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二人终于赶到了那位老果农的住处。远远瞧见一片果园,近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小土屋前的竹椅上,手里摇着把破旧蒲扇,旁边竖了把锄头倚着墙。
“赵伯!是我,小路来看你了!近些日子果子丰收,你也要注意休息,可别太累着自己。”路微晓兴奋地挥手,跳下车就往那边赶。
“小路啊,你好些日子没来了,快快,屋里头坐下说话,”赵伯亲切地拉过路微晓的手,转身瞧见姜许,问道,“这位姑娘是?”
“这位是姜姑娘,她想买你家的果子,我特意带她来,给你介绍一桩生意。”
姜许接过话头:“赵伯好,我是路微晓的朋友,姜许。听说您家果子种类多,个个新鲜饱满,便前来看看。我在长宁城开了家茶饮铺子,需要水果入茶,想和您谈一桩长久生意。”
赵伯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姜姑娘,来者皆是客,你还是小路的朋友,自然要招待周到,先进来喝杯茶吃顿午饭,我再带你去果园瞧瞧,然后我们再谈买卖。”
姜许念及孩子们还没吃上午饭,想速战速决,赶紧回去,便直接道:“不麻烦赵伯了,我们先去果园吧,我急着回家做饭,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吃饭呢。”
正说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孩从屋内怯生生探头,打量着我们这两个外来客。
“来,小石头,叫哥哥姐姐,”赵伯朝小男孩招手,“这位是路哥哥,在我们家借住过一段时日,你还记得吗?”
“这是我的孙子,小名叫小石头。”赵伯向姜许介绍道。
路微晓未待小石头作出反应,已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搂住:“乖石头!你还是小娃娃的时候我就抱过你嘞!长高了不少哦!”
小石头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热情,愣了愣才轻声道:“路哥哥好,姐姐好。”
“你好小石头,真乖。”姜许揉了揉他的脑袋。
“既然姜姑娘有事在身,我们就先去果园吧,小石头,你想来的话就跟上。”赵伯动身带路。
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几人来到山脚旁的果园,果园不大,抬眼便能望到头,篱笆围了一圈,里头种着桃、梨、梅子,枝头上的果子挂得满满当当,棚架上攀着一串串葡萄,地里睡着圆润西瓜。
“自家种的,不多,我得了空便会自己去城里卖,也有果商来我这儿买,都是便宜价,”赵伯摘了个桃子,擦了擦,递给姜许,“来,丫头,尝尝。”
姜许接过咬下一口,嚼了两下,眼眸发亮:“甜的!赵伯,您这果子着实不错。”说罢,姜许蹲下在地里看了会儿土质和果子长势。
赵伯顺势打开了话匣,大谈特谈他的种植经验,虽然其中必定少不了老赵卖瓜自卖自夸的成分,但也能从中听出赵伯付出的心血。不难看出他是个兢兢业业、老实本分的果农。
“赵伯,您的果子我定了,您按照正常价位算就成,卖给别人多少我就多少。”
赵伯笑得慈祥:“既然你是小路的朋友,我自然信任你,不多收你钱,一定比你从其他人那儿买便宜。”
姜许同那些以次充好的奸邪果商讨低价时义正词严,面对赵伯这种老实果农却不忍心占了他们的便宜。
瞧了瞧在一旁安静拨弄泥土的小石头,心底不免生出同情。但安顾堂那群小毛头们也要张嘴吃饭,她得想出一个既不损人又能利已的法子。
不多时,她心生一计:“赵伯,不用您送到城里,我自己三日一取,这样您省下路费,给我便宜些倒也不亏。”
“这么多果子,你一个姑娘家能运的走吗?”赵伯担忧道。
姜许肯定道:“您放心,我会骑马,能带走。”
“那好,那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赵伯眉开眼笑。
回程路上。
路微晓闲不住嘴问道:“你会骑马?那你家有马的话,早知道我们就骑你家的马了,何必花这冤枉钱乘牛车。”
“我不会骑啊,我家也没有马。”
路微晓挠头:“那你跟赵伯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今日不会骑,不代表我明日不会。”
“……太有魄力了。”
姜许问他:“我住在南街的安顾堂,你送我顺路吗?”
“顺路顺路,听说你开了家善堂收留孤儿,你这是要回去给他们做饭?”
路微晓既然能在果子市跟踪她,一定是那日过后对她有了一番打探了解。
“是啊,若是不介意,你留下来吃点?”姜许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直接挑明。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路微晓一口答应。
“感谢你帮我找到合适的生意买卖,请你顿饭而已,应该的,只是得麻烦你多等等,安顾堂孩子多,饭菜量大,烧起来需要耽搁些时辰,一时半会儿你还吃不上……”姜许忽地想到家中情况,吞吞吐吐道。
路微晓大手一挥:“不打紧,我这人时间不值钱,我还能去帮你打打下手。”
“路公子为人爽快能干。只是吃饭算是个好解决的事了,我忙于生计,想早日让安顾堂稳定下来,实在分身乏术,孩子们平日里在家中,没人教他们读书识字,增广见闻,才是最令我头痛的。”
“为何不请位教书先生?”
姜许摇头:“我的茶饮铺子都还没个着落,手头银钱不够,付不起先生的工钱。”
“我知道有个人不要工钱,满足你的需要。”
“谁?”姜许狐疑地瞅了瞅他,只见他满脸自信模样,追问道,“不会是你自己吧?”
“不错,正是在下。”
“你会教书?”姜许见他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不放心问道。
路微晓昂首:“这有何难?我自小跟师父学习,后来游历四海,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走过错综复杂的路,读过千奇百怪的书,虽然正经科举没考过,但教区区几个小孩总归是够用了。”
姜许一番考量后认可了他,一名道教术士读过的书自然比她多,虽然他看上去像个不靠谱的无赖,但今日相处下来,能感觉到他是重情重义的好人。
“你真的不要工钱?”姜许不可置信地重复问道。
“不用,我有其他赚钱的法子,你管我三顿饭就成。”
“倒是叫我捞了个好处,捡了个便宜先生。”
安顾堂。
五月六月几人已自己生火蒸上了米饭,一月拿着长勺正在炒白菜。
“姜姐姐回来了!”院里最先发现的几个孩子叫嚷起来。
姜许惊异道:“你们怎么自己做上饭了?我不是说让你们等我回来吗?小心火烧着自己。”
“不会的姜姐姐,我之前在家里也常常做饭给弟弟妹妹们吃,只是你在的时候不给我们碰火,其实没事的,你看,白菜已经炒好了。”一月将锅里的白菜倒入盘中,捧给姜许瞧。
六月:“姐姐,生火很简单的,火没有那么可怕,是你太担心我们了,比我娘还小心。”
五月:“砍柴、劈木头、生火,我以前样样都干,虽然受过几次伤,但我身体结实着呢,很快就恢复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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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我也帮忙了!姐姐不要小瞧我哦!对啦,四月姐姐也在积极参与呢!”
二月坐在角落看书:“我的那份活儿我早干完了,三月本来在偷懒,是我一直在鞭策他干活。”
姜许望去,三月正在勤勤恳恳扫地,三月曾是街头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只有二月能降住他。
姜许眼见这几个孩子生火做饭、劈柴干活比她还熟练能干,虽然人家年岁小,但工龄长,工作经历多,真论资排辈,她说不定还得称呼他们一句前辈,如此她便不再多说什么,默默应许了。
“你们都是大孩子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了,姐姐很欣慰!”
“姜姐姐,这个哥哥是谁啊?”
还未等姜许接话,路微晓早已按捺不住抢先一步开口:“孩儿们好!你们姜姐姐请我来教你们读书识字,我姓路,你们可以喊我‘路先生’。方才你们的表现,不难看出你们都是懂事乖巧的好孩子,路先生我尤为感动,你们跟着我好好学习,日后定会一片欣欣向荣。”
“路先生?”一众孩子向姜许投去询问目光,在等到肯定回复后,齐声问好:“先生好!”
“我不要他教。”在一片问好声中,一个反对的声音突兀显露,是二月。
“为何?”姜许追问。
二月指着路微晓那身术士打扮:“你是个道士?我没见过哪位学堂先生如你这般面貌,说话神态语气着实像个江湖骗子,惯会说些好听话哄人。”
实则姜许对路微晓最初的看法同他一样,不过因后来发生的种种有所改观。
姜许不惯着他:“二月,不得对路先生无礼,路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多样,知识广博,还愿意不收分文教你们,即便你读书读得多,也定能从中学到新知,切忌傲慢。这件事已经拍板定下来了。”
二月将脸别过去,闷闷不乐地继续坐下读他手上的书。
其他孩子看了看姜许的脸色,都各自干自己的事去了。
姜许搬来把椅子邀路微晓坐下:“这孩子说话就是这样,你以后得多担待点。”
路微晓并不在意:“小儿有个性是好事。”
姜许安顿好他后便去厨房忙前忙后。
路微晓注视二月好一会儿,上上下下打量二月的眉眼、耳廓、身形,像在看一件稀奇物件,接着走上前道:“这位小弟弟气质不凡,骨相清奇……”
“你挡光了。”二月头也没抬。
“……啊?”
二月解释道:“你挪一挪步子,挡住我的阳光了,看不清书。”
路微晓下意识往一旁挪了半步,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二月继续低头读书,并不理会他。
路微晓并不恼,而是继续方才的话题。
“二月是吧,你骨相清奇,眼中有光,眉宇间有贵气,你的命格与寻常孩童不一样,厚重且藏着东西,”他顿了顿,“你不属于这里。”
二月从书中抬眼看他:“那我属于哪?算命先生。”
路微晓神秘地压低声音:“你适合修道,你命里有天下。要不要考虑和我回去拜师?我的师父已是宗门老道长,道法精深,通玄达妙,你有如此命格,有望被培养成接班人……”
“一派胡言。我就在这儿,哪都不去,还有你听好了,”二月字正腔圆说了四个字,“我不信命。”
“你为何不愿意试试?我真的没骗你,不信你可以问你姜姐姐。”
“人的命是自己挣的,不是算出来的。”二月抛下这句话,合上书夹在臂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