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从前排层层传递,一直到江遐这里。他随意抽出一张,头也不回,把剩下那张卷子递给后面。
江遐的手放在试卷中间的位置,纸张不厚,边缘软软地垂下来。洛柠伸手去接时,不小心碰到了江遐的手。
少女的指腹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
江遐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洛柠像被烫到似的,手慌忙往回缩。
那张卷子轻飘飘掉在地上,恰好落在江遐脚边。
他垂眸看了一眼,弯腰捡起卷子,转身放在洛柠的桌上。
“谢谢。”洛柠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遐依旧没说什么,回过头去,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转着笔。
第一场考试照例是语文。
也许是觉得语文还有挣扎的余地,考场里的学生很给语文面子,不论会与不会,都拿着笔埋头苦写,甚至有些人鼻尖还沁出汗水。
洛柠写完作文结尾,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比以往写得慢了些,不过也还好。
因为抬头的缘故,她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匀给了前面坐着的人。
江遐从开考后就一直趴着睡觉,似乎是觉得晒,他把准考证立起来,斜靠在窗台上遮挡阳光。他只带了两支笔,一支涂卡笔,一支中性笔,此刻交叉着躺在胳膊旁边,连块橡皮都没有,显得有些磕碜。
洛柠走进考场时,在一群人中,看到了江遐。和那些带着探究的目光不同,江遐黑色的眸光很平静,洛柠甚至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于是她犹豫一下,还是收回了打招呼的念头。
看到江遐坐在全校倒数第一的位置,洛柠一开始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想江遐平时的情况,好像也不足为奇。
至于现在,她就更不觉得奇怪了。毕竟交白卷,不考倒数第一也很难。
这时,扩音器里传来提示音,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洛柠回过神,翻过卷子检查前面的题。
不知是不是被铃声吵醒了,江遐这才姗姗醒来,他看都没看一眼试卷上的题,直接把答题卡压在试卷上,拿起涂卡笔随便蒙了几个答案填上去。
伴随着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女老师组织收卷:“每排最后一位同学收一下答题卡,注意考号,小号在上,大号在下,不要收乱了。”
洛柠站起身,走到江遐身边时,他倚着窗台,抬手把答题卡递给她。
洛柠接过来,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答题卡。
不出所料的一片空白。
语文考试结束,恰好到了饭点,收卷的学生有些心猿意马,把答题卡交给女老师,就回到座位上,等着女老师一声令下就奔向食堂。
洛柠在讲台边的桌子上理了理那摞答题卡,直到边缘对整齐了,才交给女老师。
女老师一面顺着手里的答题卡,一面清点数量,还要维持考场秩序,防止有人从后门溜走,本来有些焦头烂额。
眼前猝不及防多出一摞整整齐齐的答题卡,她诧异抬头,看到女生乖巧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洛柠下了楼,逆着人流艰难行走,终于在七班门口找到了邹晴的身影。
邹晴正在收拾书包,肩上忽然被人轻拍一下,她回头,看到是洛柠,笑道:“你好快啊,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洛柠闻言点点头,给身后的人让出空间,靠在门口的柜子上等她。
邹晴把书包背在肩上,转身叫洛柠:“我们走吧。”
这时,有两个人与她擦肩而过,大声讨论着方才的作文题目,两人争执不下。
邹晴立马伸手捂住耳朵,嘴里念道:“我不听我不听!”
可是为时已晚,两人的话还是传进她耳朵里。她放下手,表情沮丧:“完了,我肯定又写跑题了,他们的答案没有一个和我一样的。”
洛柠安慰她:“不一定啊,我觉得这次的作文很宽泛,答案应该有好多。”
听她这么说,邹晴稍稍放下心,在去食堂的路上,她又有些好奇地问洛柠:“二十考场的氛围是不是很松弛啊。我旁边的人一直在奋笔疾书,搞得我好紧张。”
洛柠回想一下考试的场面,点头:“确实挺松弛的。”尤其是某个人,她在心里补充道。
下午考的科目是数学。
上午的语文考试足以让洛柠找回些手感,她很快进入状态,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卷子上。
与语文考试相比,数学考试又是另一番场景。大多数人蒙完选择题,就无事可做了。
宜泽一中空调都是好几年前的,功率小,不顶用。教室里如同蒸笼,弥漫着一股闷热散漫的氛围。
有人趴着睡觉,也有人睡不着,眼睛四下乱瞟。倒也不是想作弊——毕竟同在二十考场,也没什么可抄的,就只是单纯闲得难受。
洛柠在其中就格外显眼了,好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洛柠浑然不觉。
等到考试全部结束,已经是周三上午了。
高二学生不比高一,即使刚考完试,也没有时间供他们喘息,老师们马不停蹄地开展批卷工作,下午还要按照进度上课。
但总归是刚考完试,大家有些心不在焉,上课时还好,课间就热闹多了。临近放学,有两个人在过道打打闹闹,一不小心把一旁桌上的笔袋蹭落在地。
笔袋里的文具骨碌碌滚了一地。两个人都傻眼了,再一看,发现是洛柠的位置,而洛柠本人不在。
“抱歉抱歉!”两个人怀着歉意,对着空气双手合十作了个揖,然后把地上的笔捡起来。
江遐的书包放在地上,有几支笔落在旁边,两个人屏住呼吸,小心且迅速地把笔袋收拾好,全程没敢抬头看江遐。
江遐玩着手机,漫不经心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放学后,洛柠和邹晴在校门口分别,走到自家车边,看到驾驶位的车窗是摇下来的,她心里有了些预感。果不其然,等她走近,就看到岑澜。
“考试结束了吧?考得怎么样?”岑澜边开车边问她。
“还可以,”洛柠顿了顿,又把各科考试的情况细细说给她听。
放在以往,岑澜比洛柠本人都关心她的考试成绩,然而今天,这些似乎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她安静地听着,也没有插嘴,只是随口附和几句。
洛柠很快就察觉到今天岑澜心里还装着别的事,她停下来,直接问岑澜:“妈,你有什么想说的?”
岑澜没想到她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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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锐,明显愣了一下,而后故作轻松道:“也没什么,就是明天……该去复查了。”
听到“复查”两个字,洛柠手指勾紧书包背带,而后干脆利落道:“我不去。”
放在以往,岑澜安排好的,洛柠都会去照做,很少有这般直接回绝的时候,可见她对这件事是真的很抵触。
但岑啦也不会让步,她语气软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复查而已,一上午就好了。听话啊,小柠。”
意识到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洛柠垂下眼睫,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好,我去。”
她又声音平静地问:“为什么不能周末再去。”
“医生很忙的,好不容易才挂上号。再说了,周末医院人太多。”
洛柠幅度很轻微地点头,继而看向窗外。
长街两旁灯火璀璨,汇聚成河流,向后奔涌。她静静地看着,理不清心里的思绪,有些烦乱,却找不到出口排解。
第二天一早,一中门口回响着蒋建明的大嗓门。
“那边迟到的,给我过来!校服都不穿了?还记不记得自己来一中是干什么的?”蒋建明拎着那名倒霉蛋的袖子,让他站到队尾。
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转头,又眼尖地抓到一个企图浑水摸鱼,偷偷溜进校门的学生,开始批评教育。
顶着一排人怨气中掺杂着佩服的目光,江遐撩了把被晨风吹乱的头发,无视那个令无数一中学生闻风丧胆的背影,从队里出列,径直走向教学楼。
教室后门开着,早自习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他取下肩上的书包,后知后觉发现身旁的座位是空着的。
江遐有些意外地挑眉。
放眼整个一中,除了尖子班那帮好学生,大家都或多或少有过迟到的经历,江遐本人就不知道被蒋建明抓过多少回迟到。
但洛柠,别说是迟到,有好几次孟秉文开班会时,夸奖洛柠比他来得还要早。这样的人,不像是会迟到的。
然而,直到第一节课下课,洛柠还是没来。
江遐今天难得没有睡觉,介于身旁没人,他坐姿比往日还要散漫,右臂搭在洛柠的椅背上,向窗外眺望。
“看什么呢,江哥?”薛浩凑过来,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去。
窗外是一中的大道,从学校大门一直通到楼下,这个时间点,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落叶随风坠地,铺成一层薄毯。他看了江遐一眼,好奇道:“什么都没有啊。”
“没什么。”江遐也收回视线。
“班长今天没来啊。”薛浩随口问了一句,没指望江遐回答,毕竟请假这种事很常见。
自从被洛柠抓包后,他再也不坐在洛柠位置上了。江遐桌上东西不多,只有一本装模作样摆着的书,和大喇喇敞着口的笔袋,薛浩站在江遐身后,一眼看到笔袋里的东西,下意识脱口而出:“江哥,你还用这样的笔呀?”
“哪样的?”江遐有些疑惑。
“就是这个呀,还是粉色的!”薛浩从一堆黑灰色的笔中精准捡出一支粉色的笔,举给江遐看。
是一支钢笔,通体是淡雅的粉色,金色纹路缠绕其上,形成花枝状。
看到这支笔的瞬间,江遐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