觉得自己是在怜悯他。

    “嗯,晚安。”

    齐厌没有去碰手边的开关,房门“咔嗒”一声被他合上。

    隔绝掉门外微弱的光亮,只剩下眼前的一片黑暗。

    一瞬间,他的世界里好像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只有在这样的黑夜里,他才敢允许情绪外放,渐渐蔓延至全身。

    沉寂的房间里,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发出来电提示,铃声在黑暗的空间里不断回荡。

    齐厌仰靠在沙发上,摸出手机,望着昏暗的天花板缓缓开口:“喂?”

    “您好,这里是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请问您是患者齐松的家属吗?”

    听到电话那头急切又客观的声音,齐厌方才稍稍放松的身体又立刻紧绷起来,指尖死死地攥着手机,他居然有一瞬间的恐惧感。

    胸腔里蔓延起的疲惫被这一句话抽得干净,齐厌的呼吸一滞,心口重重往下一沉。

    “我是。”

    “请问您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儿子。”齐厌喉结滚动,说出这两个字时显得格外艰难。

    “那请问患者还有其他亲属吗?”

    “没有了。”

    没有其他亲属了……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齐松和他成了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多么讽刺。

    明明两人身体里流着和对方一模一样的血液,有着骨肉至亲间与生俱来的血脉羁绊。

    这样骨肉相连的关系却被齐松处理的这么糟糕不堪。

    明明是羁绊,在这九年里却更像是束缚,彼此都被困在亲情里相互折磨。

    这一刻齐厌居然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情况是这样,患者今晚疑似饮酒过度后遭遇意外,路人将他送进医院的时候我们在他身上发现多处伤痕,头部也有明显撞击过的痕迹,伤势比较严重,需要家属尽快过来一趟签署相关知情同意书,希望您能马上来医院配合我们的工作。”

    护士的话还没用说完,齐厌就已经冲出家门了,脚步带着点慌乱,身后的门“砰”的一声砸上,甩出一阵风。

    震得一旁的墙壁微微发颤,关门声在夜晚格外清晰。

    夜晚打不到车,齐厌赶去医院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液浸湿了。

    连同着额前的碎发,都是湿的。

    这几年来齐松一直都是暴躁易怒,嗜酒成性的样子,就连齐厌都鲜少见他清醒。

    现在整个人身上插满管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显得沧桑半分,可怜半分。

    而他最厌恶的儿子,成了他唯一的亲属。

    也是唯一一个愿意赶来他病床前签字的。

    命运的慈悲落在他们身上,倒像是捉弄。

    “我……父亲他现在怎么样了?”

    “父亲”这两个字在齐厌这里太过久违了,落在空气里竟然生出一点苦涩味来。

    “生命体征正常,等药效起来,我们就立刻准备手术。”

    “辛苦了。”齐厌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知情同意书,指尖发僵,笔尖落在纸上片刻,他才在上面签上了他的名字。

    看着手术室上标红的字,齐厌定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签过字的那双手放在口袋里掩饰恐惧。

    深夜的医院里走廊上的灯光惨白,落在地面上反着光,像一面遮丑的镜子,将人的情绪收进去藏进地面。

    八岁,他缝补不了原生家庭的裂痕。

    十七岁,他受不住手术室外的冷寂与被拉长的恐惧。

    “齐厌!”少女急切地声音穿过消毒水弥漫的走廊,落进他的耳里。

    齐厌身体微僵,闭着眼睛苦笑,连幻听都是她的声音。

    这种依靠着别人才能唤醒生的希望,原来是这种滋味。

    直到刚刚幻听过的声音,在他面前再次响起,这次声音近在咫尺。

    齐厌睁开眼睛的时候,肩上的沉重和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呼之欲出,开始松动。

    齐厌抬眼看着眼前的岁枝,没有开口说话,但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出卖了他。

    长长的睫毛垂落,遮去眼里大半的情绪。

    齐厌想开口问她怎么来了,却发现喉间发涩,怎么也开不了口。

    喉结滚动,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比他的眼泪先掉下来的是岁枝的拥抱。

    少女摊开手臂走过来紧紧抱着他,略显生涩的安慰人的方式。

    冷白的灯光落在两人的身上,这一刻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命运安排好的救赎。

    她又一次冲进了他灰暗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明媚,为他的世界镀上颜色。

    齐厌在她的怀里闭了闭眼,眉眼间覆上淡淡的倦意。

    他听到岁枝小声说:“齐厌,别害怕。”

    别害怕……

    有岁枝在。

    齐厌没有开口,只是朝她摇了摇头,在心里不停地向她道谢。

    手术进行了整整三个多小时,直到看到那几个字变成绿色,手术室外的两个人才松了口气。

    凌晨两点,岁梅提着熬好的汤也赶了过来。

    在院里听到消息后,原本两个人是打算熬完汤一起过来的,谁料岁枝这丫头等不及,撂下她,一个人先过来了。

    看着坐在一旁的岁枝,岁梅没好气的点了点她的额头说:“急头巴脑的,鞋都没换!”

    闻言,齐厌的视线也跟着落在岁枝的脚上。

    还真是,急的连鞋都没换。

    屋子里的人视线都落在自己的脚上,岁枝一时间有些窘迫,双脚微微错开,后脚跟点着地面朝岁梅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走的太急忘了嘛。”

    “你啊,冒失鬼!”岁梅说。

    “外婆!您先坐。”齐厌适时开口替岁枝解围。

    看见齐厌,岁梅担忧的问了一句:“你爸爸怎么样了?”

    “刚做完手术还没醒,劳您挂心了。”

    “这说的什么话?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说这些客套话外婆可就要生气了。”

    “外婆!你就别说他了,他现在估计脑子还是乱的,我们先回去吧,在这儿也帮不什么忙。”注意到齐厌现在的情绪,岁枝开口。

    “好好好,阿厌啊汤记得喝,身体不能垮。”岁梅叮嘱道。

    “谢谢外婆。”

    “好孩子。”

    送岁枝离开的时候,齐厌才抽空对她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不是你说的说谢就罚我自己想办法,那我也要说,你再说谢咱俩就绝交。”岁枝傲娇抬头。

    “行,知道了,快回去吧。”

    “齐厌,你恨过他吗?”岁枝问。

    齐厌,你恨齐松吗?

    “挺恨他的……我明明挺恨他的,怎么突然就恨不动了……”

    看着他浑身插满管子,齐厌突然觉得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恨来恨去身体里流着的鲜血是不会变的。

    矛盾,太矛盾了。

    他的痛苦在亲情面前竟然一文不值。

    “齐厌,你只是你自己。”岁枝看着他的样子,冷风突然掠过,却带不走少年的痛苦。

    你只是齐厌,你该有爱,有恨。

    其他的你不需要拿亲情衡量,也不需要为此束缚自己。

    “记得喝汤,我走了。”岁枝朝他摆了摆手,消匿在夜色里。

    早上岁枝提着早餐在院子里遇到了沈茜怡。

    看着女生的背影,岁枝起初还有些不确定,但是那身形越靠近越相似,岁枝开口唤她:“沈学姐。”

    “岁枝?你也住在这里啊?”沈茜怡一脸震惊的说。

    岁枝朝她轻轻点头:“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我不是参加了一个物理竞赛嘛,这次是双人赛,需要组队,我就想找我们班一个物理很好的男生来着,但打他电话他给拒绝了,我就想着当面和他说。”沈茜怡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一时间面露难色。

    “找齐厌吗?”岁枝问她。

    “你……认识他?那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他是拒绝你了吗?”岁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齐厌的想法。

    “对,但我希望他可以和我一起参赛,赛制里的保送名额有限,错过这次就少一次机会……”

    岁枝没有说话,她知道齐厌现在分身乏数不可能去参赛,也不愿向别人透露他的隐私。

    原来,上天总是让痛苦的人差一点运气,然后继续痛苦。

    明明薄情,却要人高喊慈悲。

    而那半分慈悲里倒是藏满了捉弄。

    “学姐,祝你比赛顺利!”留下这句话,岁枝头也不回的拎着买好的早餐就回家了。

    中午,齐厌打完水拎着壶进来的时候,齐松已经醒了。

    他静静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脸色是大病过后的苍白。

    察觉到齐厌进来了,齐松眼皮轻颤了两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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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闭上了眼睛。

    像是他自己也在觉得难堪,索性就闭着眼继续装睡。

    也是,自己天天打骂的人,却是在他手术时愿意守在他身边的人。

    不讽刺吗,齐松。

    齐厌放好水壶后,抬起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短暂休息。

    看着躺在那里装睡的人,齐厌在心里冷笑。

    居然真的有人终其一生都在要强,宁愿装睡,都不愿意认清现实,反思自己。

    沉寂的病房里,齐厌看着他突然开口:“报警吧。”

    被打成这样,总该有个说法。

    “不能报警。”齐松睁开眼看着他,拒绝的干脆。

    听到他的话,齐厌顶了顶腮,忍着自己的冲动,拿起一旁的外套起身离开。

    齐厌心里了然,果然又是和高博凯扯上关系的事情……

    而齐松依旧懦弱到底。

    哪怕流血,哪怕死亡。

    齐厌一时有些分不清齐松这种人到底是活该还是可怜。

    可悲至极。

    离开医院的路上,天空坠着乌云,落在齐厌的眼底,染上悲观。

    路过蛋糕店的时候,齐厌走进去用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个很大的抹茶蛋糕。

    又回了趟家里给岁枝拿生日礼物。

    岁枝打开门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错愕,本该在医院的人此刻却出现在她的面前,惹得她整个人又惊又喜。

    “你怎么回来了?”

    “来给寿星过生日。”齐厌扬了扬手里的蛋糕和礼物。

    “阿厌来了?快进来,洗洗手准备吃饭,外婆今天做了很多菜呢。”岁梅一边拿围裙擦着手,一边走过来招呼齐厌进来。

    吃饭的时候岁梅不停地给齐厌夹菜,心疼他:“多吃点,你看看你瘦的,你今天要是不来了,我估计焕焕这丫头吃饭都没味。”

    “外婆!你怎么又揭我的短!”

    “好好好,今天焕焕生日,咱们寿星最大,外婆今天多夸夸你!我们焕焕啊又聪明又懂事,最讨人喜欢了。”

    蜡烛点燃又吹灭。

    她今年又许了很多个愿望。

    “岁枝,生日快乐。”

    岁枝睁开眼时,眼前摆满了岁梅和齐厌准备的礼物,一瞬间岁枝眉间的喜悦满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谢谢你们!”

    三个人热热闹闹的分着蛋糕,就连无忧也乖乖趴在岁枝的怀里,时不时蹭一蹭她,好似也在祝她生日快乐一样。

    举杯祝福,视线落在外面的扬在风里的红色。

    生逢盛世,与国同庆。

    也祝祖国生日快乐,繁荣昌盛。

    “干杯!”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几个人的脸上始终扬着笑容。

    齐厌眼底的疲惫也在对上岁枝那双明媚的眼睛时烟消云散了。

    他在心里祝岁枝:

    岁岁年年常欢愉,年年岁岁心如意。

    齐厌离开的时候,岁枝塞给他了一个柿子香囊。

    齐厌看着上面浅浅几道歪扭的针脚,旁边还有一道工整的针脚,看似是在极力修补着什么。

    “你绣的?”齐厌拿着香囊问她。

    “很明显吗?”问出这句话时,岁枝一时有些心虚。

    “很好看,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这个?”

    “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在给我过生日,我连你的生日都不知道,就想着给你绣一个柿子香囊保你柿柿如意,一切顺遂。”

    这几年岁枝不止一次问过齐厌的生日,但他好像很排斥过生日,每次都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以至于到现在,岁枝都不知道具体的日期。

    “祝福收到了,岁枝,我送你礼物是应该的,你不用有负担,等我想通了,自己愿意过生日了,我第一个告诉你成吗?”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见岁枝没有关门的打算,齐厌双手环胸问她:“还有什么事情吗小寿星?”

    “我今天早上碰到沈学姐了,她说你拒绝参加这次比赛了是吗?”岁枝握着门把手跟他说。

    “嗯,不参加了。”许是知道岁枝在惋惜什么,他又说:“机会是靠自己争取的,错过什么,命运总会阴差阳错的补给你,所以我有做争取下一次机会的准备,所以小寿星,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感到惋惜,知道吗?”

    岁枝朝他点头,看着少年的侧脸,总觉得他活得好通透。

    “还有话要说吗小寿星?”

    岁枝从背后的柜子上拿了柿子给他:“我昨晚摘的!怎么样?厉害吧?”

    看着少女递过来的柿子,颜色鲜亮,橙红色的表皮上还裹着一层白霜。

    齐厌眉眼间染上温和,他扬着唇角说:“嗯,很厉害!”

    看着他的笑容,岁枝有一瞬间恍惚,她不会逗人笑,但面对齐厌,她总是有一种易如反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