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昌带着方惊蛰来青门蜀,只是因为这里有百余公顷的草地、花海、森林。
方惊蛰喜欢大自然,尤其喜欢一个人在草地上打滚,和狗一起,追逐、奔跑、睡觉。
今天两只狼狗发了疯。看见惊蛰的时候,第一眼是惊喜,越跑越近的时候,奔跑的姿势已经出现不对劲。
惊蛰知道,是她那尚且没有痊愈的伤口,散发出了让狗兴奋的味道。野兽顺从于天性,这是自然规律。
她没有任何武器能够抵挡。很快,两只狼狗配合着嘶咬住了她。鲜血溢出,她感觉到,它们更加凶狠。惊蛰尝试叫着它们的名字,唤醒狗的理智,但是没用。
所幸四周无人,方惊蛰不管不顾的露出獠牙,瞳仁变成绿色,两只狼狗顿时受到惊吓,停下了动作,双方互相观察,尚未有下一步动作,连续两枪,狼狗的脖子上各自出现一个血洞。
方惊蛰声音哆嗦,眼里飙泪,她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十七叔……”
捕梦组最高级领头,令爵,背着一把枪,骑着草地摩托车正往这边赶来。
“十七叔……”
她害怕,乞求。这两只狗是她的玩伴,已经三年了。她又捂住了自己的嘴。
两只狼狗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朝方惊蛰呲牙,蓄势扑来。她的瞳仁迅速变成绿色,吓跑了它们,此时令爵已经赶到她身边,看见地上两滩血,却没有子弹。
“还好吗?”令爵看着惊蛰的肩膀和大腿处血滋呼啦,伤得极重,这么问是为了确认她没有被吓得厉害,但她说,“没事。”
令爵把方惊蛰带回大楼,对伤口做了紧急处理。
对于捕梦组有这么个成员,徐昌此时在令爵面前抬不起头来。两人面对面喝着茶,谁也不说话。躺在床上的方惊蛰更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多时,有人来报,“一只吸血鬼死了。”
“是赫鹰人吗?”徐昌问。
“赫鹰人脖子上出现枪伤,但很快就没了。”
“枪伤?”令爵终于开口,“我刚才对狗开了两枪,竟然没打中。”
“吸血鬼总不会连狗也救吧?刚刚说只有亲属之间……”
“要是只扛伤害的话,吸血鬼的存在就是好事。”
方惊蛰把头埋进被子。她被利用了,毫无反抗之力。
赫鹰人扛下的伤害,最终转移到谁身上了呢?
吃晚饭的时间,天还亮着。阴了一整天,这个时候竟然出现了火红的晚霞。
方惊蛰从床上爬起来,见到人也不回避,光明正大的走到监控室,说,“令爵叫你们去办公室等他说话,两个人都去。”
没有礼貌,表情冷肃。
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打算把这个小丫头打发走。令爵的命令自有专线传达,他们不会随便相信外人。
方惊蛰露出獠牙,两个男人摔在了一起。
关掉监控,两人被关在隔壁房间。方惊蛰走进牢房,苍白的房间,瞬间让她觉得精神恍惚,快要晕过去了似的。她按着自己的伤口,用疼痛来醒神,一路往前走,许多房间都是空的,绕了几圈,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
“孩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惊蛰转过身,看见一片白色的房间里,一张年轻的面孔缓缓抬起。久远的记忆开始苏醒,心中却无起伏。
“爷爷对不起你,救救我,孩子……”
方惊蛰看着墙上的按钮,如果停止供气,这只吸血鬼很快就会死。她要做得这么残忍吗?
“给我你的寿命,一半就够了。爷爷可怜……”
方惊蛰放弃了。她走到这间牢房的侧面,拿走了放在那里的一盆绿植,听着那老头的嘶哑叫声,走得越来越起劲。整体牢房是白色,但是有的地方却摆了绿植,真是不可思议。
她终于找到了赫鹰人。十七叔对她的到来感到欣喜,早早就等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从她出现到站在自己面前,温和慈爱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气势汹汹,不自觉的嫌弃对方起来。他可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你来干什么?不会是一时感动想来救我吧?”赫鹰人双手叉腰,此时的精神一点没有因为身陷牢狱而萎靡。“救了你不说,连你的狗也要救,看看,十七叔对你好不好?”
“可你那位朋友死了。”旁边的房间只剩下一堆脆骨。
“他愿意的。”
“那你也是经过狗愿意的吗?”
“你的心意,就是狗的心意。”赫鹰人后知后觉,连忙捂嘴,“我这么说是不是在骂你?我可没那个意思。刚才你那老师过来套我话,我什么都没告诉他。我还想索取他寿命来着,但是一听他是你老师,连一点点都没动他的。”
“难道我应该感激你吗?!”
赫鹰人不懂。明明处处为她着想,为什么生气?
她知道,这些吸血鬼永远不懂得这一点。跟他们费什么话呢?她的时间不多了。
方惊蛰扭过头,擦干了泪,下定决心摆脱掉过去的脆弱、而她还没有真正学会强大,只能绷着一张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罢了。
这些赫鹰人都看在眼里。他虽然不能共情,但是看着惊蛰可怜。那副表情最能激起长辈的保护欲。无论谁对谁错,这个时候无关紧要,小孩需要安慰。
“你们的照狱之神是真正存在的吗?它在哪里?”惊蛰问。
“我不知道。”赫鹰人收起了他的天性,安安静静的回答问题,“谁都没有见过,大家天生就能够利用这份力量。惊蛰,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是我们这个年龄里最聪明的一个。”
“你知道吗?”
“什么?”赫鹰人看到方惊蛰眼里的恨意。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像一头豹子,好似天生的冷意,令人毛骨悚然。
“我恨透了你们吸血鬼。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什么恨。”方惊蛰的手放在了操控气流的按钮上,“你以为我是为了活命才去找你的吗?对不起,十七叔,我是为了让他们抓到你。”
她按下那个按钮。牢房内的空气开始外泄,赫鹰人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眼神开始慌乱。
站在吸血鬼的角度,他只是遵循天性、和族群的规则活着。如同人类也受着自己的规则约束。他的父亲说过,方惊蛰聪明,但她不该有一个过于厉害的人类妈妈,也不该接受人类的教育。这种聪明会毁掉她自己,对同类挥刀相向。赫鹰人现在觉得这些话是对的,但他仍然不理解惊蛰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一直乖巧、沉默,喜欢小动物,天真的要命。她也胆小,需要保护。
胆小的方惊蛰在十五岁那年离家出走,从此音信全无。
“惊蛰,为什么要讨厌自己吸血鬼的身份呢?我们生来是这样,没法改变的。”他聪明了一回吧?能像个聪明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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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有思想和自我的话。过去的事情走马灯一般,赫鹰人把一句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的话,抓在了手里。他看见惊蛰眼里凝聚的那一股子狠绝,很快轻柔地化开来。
“不管怎样,好好活着。”他说。
“你是吸血鬼?”
问话的声音丝毫没有惊恐、意外的情绪。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隐藏的秘密被撞见,方惊蛰却头皮发麻,陷入了僵尸状态,直愣愣等着被处置。
是令爵独自进来的。而不是让手下带着武器冲进来,将她团团包围。方惊蛰大脑混乱的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么看来,其实占上风的是她。
令爵不缓不慢的关停了牢房内气流的排出系统,盯着方惊蛰看了好一会,忽然低头发出了如释重负的一声笑。
这时候徐昌跑过来打掩护,说,“惊蛰这孩子情感丰富,单纯胆小,被吸血鬼花言巧语给骗了,她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连吸血鬼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怎么会是吸血鬼?”
令爵斜眼瞧着这有时候敦厚、有时候嘴巴一张就开始面不改色说大话的刁货,现在说这些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于是怼他,“连吸血鬼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难道是有先天之明、神机妙算,知道怎么避免被吸血鬼缠上?知道怎么驯化乌鸦?知道吸血鬼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得用相克的原理去杀吸血鬼?这些不都是你当初骄傲的告诉我,是她弄出来的吗?催她去院子,放出狗,也是你为了试探,现在还装什么?”
“那这也不能证明我们惊蛰就是吸血鬼啊?令爵您可别乱扣帽子,这谁承担得起啊!您说是不是?”
“那绑了我手下,关停监控,闯进禁地,试图杀死吸血鬼,这罪总不能不认吧?你说,要关几年?”说完,又加了一把火,“你的单纯善良,胆小迟钝的学生,杀了一个老吸血鬼,还要杀一个小吸血鬼。就凭动了杀念这一点,徐昌,我觉得你也应该担心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半夜咬了脖子!”
听着两人娱乐化的讨论,方惊蛰逐渐恢复冷静,觉得他们实在虚伪。她抬头看着令爵,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任何情感,大方承认道,“我是吸血鬼。”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别乱说话。”徐昌做手势叫她走,令爵他来应对。
方惊蛰没说话,拆开手上包裹的绷带,前几天被咬过的伤口仍然没有愈合,甚至添了更多的伤。她把手臂放在嘴边,动作极其缓慢,等着令爵和徐昌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獠牙突起,她冲自己尚且完好的皮肤咬了下去,鲜血瞬间涌出,一部分被吸进喉咙,一小部分顺着胳膊流到了地上。
富有经验的两人,一眼看出,这新咬的伤口和旧伤口是一模一样的。因为她的獠牙形状太独特了,是高腰三角形的形状,直线流畅,顶端微微弯曲。
“害怕吗?”方惊蛰的瞳仁变成绿色。
一只漂亮的吸血鬼,绿色的眼睛,白皙面庞,染了血的嘴唇,一种近于自毁的倔强生命力,彼此交缠,既是蓬勃向上、欣欣向荣,又是暗藏着无限伤悲和逝去的痛苦。
只有摄人心魄的美丽,又诡异又美丽。
他们没有丝毫对自身生命的担忧。
令爵和徐昌那饱经沧桑,已经不能从中看出内心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了直勾勾的心疼。
“别这样,你不用证明。”徐昌说,“我们都知道,心知肚明。”
只是不要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