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正是一天中最暗的时刻。
传说魔鬼会在这个时间苏醒，偷偷的附身到某个人的身上。
鲁周小声的阅读着这个故事。张由抢过他的书扔在他脸上，“有消息吗？”
“什么消息？”
“白痴！”
被骂了一句，鲁周反应过来，回答说，“没有，还没出来。”
“那就去圣桥等着。”
戴天城有两大魔鬼建筑，那是最接近天的地方。戴天城中央有一条河，建筑分别坐落于河岸两边。一座处于繁华都市中心，一座在荒芜之地。而那荒芜之地在建筑修建时还是繁华的古老城市。两大传奇建筑修建完成之日便是它们被废弃之时。传说走近建筑的人都会被魔鬼杀死，变成建筑上的一尊雕像。有人专门在观察，的确发现建筑上的骷髅雕刻在不断增加。圣桥是为了破除这个魔鬼诅咒修建起来的，连接着两座建筑顶端。从来没有人敢上去这座桥。
人们所说的圣桥，是圣桥底下的矮桥，不做连通对岸之用，只是为了观光。
吸血鬼所说的圣桥，是圣桥之上。
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方惊蛰从103号出来，一头银白色头发已经干透，在风里打着卷儿。她把头发编成辫子，从衣服上扯下一根布在辫子末端扎紧。她也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仍然留着身体严重透支的疲惫感。
追踪的狗很快叫着围追过来，在上空盘旋的飞机跟着找准了方向。吸血鬼和张由的队伍也在慢慢靠近。
方惊蛰回头。
“魔鬼的眼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只要被看上一眼，就会迷失了自己，成为魔鬼的傀儡。”
鲁周的故事还在继续。
循着气味追踪剂的猎犬突然退却。吸血鬼也跟着退却。
“发生什么事？”察觉到不寻常反应的张由问属下，“方惊蛰出来了？”
“方惊蛰变成了魔鬼。”
“去你娘的。”张由骂道。“谁都能变成魔鬼，那我们岂不是要把这里炸平？”
方惊蛰再次潜进了黑暗。这次身后没有谁来追踪。在吸血鬼的认知里，方惊蛰变了。变得危险。迫于压力，他们只好暂时撤退。这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负责侦查的飞机比张由他们更早一步调转方向，约莫已经离开了三公里。刘方忽然觉得机身一震，刚觉得这很奇怪，还没来得及查看情况，就见方惊蛰从窗户爬进来了。他吓得说不出来话。方惊蛰很不一样。他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大概是眼神比以前更坚定，不怕人了。
“教我怎么开。”她说。
方惊蛰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话，很没有礼貌。要是以前，大家伙会把这样对他们说话的人戏耍一番，叫他永远低着头做人。飞机后侧还坐着一个人，他也是这么做的。这人也是捕梦组的队员，平时就阴翳不多话，很是吓人，此刻便冲了上去，指着鼻子要骂。方惊蛰温温柔柔，毫无震慑力的一张脸扭过去看他，这人的狂妄就消散无踪了，乖乖坐了回去。
方惊蛰不满意，扬了扬下巴。这人很懂事的打开门，跳了下去。
刘方把飞机降低，让同伴保住一条性命，再把高度拉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方惊蛰再次命令，“教我。”
“不如我送你吧，你要去哪里？”刘方心虚。是他把方惊蛰是吸血鬼的事情透露给张由。
“这飞机还是我改造成功的，你觉得我学不会？”方惊蛰看起来好脾气了一些。
说到这个，刘方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有人一说起来方惊蛰如何如何，大家看着那样唯唯诺诺的方惊蛰，总是不信。久而久之，也就以为方惊蛰就是表面上那么无能。
“那你为什么还不会开？”刘方反驳了一句，生怕方惊蛰生气，连忙开始教学。她不会开也情有可原，因为当时参与改造却没能成功的那群人并不认可她的功劳。救命的恩情，机械制造天才，抓鬼的一把好手，性子低调不出风头，这些加起来使得刘方对这个人尊重起来，恍然忘了她是吸血鬼。
直到她接替了飞行员的位置，回头盯着他，“我要去圣桥，你要跟着吗？”
刘方居功自傲，很是放松，“哪儿都行，看前面，别撞着了。”
方惊蛰不语，只是眨了眨眼睛，一味盯他，试图让他自己明白过来。
“那你停一下，放我下去。”
飞机靠近一栋大楼的楼顶，并没有降落，方惊蛰说，“快滚。”
这人一有资本，立马不把别人当平等的人了。
刘方瞧见前方的挡风玻璃上映出绿色的光。他小心翼翼的滚落下去。飞机立马加速，眼看要撞上大楼，他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接着看到这飞机硬是被生生的扭转180度，从狭窄的缝隙之间冲了过去。
难道有隐藏功能没教给他？吸血鬼到底是鬼还是人？他问自己。
越靠近圣桥，吸血鬼的气味越来越浓重。在高空之上湿润的空气里，这种味道越发的清晰可闻。方惊蛰很讨厌这种味道。
圣桥连接的两栋大楼，以及桥本身，对飞机的压迫力越来越大。不是因为诅咒，而是建筑材料。人类找了很多种方法寻求破解诅咒的方法，却从来没有追查过这三座建筑的设计师和材料供应商。
吸血鬼在人类的世界里建造了大楼。
吸血鬼在人类的世界里拥有一支强悍的队伍。
飞机不受控制的朝着附近的大楼撞，机翼逐渐损毁。方惊蛰在那股不明力道里控制着飞机翻滚，在隐蔽处吸血鬼的一双双震惊的注视中撞向大桥。
她当然知道这个行为受到损伤的只会是飞机和她。但是她就是要让这群吸着人类的血的兽类知道，更胜一筹的永远是人类。
一个人正在桥上走。位置是她即将要撞的地点。
一个人？！
方惊蛰来不及躲闪。神经控制身体做出反应之前，已经不用躲闪了。
方惊蛰和碎裂的飞机碎片一起滚落在桥上。那个人踩着桥边的铁链缓缓落地，犹如一片树叶随风而落那般轻巧。
大块的飞机部件掉下桥去，烧起来的火很快熄灭，待风把雾气和飞机碎屑吹散开来，人的气味从中逐渐显现。方惊蛰并不震惊眼前这个人是谁。发生任何的事情，她都不会奇怪。人性使然，她能够理解。
“刀劈飞机，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厉害。”方惊蛰说。“要对付我吗？”
她往门里看了一眼，厚重雕花的金属大门紧闭着，里面的吸血鬼只有七八十个。从气味判断，和地面上那一批是一伙的，但是比地面上那伙强了不止一倍。
苑马房把长刀拆开来重新组装成拐杖。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身体摇摇欲坠。身上套着他喜欢的那件粉红色格子睡衣套装，脚趾发青。
“我没有办法，惊蛰，他们绑架了师兄。”
“看你这么沉重的样子，我以为他死了呢。”方惊蛰说。
苑马房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她，总是咋咋呼呼的人现在异常的沉重，眼神也变聪明了不少，十分忧郁。他的喘气声极小，还没说出一个字来立马就要捂着嘴吐。
这是和吸血鬼交换了身体能力产生的不适感。
“再贫我弄死你。”苑马房终于缓过来威胁道。“你怎么在这里？方惊蛰，你也太不自量力了。”
可惜他撑不到再多说一句话。一头栽下去，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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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惊蛰一脚踹开重达三千斤的大门，拖着苑马房，帮他找了个挡风的地方安置。二十八只吸血鬼挡住她继续前进的道路，不过方惊蛰进一步，他们就后退一步。尽管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恐惧，气味却暴露了他们的内心。除了恐惧之外，还有点兴奋。
“我有这么可怕吗？”方惊蛰摸摸自己的脸，从墙壁上的翡翠装饰中看见她的头发是白的，眼睛是绿的。她眨了眨眼睛，眼珠的颜色变成了原来的黑色。她笑得战绩赫赫，“想被我咬吗？”
吸血鬼哗然，纷纷让开一条通道。方惊蛰忽然闻到了一个沾染着苑马房气味的吸血鬼。那种气味是由内而外的。方惊蛰折返回来，在一众两股战战的吸血鬼中揪出了那个罪魁祸首。
“是先生让我这么干的，和我没有关系，求殿下饶了我吧！”
方惊蛰听着这话，一瞬间有些晃神。求饶这事，这家伙怎么做得这样的自然顺滑？
她放开他，坦然自若道，“蹲下，双手抱头，动一下立马处置。你们先生在哪里？”
吸血鬼指路，“穿过大堂，继续往前走，遇到墙再往左转，走到头就是了。”
室内富丽堂皇。方惊蛰跟着徐昌和荣冠生见了不少世面，认识百余种玉石珠宝，在这里还是看见了没有听说过的东西。走在这样的长廊里，方惊蛰觉得心理上产生了一种压力。她开始晕眩，双腿发软。熬过一半距离，才意识到这些东西是新装上去的，就是为了她的到来而准备的陷阱。
那位先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迫害于她？
撕咬的欲望逐渐深重。
她一边想起103号那个人，一边想起荣冠生。
人类和魔鬼，互相争执。天平会倒向哪一边，历史的经验早已说明，谁也逃脱不掉。
为什么要迫害她？方惊蛰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只要承认了这件事，就说明她已经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成为魔鬼。
终于走到了头，眼前顿时亮堂起来。屋内却点了檀香，红酒味依稀可辨。
深红色的纱帘之后，一个人影端坐于椅子上。方惊蛰去摸枪，却不能确定这只吸血鬼的属性。她抬起右手，中指上的一枚金属冷色的戒指张开来成为弓，左手从右手边滑过，五彩的箭已经搭在弦上。虽然收纳的方式不同，但是仍然维持着传统的样式。这把弓箭可不像小孩玩具，尽管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搭配上方惊蛰这个人，比较像是在表演。那个人影笑出了声。
尾音未落，笑意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低声呻吟。
他的两只手均被钉死在椅背上。
“又有新武器了啊！我还以为你手上戴的那东西真是糖。你很会伪装。”
方惊蛰打开纱帘，眼前的人西装革履，皮肤白得像鬼，唇却红得像血，一双眉眼温柔似水，此时只剩下苟延残喘，毫无半点威胁。
“拜你所赐，我现在是不是很臭？”
她以为这位先生逼着她走投无路，是为了吸血鬼的交换，但是现在看到他这个样子，明明找一个人类去交换更合适。难道他是想死在她手上而已吗？
吸血鬼口中的先生把脑袋往前凑了凑，仰头看着她说，“不臭，为什么说自己臭？只是有点儿……好像是血腥味，你能来到这里我真是一点儿也想不到。不过，我知道你应该比我想象中厉害。”
他的眼神怎么会那样的天真？
“师兄？”方惊蛰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方惊蛰内心翻江倒海，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犯了这么大的错误？明明苑马房告诉她，师兄被绑架了，不是在这里还能是哪里？明明知道师兄和那个红酒味的吸血鬼气味混杂在一起，她可能会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