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戴天城,向北出发,一路都是林茵大道和沙石小路,穿过三个镇子,继续往北走,一直走到人烟稀少,寸草不生的地界,而后进入满是巨石的红宝石滩,直到望见一片黑色的海,才到了银河雾地的边缘。

    方惊蛰一行人先是乘汽车,再换四轮的人力车,等到了红宝石滩,就只能步行了。四只伏祸抬着简陋的轿子,方惊蛰坐在里面,谁也看不见一眼她的真面目。从出发时的38人,到了银河雾地边缘,就只剩下34人还能身体健康的继续赶路。

    张由又只能派两个人送这4个人原路返回。

    “再往前,又不知道还能剩下几个。”方惊蛰说。她拥在一件毛皮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坐在相对干净的巨型圆石上。四名伏祸分别围在四个角上,旁人不得近身,连独步春也只能隔着他们和方惊蛰说话,有异议却又不能奈何。

    这周边一眼看过去,三面全都是石头,上游是石头山,下游是石头崖,而且这些巨石下面不知藏着多少无底洞。天空是阴沉沉的,乌云仿佛就贴在最高处的那块石头上,黑色的海面尽头和那乌云连成了一片,仿佛走到了那里,就能走到天上。

    那黑色的海,实际上是一片沼泽地,死气沉沉,上面飘着动物,还有人的骨头。

    鲁周拔了剑去够离得最近的那根骨头,想看看上面有没有鳄鱼的牙印。他走到岸边之前,猛猛踩了几脚保证安全,而后站在那块地方,向前探出身子,一下子就把那根骨头砍出一簇溅起的花来,旁边的伙伴都笑起来,他再次去戳那根骨头,突然间整个人被拖进沼泽中,就像鱼跃出水面再跳回水里,周围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已经看不到鲁周的身影。

    张由立刻把准备好的绳子捆在腰间,叫属下们拉好,跳进了那鲁周掉下去的地方。相同的一幕再次上演。他来不及做任何动作,感觉到身体被来自沼泽更深处一股巨大的力量拖着下沉。他的眼睛根本无法睁开,周遭的泥水混着某种尖利的细小固体物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口腔。张由一瞬间感受到死亡的到来,他做不出任何的挣扎。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体顶着更大的压力被拖着往上升,眼前突然亮堂了起来,胸腔遭受着迟钝的压迫,声音越来越明晰。就在他快要把胃都吐出来的时候,因为疼痛而不住的流着泪水,眼前一切都十分模糊的时候,方惊蛰的脸逐渐在他的视野中清晰。

    不屑,嘲讽,嫌弃。

    “鲁周怎么样?”他很快就知道了自己正在以怎样的姿势立于天地之间,本能的做了躯体向上动作。抓着他的一条腿的天枢一松手,张由还没看到天枢的脸,就被摔在铺了毛皮大衣的石头上,整个背部发麻。

    “副队长,鲁周他也没事,救回来了。”

    “就是断了几根骨头。”

    “啊?你说什么?大点声!”张由扯着嗓子喊叫。他发现大家都痛苦的捂住了耳朵,而自己的声音像是嗓子里被铺了一层粗糙的碎石块,说话的时候,那声音要在那碎石块上狠狠擦过变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才能从嘴巴里放出来,干枯得像僵尸才能发出的声音。

    方惊蛰也因为这刺耳的声音捂住了耳朵。她身边那五位护法:天枢,罗擒,王泉,方野,和独步春纷纷向张由投来警告的目光。自从方惊蛰搭上伏祸这一层关系之后,独步春便成为了外围角色,没有方惊蛰的同意,伏祸不准他近身。他内心不满,但也没有办法。此时方惊蛰站在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四只伏祸分别站在她周围四个角的位置,独步春则站在他们身后较低的一块石头上。

    张由仰着头,只能从伏祸围成的人墙缝隙里窥见方惊蛰的一丝秀发。张由心想,这个曾经唯唯诺诺,平平无奇的小丫头,果真是了不得的吸血鬼。他刚想问自己是怎么被救的,态度虔诚、放下身份好好道一番谢,就听方惊蛰说,“这沼泽地界,有着强大的磁场,飞机不能过,汽车不能过,所有金属物不能从上方过,明白了吗?副队长,还有想要回家的人,现在是最后一次机会。看见那上面飘着的骨头了吗?就算卸掉身上所有的金属物,也还是有人会被吸进沼泽深处,我可不是来当你们保姆的。”

    天枢从腰间解下另一件披风,把方惊蛰裹了个严严实实,垂下脑袋,凑到方惊蛰耳边蹭了蹭。这是动物之间表示亲昵的做法。方惊蛰也蹭了蹭天枢的耳朵。只有独步春嫉妒的眼睛发红。

    从现在开始,张由才要慢慢认识方惊蛰。她的疑心很重。听说越是阴险的人,越是如此。张由把腰间配枪一扔,那枪从石头间的缝隙掉下去,很快就沉入了沼泽之中。他又抽出一把小臂长的匕首,尚未有下一步动作,王泉和方野的獠牙已经露出。

    “先别急。”方惊蛰说。她微微侧头,也是从伏祸身体间的缝隙里看着张由的反应。她给了他惩罚,被一个比他弱小的人,被他所仇恨的吸血鬼,被他曾经照拂和可怜的小丫头杀死的噩梦永久伴随着他。方惊蛰没想到张由不是疯狂到想要杀了她,而是甘愿俯首称臣。是忍气吞声,跟着她到达银河雾地,立下一份大功,然后才要置她于死地吗?

    张由单膝跪地,将那匕首狠狠压向自己的脖颈,鲜血瞬间从铮亮的匕首上流了下来。方惊蛰仍然侧着身子,用余光看他。那鲜血的味道勾着吸血鬼的本性冲出人类的规则。方惊蛰越发觉得这张由是有意害她。

    他的属下们见状立马阻拦,却又很快明白了副队长的用意,纷纷跪地效仿,只是没有用性命相威胁。

    “张由誓死效忠督察,若是不信,以死明志。”

    属下们声声效仿。死气沉沉的沼泽地忽然如海水涨潮一般涌起,把许多腌臢之物拍在了岸上。罗擒往前走了一步,便把那些脏东西全挡下来。这些伏祸当起保姆来,十分仔细称职。

    乌云阴翳的天空下,方惊蛰那双眼睛,在青天白日下呈浅浅的琥珀色,和反射的光线撞在一起会呈现绿色,此时却是如同猫科动物一般的深琥珀色。张由不懂光线的折射原理,却知道她和其他吸血鬼不一样。这只吸血鬼已经从某些方面彻底改变了他。

    她仍然淡漠,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有些许愤恨。不过,她也很享受这种被人捧上高位的感觉。

    张由见状,将要下狠手来将此事进行到底,听见方惊蛰说,“等到月上枝头,沼泽地中央会出现一条浮木搭成的桥,卸下身上所有的金属物,不要点灯,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保持头部温暖。”

    “是!”张由向长官低下了头。

    可是乌云密布,人类的眼睛里只有一片黑暗。张由隔着一道伏祸墙和方惊蛰说话,“难道没有别的路吗?那么多吸血鬼跑到我们的城市里生活,竟然这么难吗?乖乖待在他们的地方不好吗?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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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步春把棍子削成了剑的形状,现在把它架在张由脖子上。张由立刻意识到了错误,不过他也不怕独步春这种威胁,就像拒绝小孩胡闹似的,用手指夹住那木剑,把它推远,继续和方惊蛰故作亲昵的说话。张由觉得自己现在的地位应该在独步春之上。独步春可连一句话也和方督察说不上。

    “我不是在说督察,对不起。”现在的张由道歉也是轻车熟路,随口就来,惊呆了一众属下,可是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信任副队长,只要跟着做一定没错。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远离家乡,跑到戴天城里去?”方惊蛰的语调从温暖的空间里传出来,声音立刻染上了寒意。

    这地方出奇的冷,好似冬天的冰天雪地。

    一说这个张由不接话了。他想起了自己的仇恨,可是又觉得那些仇恨被方惊蛰那一箭注入了新的东西,他变得不再是他了。

    寒冷的空气里,一股臭味以温暖的气息为载体,逐渐飘散开来。每个人都被迫捂住了口鼻,忽然发现四只伏祸的脑袋变成了兽形,眼珠子释放出青绿色的光芒,照亮它们那洁白无瑕的獠牙。人类不由得打颤,和吸血鬼、野兽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第一次遇见这样不伦不类的怪物,到底应该把它们看作人还是看作动物?他们又想起来这些伏祸在原始社会是人类来着,后来慢慢被分类为动物。不管是什么,更要命的是,他们这些人类还得听从动物的指挥,会不会太过滑稽了些?

    “跟着气味走,一个接一个。”天枢说。

    他微微俯身,把方惊蛰抱了起来。方惊蛰原本也不是娇小的体型,近些日子似乎又很没有道理的长高、长壮了不少,比一些男人还要像男人,但是在天枢的怀里依然蜷缩成了一团,看起来就像抱个小孩子。

    在这之前,方惊蛰再怎么柔弱,张由他们也没法想象她被荣冠生和苑马房抱着,像个吃奶的孩子,现在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那属于动物的亲密习惯。

    罗擒先行一步,稳稳落在沼泽里的一块浮木上。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接着向前跨出一大步,踏在第二块浮木上。独步春紧随其后。接着是天枢和方惊蛰,他们后面是王泉,方野则跟在人类队伍最后面,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人类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在黑暗中拼命的循着伏祸的野兽味,估摸上一个人脚步跨过去的大小,紧随其后。泥水淹没过他们的小腿,浮木在脚底下摇摇晃晃,随时会被踩塌似的。寒冷的风声在耳边呼啸,犹如魔鬼的低语。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所有人的紧张。

    那是苑马房。他十分兴奋,也十分不要命。

    “方惊蛰,你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怎么不等我?!老子追到你了,还不快来接我!”

    接着是重物砸进泥潭里的声音。

    “别管他。”方惊蛰的脑袋爬到天枢肩膀上,露出了下半张脸。张由跟在王泉后面,听见方惊蛰这么说。

    他们距离岸边已经很远了。

    苑马房要死了吗?

    张由朝后面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到。脚下突然一空,王泉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臂,野兽的声音从头顶如巨石一般压下来,警告道,“小心点。”

    如果是他的话,他肯定会救苑马房的。这方惊蛰,跟自己的二师兄有多大仇多大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