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个人在她踟蹰不定时告诉她。
“岁枝,选你喜欢的。”
—
南江的秋雨细碎绵长,落在地面上时发出嗒嗒声响,偶尔伴随着几片落叶飘落。
倒像是在特意为它们演奏雨天告别会一般。
窗户上覆上一层水汽,朦胧的秋景映在她眼前,美得像是被挂在画展上供人欣赏地画作一样。
岁枝手撑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发愣,房间外细碎嘈杂地声音透过门的隔档,落在她的耳里。
岁欢从她班主任那里得知了她开学考的成绩后,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脸色沉得像江边的雨。
笃笃——
身旁的门再次被敲响,打破了房间里原有的一点安静。
“岁枝,我进来了。”岁欢话刚说完,不等岁枝应声,按下门把手作势就要进来。
听到妈妈的声音,岁枝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的一摞书,她慌忙伸手抽了一本摊放在自己面前。
指尖勾起掉落在一旁的笔,垂着眼,笔尖虚虚戳在书页上,落下几滴墨水,摆出一副自己正在认真学习的样子。
在岁欢走进来的那一刻,岁枝睫毛轻颤,就连呼吸都放轻了。
右手紧紧攥住手上的笔,随意划拉几笔来掩盖自己心虚的模样。
“坐在这干什么呢?客人都来半天了,待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出去见人。”岁欢过来拍了她一下,看到她拿得是物理书,没好气地说了句:“你以为盯着看就能看懂啊?我给你请的补课老师在外面,跟我出去见见,合适的话今天就开始补课。”
她刚开学,物理都没开课,就急着补课?补什么?
岁枝攥着笔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岁欢性子急,张口就训她:“发什么愣?岁枝你这性子能不能改改?一天到晚闷着头,给你请补课老师,让你出去见见,你还闷着不出去,满脸不情愿的,我是欠你的吗?”
攥在手上的笔“啪嗒”一声,漏了墨,岁枝没有去管,只是在心里说着。
我不闷的,我一点都不闷。
“还有,以后周末哪也不许去,就给我老实待在家里补课,昨天是看在你外婆的面子上,出去玩没管你,但从今天开始不行!你听到没有?”岁欢看着垂着头坐在书桌前一言不发的岁枝说道。
“我的面子这么大?那我现在让你闭嘴你听不听啊?”岁梅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外面走了进来,看着岁欢冷哼了一声。
“妈,我这儿管孩子你能不能不要总护着她?”岁欢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柜子上,压下心口的烦躁,耐着性子说。
“你把她送来的那年怎么没说你要管?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什么样都是我教的,你有什么不满,也是我的问题,你跟我说就行,用得着在这儿对着孩子大呼小叫的吗?你也说了外面有客人在,孩子不要面子吗?”
“那还能真就让她一直闷在房间里,笨鸟先飞啊懂不懂?”岁欢指了指岁枝。
“不懂!焕焕哪里闷了?什么笨鸟先飞?那枪还专打出头鸟呢。”岁梅伸手把水果放在岁枝面前,走过去和岁欢理论。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那老师就在外面,你总得让人家老师见见她啊,万一合适了就继续找她补习。”
“那你好好跟焕焕说不行吗?吼什么吼?”岁梅不满道。
岁欢:“……”我性子急你是第一天知道的吗?
客厅里。
岁欢走出卧室又换上另一副模样,看着岁欢热络客套的样子,身后的岁枝低着头已经见怪不怪了。
“丁老师,这就是我女儿岁枝。”说着就转头看着缩在自己身后,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人,又是另一种语气:“这是你的物理补课老师,丁老师,傻站着干什么?打招呼啊。”
岁枝在她的示意下,双手紧紧捏着衣服下摆,抬起头喊了一句:“丁老师好。”
沙发上的丁老师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抬手扶着眼镜开始从上到下打量着岁枝。
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打量。
“这就是岁枝啊?你妈妈说你开学考物理是考了多少分来着?”丁老师问道。
上来就当众打听成绩,岁枝不由得皱了下眉。
很微小的一个动作,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在意她不高兴了。
岁枝干脆低头看着自己拖鞋露出的脚趾头,选择不开口搭话。
见岁枝垂着头不理自己,丁老师也不尴尬,转而继续对岁欢说道:“孩子这是还没意识到物理的重要性,要我说这高一的物理啊就跟打地基一样,还是得稳住要不然到高三成绩提不上来的时候,可有得后悔的。”
“我不打算学理科。”岁枝看着她们,说出自己的想法。
丁老师面不改色的笑了一下:“也是,女孩子嘛,理科就是弱势一点,学不来也不用强求。”
岁枝抬眼看着和自己同个性别的丁老师,有点难绷。
岁欢连连点头,随后不满地看着岁枝:“你学文科?一大堆文科生里你有什么优势?最后就算拼得头破血流,我看你在千军万马里也出不了头!”
岁枝在心里偷偷反驳了一句:那我学理科就能出人头地了吗?哪条法律和校规规定的?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丁老师以后就是你的补课老师了,还有!你们班主任说下一周该选社团了,你到时候就报物理社,进去好好学学,耳濡目染,别整天想着跳舞,听到没有?”岁欢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给岁枝半点商量的余地。
可我喜欢啊……我喜欢跳舞,我不喜欢物理。
岁枝垂着脑袋,反驳的话她到底没敢说出口。
周一早上,六班的教室里响起一阵讨论声。
班长周浩刚刚手里拿着报名表跑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朝教室里的同学喊了一句:“六班的靓男靓女们,快看过来!”说着还顺势扬了扬手上的报名表。
后排的同学问了一句:“这什么啊?”
前排眼尖地同学已经看到了,还念了出来:“高一(6)班社团报名表。”
闻言,不同的声音稀稀疏疏响起……
“社团报名表?!”
“我去,终于到我发挥特长的时候了。”
“高二理科班的学长们,我来啦!呲哈呲哈~”
“美好的生活就要开始了吗?社团我已经准备好稳稳接住你了!”
……
坐在窗户边的岁枝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胳膊垫着脸,耷拉着眼皮。
早晨的阳光落在她的头发,白皙的手臂在阳光下透着光。
岁枝另一只手握着笔,手上还不停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
像是要应验那一句:画个圈圈诅咒你。
岁枝想,她最先诅咒的一定是绊脚石——物理。
物理:谢谢,没惹。
宋林眠凑过去碰了碰岁枝的胳膊:“干嘛呢焕焕?怎么这么虚弱?”
岁枝从桌子上抬起脑袋,叹了口气,闷声说了一句:“别提了,刚开学咱们都还没上过物理课,我已经被我妈妈强制开机录入物理信息了。”
“啥?这也太急切了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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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林眠震惊。
“别说了,我妈妈从班主任那里知道我开学考的成绩后,那张脸的颜色都没好看过,直到昨晚我同意补课,她脸色才缓过来一点。”
“这就是望女成凤吗?”宋林眠也跟着叹了口气。
闻言,岁枝再次把脸埋在桌子上,胳膊软软摊开,继续自闭。
报名表传过来的时候,岁枝指尖轻轻捏着报名表,想起昨天岁欢的话,她又放下报名表。
她喜欢跳舞,她想报舞蹈社。
但岁欢让她报物理社,但她不喜欢物理,哪怕社长是齐厌,她也不想报。
宋林眠看着她发愣凑过来说:“焕焕你报什么?物理社还是舞蹈社?我看咱们班女生大多都报物理社了。”
“物理社这么抢手吗?大家都这么卷,那我怎么办?”岁枝靠在椅子上说着。
“非也非也,咱们班女生都是冲着光荣榜上齐学长的那张照片,无脑冲物理社的。”宋林眠晃了晃手指。
闻言,岁枝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齐厌物理真好,以后考前可以拜他。
岁枝朝旁边的宋林眠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我还没想好,你想好要报什么了吗?”
宋林眠:“我报话剧社,我喜欢,而且我爸妈都说我有表演天赋,喜庆!”
“真好。”
她爸爸妈妈真好,会在她喜欢的选项里夸赞她。
她真好,可以毫无顾忌的选自己喜欢的。
……
放学回去的路上,岁枝攥着书包带心不在焉的跟在齐厌身后,垂着脑袋,看上去蔫蔫的。
前面的齐厌要是稍稍停下脚步,走在后面的岁枝一定会毫无预料的撞上他的脊背。
“岁枝?”齐厌侧过身喊她的名字,语气里透着一丝认真。
岁枝这才抬起头正着脸看向他:“怎么了?”
“我给你的日记本你写过了吗?”齐厌垂眸观察着她的脸色。
“写过了。”
“不开心的事写进去后,也还是不开心吗?”
“很明显吗?”
“你的情绪一直都写在脸上。”齐厌一语点破,语气里透着笃定。
“齐厌,物理社有趣吗?”岁枝抬眼问他,语气里透着一丝期待。
她在等他说有趣,然后说服她报物理社。
齐厌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微俯下身,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见他不回答自己,岁枝闷声说了一句:“我物理没有考好,我妈妈她建议……我报物理社。”
不等岁枝继续往下说。
齐厌看着她果断说出那句:“岁枝,选你喜欢的。”
选你喜欢的……
她喜欢跳舞,不喜欢物理。
她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因为选择权在她自己的手上。
刚刚还黯然失色的眼睛,再这一刻又重新亮了起来:“我要报舞蹈社,谢谢你齐厌!”
齐厌看着她笑眼盈盈的眼睛,垂眸轻笑。
他说:“岁枝,下次不开心写日记也不管用的话,可以把不开心的事情讲给我听,就把我当你的坏情绪收纳箱。”
“齐厌,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好?”
他很好吗?齐厌在心里问自己。
可齐松常常告诉他~“齐厌你就跟你那个妈一样让人讨厌!”
齐厌咽下喉间泛上来的情绪,轻声说了句:“没有。”
“那是他们没眼光,齐厌你真的是一个顶顶好的人!”
“谢谢你岁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