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日落的时候，海伍德公爵的贵族晚宴已经在盛大的后花园里掀开帷幕。烛台错落光点如星，照亮宴会里衣香鬓影，青草坪红玫瑰，浓郁草木花香一度盖过了那些香槟佳肴。
“骑士长阁下，欢迎您来，这是我们莫大的体面。”海伍德公爵右手贴胸行礼，同她打着招呼。
骑士长同他微微颔首，嘴角挂着疏离礼貌的笑：“感谢公爵大人邀约，多带了几位朋友过来，想必您不会介意吧。”
他有邀约过这家伙吗。海伍德想了想，貌似没有让管家给骑士长发出邀请函。
不请自来，还带这么多人一块蹭，骑士长脸皮何时这么厚了。
他同骑士长一起在王储手下办事，如今王储坠海下落不明，两个人自然也没必要再绑一条船上。
目光落在左右站着的两位长发青年上，有些惊讶，暗想不愧是骑士长，连随同参宴的伴侣都有两个。
哦不，后面还有两位小姐。
难不成昨日听到骑士长男女不忌的那些流言不是假的。可是印象里好像骑士长总是一派公事公办的样子，现在倒是多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当然是欢迎的，都是我们贵客，不必拘束，希望今晚的美酒与月色，不会令您失望。”
见他的眼睛带着打探总是粘在旁边人的脸上，商宁忽然伸手揽过右边的舟拾玉，肩搭着肩，语气随和：“这可是我两位星辰般善良可贵的好友，带他们来见下贵族世面。”
郁献白看向商宁，低声说她用的都什么烂比喻。
商宁偏过头，嘴角下垂，语气凉凉。
“说的有错吗，一个福星一个扫把星。”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马尾上，郁献白立马就知道这人在内涵他：“你说谁扫把星？”
商宁拐着人往前走，徒留一句话给他：
“没说你，只是觉得你的头发适合打扫卫生，一定很干净。”
严妍路过他的时候止不住捂嘴憋笑。
只有不能开口说话的舟拾玉回头了一下，目光落在郁献白高高扬起的发尾，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和清朗。
宴会上也有不少玩家，商宁甚至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和前同事在童话世界相遇，总是有种在做白日梦的感觉。
“商宁，你这衣服还挺好看的，哪里捡的。”江芙溪有些后悔没穿一件礼裙进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连小甜点都不好蹭。
商宁刚想说自己抢的，没想到旁边路过的一位贵族小姐突然冲她捂嘴浅笑，“骑士长阁下，没想到你也会参加今晚的舞会。”
实在是好奇这些NPC是仅凭这一身打扮来确认她的身份吗？商宁看得出来不是所有的NPC角色都和舟拾玉一样有自己的意识，比如舟拾玉虽然接受自己的人鱼身份，但他会记得商宁，会有上一场游戏的记忆。
难道这些NPC也分高低级？有的是沉浸式表演，有的是按剧本演绎。
她忽然喊了声小花。
站在露天长条餐台前的舟拾玉无聊地扯着桌布垂下的流苏玩，听到喊他的名字才抬起头看商宁。
看，她就知道这家伙还记得她。
半响才想起来要回答江芙溪的问题：“我抢了一个NPC的角色，没想到这么多人认识他。”
江芙溪扯了扯嘴角有些难以言喻，只说不愧是她。
“话说你们来的比我们早，有打听到这场宴会的消息吗？”商宁问了句。
江芙溪凑过来，轻声说道：“听说国王和王后也会出席，还有个什么王子要来。”
商宁并不了解王室成员的具体情况，目前只知道个王储，比较社恐，喜欢潜水不爱冒泡，生理意义上的。
直到郁献白过来告诉她自己知道这是什么故事了。
“门口停了辆南瓜车，你说是什么故事。”
刚说完，就听见前方传来一片惊呼声，商宁也很配合，后背虚靠在餐台上，对着来人也做了个被惊艳到的表情。
哇哦。
确实美丽。
金黄色的卷发耀眼夺目，皮肤雪白，身上蓬松的礼裙几乎要镶嵌满了金银珠宝，像是把头顶星空穿在身上，每走一步好像都能听到流星划过的声音。
最吸引人视线的绝对是脚上那双水晶鞋，如海水的蓝白浪花，轻盈温柔。
灰姑娘的水晶鞋。
商宁收回打量的视线，从旁边看呆的侍者手上餐盘顺走了一杯红酒。
转头发现另一边的舟拾玉更呆，只不过是盯着她发呆。
“怎么了？”她抿了口红酒，不知道是不是如今的游戏背景不一样，口感很淳厚，比上次的好喝不少。
-好看吗
他在她的手背上写下三个字。
商宁一瞬间感觉有点晕了，省略掉的主语让她下意识还以为舟拾玉在问他好看吗，反应过来才知道是问她那位进来的小姐好不好看。
“都好看，她好看，你也好看。”她说着把只喝了一口的酒递给舟拾玉，没敢再喝下去，怕今晚喝醉影响她游戏走进程。
很后面才明白她意思的舟拾玉迟钝地接过她的酒，脸已经和手里的酒一样红了。
忽然来的安静，商宁跟着众人垂首行礼，才知道是国王来了。
她想起那封落款索伦·艾德里安的邀请函。
有些好奇，国王会在今晚的宴会上提到他最宠爱的公主吗。
眼前的国王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庄重，皱纹和白发都有些明显，脸上似乎带着一层病殃殃的青色。
反倒是旁边的王后，发髻上缀满珍珠，华贵端庄，倒是比国王还有气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双看似温和得体的目光在环视中停留稍久在她的身上。
如果没猜错，骑士长只是明面上跟随王储，真正的主子是王后。
只有玩家在翘首以盼国王说出关于公主的线索，却大部分都是些场面话。
唯一和公主有关的是和王后对话时，指着那位穿水晶鞋的小姐称赞欣赏她的美貌。
“我们的白雪要是还在，应该也是这样的漂亮。”
一句话惹得人心思各异，在国王的宣布下，舞会正式开始。
宽阔的草坪上点缀这几丛玫瑰，开场舞听说是由二王子亲自跳，邀请了那位穿着水晶鞋的漂亮姑娘。
“骑士长不来一支舞吗？很多小姐都等着您的邀请呢。”
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突然站在她旁边冒出这句话，商宁隐隐觉得是有些NPC发现了自己的行为和之前认知里的骑士长有差入。
避免引起怀疑，商宁只能跟着加入这场舞会。
“我有舞伴。”她扯了个假笑，内心疯狂呼唤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的严妍。
快过来，和我跳支舞！
严妍带着疑惑的声音落到她的耳边，问她怎么了。
商宁快速解释说是有人怀疑她身份了。
“来了宁宁姐！但是我不会跳舞……”
商宁哪管其他，是个认识的人就行。
眼前终于看到严妍在人群里窜过来的身影，商宁暗自松了口气，旁边的男人还在问她舞伴是哪位小姐。
她抬起手，指向严妍跑过来的身影：
“是……”
话还没说完，伸出的手措不及防被握住，手腕上禁锢的力道有些深。
商宁侧过脸，只看见有些僵硬的舟拾玉，小脸惨白。
盯着她，无声地问。
-为什么？
-舞伴不是我。
严妍跑过来气都没来得及喘，就看见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手，疑惑地看向商宁。
有些迟疑地问：“宁姐，咱咱还跳吗？”
商宁想甩开那只手却被黏的更紧，像是看出她的抗拒，对方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
严妍一下就明白了，自己估计是白跑过来了。
商宁有些头疼，因为她没选近在眼前的舟拾玉跳舞也是为他好，走路都疼的人鱼跳什么舞。
只有旁观的严妍啥都懂，她拍了拍商宁的肩，有些如释重负：“宁宁姐要不还是你两跳吧，我真的不会跳舞，如果你要和我跳广播体操的话我就会。”
七彩阳光还是扬帆起航，她都还记得点。
商宁看了眼紧紧拽住的手，语气复杂：“你确定能跳？”
那只手拽的更紧了。
叹了口气，商宁反手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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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拾玉瞬间五指便被抓在她的掌心里。
商宁将他一把扯了过来，距离近到肩要撞进她的怀里，而后便听见商宁似乎夹带些戏谑的声音，同一开始问她为何不去跳舞的男人介绍。
“我的舞伴在这里。”
那道声音忽然又离他很近，像吹在他耳边上的风，让他一时间有些轻飘飘的。
被她轻轻拢住的手一点点被拉近，视线里她弯了腰，唇缓慢地靠近两人相握的手。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她做了一个很标准的吻手礼。
月光足够明亮，所以哪怕舞会的花园里没有水晶灯也能看清很多东西，烛火摇晃，酒杯交错，连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生动得清晰。
商宁万分感谢大学体育选修的那门交谊舞课，大一她还不懂事，没把抢课当回事，结果等进系统的时候只剩下了这门课能选。
熬过了一学期的社死，实在印象深刻。
当时老师教的还是华尔兹，她跳的也是男位，因为那门课的学生里只有一个男的。
手穿过腋下落在他的后背，果然僵硬的明显，商宁另一只手牵引着他伸直手臂，随着圆舞步变换着位置。
她凑到舟拾玉的耳边，声音有些哑。
“你确定会跳？”她低头，鞋子上全是他踩的印子。
得亏她没有甲沟炎，否则都要疼的变异了。
显然对方已经没有心思回答她了，舟拾玉似乎被她说的有些赧然，舞步也磕磕绊绊，知道跳的不怎么好，一张脸红的都快和旁边角落的玫瑰花一样。
低垂的脑袋只有在一前一后的动作里能看到那双半闭起来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汽似的，眼尾都被烧红到留了湿。
严妍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摇头啧啧几声，连在她身边围观的那位始作俑者，非要问商宁跳不跳舞的男人，都有些愧疚。
“我是不是有些对不起骑士长大人的脚和鞋子。”
严妍忽然看见两个人过近距离里，由于惯性蹭到一块的脸颊，忍不住在心里尖叫一声。
“不，我觉得骑士长大人会很感谢你。”她认真回答。
商宁有些怔愣，脸颊上的柔软和温热似乎还在，她微微侧了点头，便看见墨发里冒红的耳垂。
舟拾玉有些艰难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只是虚虚靠着。
那些柔婉的乐曲像流水一样冲走了他所有的意识。
直到那些乐声越来越轻，商宁带着他环绕的舞步也变得慢了起来。
他以为终于要结束，后背上恍若发烫的手突然间滑到他的腰上，一瞬间贴近。
两个人直直地碰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云，被风吹进她的怀里，挤压着，脚踝都在抖。
那些迟来的疼痛终于有了实体，像荆棘缠绕上来，刺进血管里，不断繁衍。
分割着他的血肉，抽走他的骨头，打断，碾碎。
舞终于停了下来。
最后的动作只是一瞬间的定格，商宁上一秒还在疑惑这人腰下的这么丝滑，直到发现他刚被捞回来，还没站稳便径直倒入她的怀里。
我就说。
你跳不了吧。
“宁宁姐，他…没事吧？”严妍指着她怀里柔若无骨，面色惨白看着十分难受的人，担心道。她宁姐还是太厉害了，跳个舞能把人跳成这个样子，得亏她没上场。
又看着商宁抱着一个明显身形比自己高大的男人，有些震撼她的孔武有力。
诚然商宁没有练的很好的肌肉和身体，上班上的都要上吊了，哪有心思去健身房锻炼。
她不喝中药补补都不错了，还好进了游戏基本体能得到增强，商宁忍不住感谢天感谢地感谢遇见游戏这个天然健身器。
本来想扶着的，但她看舟拾玉的样子估计没走两步就要断腿了。
“宁宁、宁姐。”
商宁转头看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哆嗦起来的严妍，只见对方指着她的腿，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准确的说，指的是舟拾玉的腿。
她低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滴了一地的血，血珠不断落进草坪里，像昏暗里妖冶盛开的红玫瑰。
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