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的目光从方惊蛰的脸上向下转移,苑马房立刻从拐杖里抽出了长刀,反手架在天枢脖子上,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徐昌要拦已经来不及,再说苑马房是个不听话的主。现在谁再多说一句,他的刀就要往前进一寸。天枢的脖子上出现了细小的伤痕。令爵闭了闭眼,扶着脑袋叹气。

    荣冠生也觉得苑马房这行为毫无道理,不过他相信苑马房又不是神经病,这个时候当然要站在同伴这一边,不管是什么理由。

    方惊蛰刚刚还和天枢对峙,说着他们要吃她这么可怕的话,现在又娇滴滴上前阻拦,“师兄,别这样……”

    话没说完,苑马房一记眼刀斜过来,又嫌弃又怒其不争,厉声呵道,“后面站着去,别过来!”

    苑马房手上用力,破口大骂道,“你眼睛往哪看?!你这个下流无耻的狗贼!你想吃人哪?!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说话!”

    谁也没有觉得天枢的眼神有问题。是不是苑马房借题发挥,也没有人知道。

    天枢并不在意苑马房此举,眼神还是悠悠落在方惊蛰身上。

    方惊蛰此时顾不上别的。她的腹部正在往外淌血。就像用一堆稀泥垒成的河堤,经过了长时间的冲刷之后,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被堵住的水肆无忌惮的流出去。她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正在消失。

    上一次中枪也是这样。不过那次她心里怀着一个抓住赫鹰人的愿望,这次,她因为看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开始选择放弃。她有什么能力复仇呢?

    吸血鬼的生命比人类脆弱。所以吸血鬼一族依赖着照狱神从别人那里获取生命,和其他的一切。

    “小桃?”荣冠生看着惊蛰似乎不对劲,小声叫了一句。

    独步春跪着,抬眼看着面前的惊蛰,抬起右手,在听到师兄唤她的那一刻,方惊蛰的巴掌打在了独步春的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怼天怼地、一张臭脸的独步春,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方惊蛰,这样的独步春跪伏于这样的方惊蛰脚下,荣冠生和苑马房倒也能接受,心想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着封建的上下级关系,并不是难以理解。但是打人这件事就十分过分了。

    这代表羞辱。代表被跪拜者对跪拜者完全的掌控,从人格到身体。

    而独步春此时的表情证明,他心甘情愿的接受。

    方惊蛰一手按住腹部,抓住独步春的衣领,情绪激动,气势简直盖过了拼命时的苑马房和平时的独步春,“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别对我动手动脚的,听明白了吗?别再让我看见你做那个动作,听明白了吗?”

    几道问责的目光针扎一样,落在独步春脸上。

    动手动脚?独步春想干什么?

    徐昌知道实情,面色凝重。令爵大多数时候是看好戏的表情,此时也是。

    刚刚他想做什么动作?荣冠生仔细回想,猜测。

    母老虎一样的方惊蛰,凶狠的方惊蛰,表达着自己怒火的方惊蛰,苑马房还是第一次看见。显得他刚刚对她的专制和保护,是个笑话。原以为她隐藏的只是不太正直善良的人品,哪知还有这般强悍性格。

    方惊蛰步步后退,又变成了平时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师妹。脸上的表情是无奈,是认命,是不愿意为难别人,情愿自己受委屈、受罪。她说,“苑师兄,放开他吧,他对我没有下流的想法。有你们在,谁都不能伤害我。”

    这句话说得倒还中听。苑马房把长刀重新组装成拐杖,用挑衅的目光向天枢施压。天枢则彬彬有礼,目光温顺,尽管面相上极具压迫感。

    令爵走出来了结这场闹剧。他伸手去拿苑马房的拐杖,苑马房紧抓着不给,而且做好准备要给抢他宝贝的令爵一点颜色瞧瞧,令爵这才正眼看了苑马房,视线交汇,权力交锋,苑马房妥协,只好松手。令爵威严的脸绽开来,一朵谄媚的花儿一样,把拐杖扔给天枢,“说好了独步春随你处置,我看你就打他几下算了,就当给我个面子,这事就算了了,行不行?”

    听见这话,苑马房扬起大大的笑脸。

    天枢又把拐杖扔回给苑马房。苑马房悻悻,无比难过。看着独步春就算安安静静,也是那一副打死不屈的模样,真想蹂躏他,逼得他求饶。正惋惜着,只见天枢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根皮鞭。好几股先编成一根,几根合起来再编成一根粗的,握在手里粗细正好。看不出来是什么皮,不够精致但结实耐用。

    “我习惯用这个。”天枢把鞭子高高举起,真诚的目光把在场的各位仔细扫了一遍,问,“这下没有人拦着了吧?”

    没有人说话。

    方惊蛰原本背对着大家,听见天枢说了这话,转过身来,盯着天枢。天枢狡黠的落下一鞭,抽的独步春背上衣服呲裂,几颗血珠高高扬起,溅在清浅绿色的釉面地板上。独步春一时间受不住,整个上半身完全向前扑去,用手支撑着才不至于特别狼狈。

    事情闹大了。苑马房想。谁知道区区一根鞭子,能有这么大威力?天枢不会要把他打死吧?

    方惊蛰一直盯着天枢,而天枢就像是回应一般,用鞭打独步春来炫耀自己的胜利。

    十鞭过后,独步春无法再撑起上半身,背上道道血痕,犹如小臂长的蜈蚣,触目惊心。天枢把鞭子扔到方惊蛰脚前,明明做了残忍的事情,现在却彰显着自己的宽容大度,浅浅一笑,绅士至极,“要是还有下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天枢带着巨兽堂而皇之的离开。徐昌发泄不满,令爵劝道,“惹恼了他,连我这个主人也会撕碎,你可悠着点吧。怎么什么人都往这带?出了事你负责?”

    苑马房抱着关心的态度,趴在地上去看独步春的表情。荣冠生的注意力则放在了徐昌和令爵的对话上,心想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要让惊蛰去接触那个人?他知道惊蛰走近了自己,并无多想,注意力也没有来得及分给她一点,甚至主动地伸出了一只手去扶她,哪知方惊蛰利索的拔了他腰间的枪,几乎没有瞄准就接连开了两枪。

    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夺枪,而是抱头。

    前面两枪分别从天枢的左右耳边擦过,射碎了长廊对面墙上悬挂着的巨幅宝石画像。品相上等的钻石闪着火彩,漫天坠落。

    这不是枪法不好,而是好得难以想象,出乎预料。

    天枢停下来,回头看她。

    “方惊蛰,住手!”徐昌和荣冠生同时喝止。

    天枢站正了。在荣冠生抢走这把枪之前,方惊蛰射出了第三颗子弹。

    来不及了!

    几乎在子弹射出的瞬间,可悲的后果已经造成,无法挽回。

    巨大的一声响。千万碎石哗啦啦的往楼下砸,声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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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持续了一分钟。令爵呆着,徐昌呆着。直到巨幅宝石画像完全被毁,一点不剩之后,十分悲痛的低下了头。

    荣冠生这时才从巨大的震惊之中缓过神来。惊蛰那一枪没有打中任何人,这是万幸。

    他仔细回想,是她花了三秒的时间瞄准之后,在扣下扳机之时,枪口往上抬了几厘米,那颗子弹便擦着天枢的天灵盖而过,正中画像的人面中心。天枢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他们在暗中较劲什么?

    不相上下。这是惊蛰在用自己的实力警告对方?这是在为独步春报仇。

    他从来不知道,方惊蛰的枪法是这样的优越,甚至在他之上,不,是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胜出一筹。

    方惊蛰内心的坚定决绝,是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的。荣冠生在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以往三年待在他们身边的方惊蛰,并不是真正的她。她内心的某个渴望,是要用枪和生命才能换来的。这是何等的可怖?!

    他猜测过,但是和方惊蛰相处三年,就算有什么,他也只会以为那是弱者的一种幻想,一种期望而已。谁知道方惊蛰把反抗提上了日程。

    方惊蛰知道,师兄会介意。她眼里那股活泉,变成了一潭死水,静静地等待着承受任何暴风雨。

    荣冠生努力憋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快速看了一眼巨幅画像所在的位置,调侃道,“现在好了,得多付一倍的价钱。不过没关系,惊蛰你别担心,小事一桩,你玩得开心就好。”

    视线交汇,荣冠生怔住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暴露无遗。

    方惊蛰扯扯嘴角,扫了一眼一个跪在地上、一个趴在地上的独步春和苑马房,独步春正陷入自我怀疑中,苑马房则是怀疑方惊蛰。她从这几人之间走出来,了无半点留恋,循着天枢经过的方向走去。荣冠生看她走着走着,用手捂住了腹部,立马就要追上去,被徐昌一把抓住。

    “惊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别多管闲事。”

    “她的事,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闲事了吗?”

    徐昌的意思都在眼里。荣冠生收回脚步,同意老师的看法,他认为自己确实过于认真了。

    “你以前的小师妹留学回来了,有时间去看看她吧。”

    这些话,方惊蛰都听见了。她继续往前走。身体上的疼痛突然消失,无法阻挡的生命流逝,戛然而止。现在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一片混沌,分不清哪些是属于她的,哪些是被迫接受的,明明看着一片澄澈,但是她的心为什么那么浑浊?

    她恨。

    恨意再次汹涌而起。

    牢房监控室里的小科员,迎面而来,看见方惊蛰的时候,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微微鞠躬。方惊蛰没有反应,显得冷漠、高傲。

    小科员急匆匆跑到令爵面前,看了眼在场的外人,分外为难,终于还是说了,“赫鹰人突然死了。”

    “吸血鬼离开人群,快速死亡不是很正常吗?”令爵毫无所谓。

    “可他的死因是身上突然出现了贯穿伤,我们在他伤口上发现了木屑,那木屑属于伏祸钟爱的神木。”小科员吞吞吐吐,“我怀疑,是不是天枢弄死了赫鹰人?”

    荣冠生的目光追随着方惊蛰,一直到看不见她为止,但脚步一点也挪不动。不用徐昌阻拦,他明白,有些事情,他的确不应该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