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惟熙难得睡了个懒觉。
日头渐高,太阳热线被厚重的窗帘阻隔在外,房内冷气呼呼吹着,始终维持着最适宜入眠的室温。
“熙熙,起了吗?”
叶惟熙缩在被子里,隐约听到一点房门被敲响的动静,她半梦半醒地探出一点头,唔哝应了声。
微弱的音量并未能传到门外。
韩芩看了眼时间,耐心地多等了片刻,依旧没人来开门,她这才压下门把手,推开一道门缝:“熙熙,还在睡吗?妈妈先进来了。”
“嗯?”脚步声渐近,叶惟熙慢半拍地稍醒了一点神,声线沙哑地答好。
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需要时间,韩芩直到在床边坐下,才看清床中央鼓起的那一团儿。
“妈妈。”鼻子要最先恢复知觉,叶惟熙没睁眼,循着熟悉的气息挪过去,脸枕在母亲腿上,舒心地深吸了口气,问:“几点了。”
“九点半。”韩芩帮她拨开面颊上的发丝,提醒她说:“该起了,你今天不是和你爸爸约好了,说要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忘记了?”
今天是爷爷奶奶,明天是姥姥姥爷,早都说好了。
叶惟熙迷迷糊糊地摇头,闷声闷气回答:“记得的。”
韩芩听着她说话的语调,心不由软了软。
女儿是很自律的个性,像这样还没睡醒,有一点“傻乎乎”的状态,自她长大后,连她这个做妈妈的也是鲜少得见。
“怕挨骂是吧,还叫我们一定不要等你。”温热的指尖顺着她脸上的睡痕轻抚,最终落到太阳穴上,怜爱地为其打转按压,韩芩故作严肃的嗓音也随之软了下来:“昨晚到底是闹到几点才回家的?喝了多少,头疼不疼?”
叶惟熙“嘻嘻”笑了声,伸手环住她的腰,打起马虎眼来:“不记得了,约莫也就凌晨吧。”
韩芩哪里会看不出来自家姑娘在撒谎,难得就这么一回,总也舍不得拆穿她。
她自然地转移话题,说:“要实在困就再睡一会儿,我给你爸爸说一声。”
“不用。”叶惟熙翻身,伸了个懒腰,说:“我就起了,叫爷爷奶奶等久了不好。”
说到一半,她忽然又记起来:“哦,对了,妈妈你叫蒋叔先帮我把准备的礼物搬上车,别一会儿再着急忙慌的,我洗漱完就下去。”
“诶哟,我们熙熙是真长大了。”韩芩语气里有止不住的感怀。
叶惟熙闻言,往后一仰,重新靠回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用指尖去绕那垂荡的发丝,说:“我就算长大了也是要和妈妈撒娇的。”
韩芩被她逗笑,握着她的肩头说:“行,妈妈巴不得呢。”
到底是时间不早,母女俩说了几句体己话,韩芩便出了房。
叶惟熙没在收拾自己这件事上花费太多时间,自家人吃饭,大方得体即可。
十五分钟后,她拉开房门,清清爽爽地站在楼梯口,准备下楼。
通向三层的阶梯宛若一道界门,空间被分割得彻底,楼上完全独属于她,往日里没有她的允许,基本上没有人会贸然闯入,至于楼下……总不可避免会碰见令她心烦的人。
好比现在。
“惟熙,早。”席云祺挡在二层走廊中央,手上推着行李箱,几件大衣凌乱地堆叠在上,摇摇欲坠。
叶惟熙轻“嗯”了声,迈步从他身边绕开,脚步未停,心里却不免有些犯嘀咕。
昨天折腾了一天还没完?怎么还在搬东西?
不相干的人事,并不值得她投入过多精力,叶惟熙晃了晃脑袋,疑惑就此打住。
今儿是周末,工作上的些许琐事并不急于处理,韩芩也有坐下来喝一杯清茶的闲心。
“小豫吃过早餐了吧?”叶惟熙到楼下时刚好听见母亲在问。
“吃过了。”方姨回答说:“一早起来吃完就回房了,说是还要做题。”
韩芩顿了下,说:“这孩子的性子和云祺倒是两模两样。”
“小豫上进,人也沉得住气。”
叶惟熙撇了撇嘴,心想,简而言之就是个闷葫芦嘛。
父亲已经发过消息来询问她是否出发,再多听几句只怕真要耽误时间叫老人家久等。
“妈妈,那我走啦。”叶惟熙出声,加大了迈开的步伐。
韩芩听见她的声音,有些讶异:“这么快,早餐也不吃了?”
“不吃了,两顿并一块儿吧。”
“站住。”韩芩放下杯子叫住她,给方姨使了个眼色,说:“你去给她装两个鸡蛋带着。”
不容置疑的语气,叶惟熙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总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万一路上饿呢,等胃里难受了还来得及。”韩芩一边说着起身,顺手在桌上拿了颗新鲜的无花果,走近喂到她嘴里。
叶惟熙无奈地嚼着嘴里的果肉,说:“妈妈,真要晚了。”
“不差这一时半刻的。”韩芩说:“你饿了肚子不舒服,叫你爷爷奶奶知道了,反倒更要心疼难受。”
理也是这么个理。
方姨很快拿了饭盒过来,韩芩塞到她怀里,叮嘱说:“行了,去吧,到了记得发消息回来。”
“知道了。”叶惟熙摆摆手,迫不及待地往外跑,“妈妈再见!”
“慢点儿!再摔着!”
俏丽的身影早已不见踪迹。
两家本就相隔有一定的距离,这会儿虽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但京城内的车流量从来都不容人小觑。
一个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车子停稳,门随之被拉开,叶惟熙扬起笑脸下车,手臂一扬,踮脚勾住“门童”的脖子,十分亲昵地喊了句:“老头儿,风采依旧啊!”
“没大没小的,胡叫什么?”叶之钧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训她:“再说了,你爸有那么老?”
“不老不老。”叶惟熙忙改口安抚小老头的自尊心,乐呵呵地说:“想你姑娘没!”
“没大没小的。还我姑娘,你回来后一共给爸爸打过几个电话?”
叶惟熙听着他的话,忍不住腹诽,老叶现在上了年纪,要求也越来越多了。
她挽着他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下气地道歉:“我的错我的错,以后一定改。”
敷衍人的本事倒是比她妈妈要高明些。
叶之钧没点破,转而问:“出去玩得开心吗?”
“当然啦。”叶惟熙像是就等着他问这句话,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抽出礼物递过去,神态骄矜:“喏,你姑娘可没忘记你,我挑了好久的。”
“算你有点良心。”叶之钧也是好哄,看见礼物,语气瞬间软和了不少:“行了,快进屋,你爷爷奶奶盼你盼好久了。”
叶惟熙古灵精怪地向他敬了个礼:“得令!”
“活宝一个。”叶之钧抑不住嘴角的笑,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老叶同志,别想推卸责任啊。”叶惟熙合掌一拍,说:“当然是一半儿一半儿啦。”
叶之钧闻言,侧眸看向女儿,肖似他的眉眼,眼波流转时却透出另一人的张扬气韵。
是他与妻子骨血交融的证明,刻骨铭心的羁绊。
怎么可能会想要推卸责任呢。
叶之钧睨她一眼:“说什么傻话。”
叶惟熙撇嘴吐槽:“开玩笑嘛,老叶你怎么还较真儿。”
叶之钧刚要说没有,大门忽然被打开,是两位老人实在等不及想要见孙女。
“熙熙快过来。”老太太心急地招呼她说:“你爸他走路慢吞吞的,别管他。”
眼见老太太要迈步到这毒日头底下来,叶惟熙赶忙甩开父亲,上前去扶住她:“奶奶您急什么,我不是来了。”
叶绍华在一旁帮腔:“我说别那么急,她就是一刻都等不了。”
“你少啰嗦啊。”李竹君瞪眼看向丈夫:“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更会端着罢了。”
叶惟熙熟练地担任起和事佬,一手挎一个,哄哄左边,又开解开解右边。
进到屋里,凉意将心头最后残留的一点儿烦躁也驱散。
“奶奶瞧瞧。”李竹君照例牵着她的手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将人瞧了个遍,这才放心。
她拍了拍她手臂上的肌肉,欣慰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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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好孩子,女孩子就是要这样,有力气,有精气神,才能干大事。”
叶惟熙头发一甩,下巴扬高,窝进老太太怀里,说:“我没给咱家丢人吧。”
“何止。”李竹君捧着她的脸蛋,笑说:“我们熙熙是骄傲。”
“是,骄傲。”素来不苟言笑的叶绍华也在一旁含着笑意赞同附和:“谁都没我们家熙熙有出息。”
“得了啊,爸妈,再夸她尾巴要翘天上去了。”被父母女儿抛下的叶之钧面含“哀怨”地开口。
“我们熙熙是B大的高材生,本来就优秀,为什么不夸。”李竹君像是生怕叶惟熙听进去刚刚那些不好的话,捂着她的耳朵,冷脸训斥儿子:“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别告诉我你还奉行打压教育那一套。”
“打压?”叶之钧瞧着母亲怀里那只眼睛弯成月牙的小狐狸,差点没气笑:“您孙女那张嘴,我是能打压得了她的人吗?”
“那不是像你。”李竹君一点面子不给他留,说:“你就从来不好好说话。”
“就是就是。”叶惟熙仗着这会儿有人罩她,使劲儿火上浇油。
“叶惟熙。”叶之钧沉下嗓子似要训她。
叶惟熙赶紧抱老太太抱得更紧,佯装害怕:“奶奶,爸爸他要收拾我。”
“你凶什么!”
“他敢!”
一道求救,换来两声维护的厉呵。
叶之钧双手叉腰站定在原地,瞧着那偷笑的姑娘,无可奈何地摇头:“您二老也别急着护她护那么紧,仔细看看,她那是怕的样儿吗?”
叶惟熙终于憋不住,“扑哧”笑出声,为父亲解围说:“怕是不怕,饿是真饿了,我没吃早餐呢。”
此话一出,又是引得两位老人一阵心疼。
逗趣的作弄戏码虽暂时到此为止,但家里的欢笑却没停。
这座位于城市核心地带的宅院,总如纪念版画般庄严肃穆。往日里,就算叶之钧回来看望,沉静安宁也是它不变的主旋律。
但叶惟熙不一样,她像是一抹极艳丽的亮色,哪怕只是随手挥笔,洒落的彩墨点都似若熠熠星光,带来充盈的生机与活力。
叶惟熙有一阵没来,两位老人想她想得紧,视线总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一直到晚上九点,是日常家里要熄灯休息的时间。叶惟熙准备作别,李竹君拉着她的手,絮叨了好一阵不舍,最后在叶绍华的劝慰下,才不情不愿地起身送她。
“那熙熙,说好了,下次再来,要在这儿过夜。”
“好,我保证,到时候我陪奶奶您睡,您可别嫌我吵。”
“净说胡话,奶奶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我知道,我是奶奶的心肝宝贝嘛。”耍着宝,快到门口,叶惟熙出声阻拦说:“爷爷奶奶,外面热,您送到这儿就成。”
李竹君坚持:“不差这一两步,奶奶看你上车才安心。”
几番推拒,到底是拗不过老太太,叶惟熙只能适当加快步伐,尽可能减少老两口在外停留的时间。
车辆早就备好,叶惟熙刚打开车门准备弯腰入内,瞥到驾驶座的人影,不由愣了下。
怪不得刚刚就没见她爸。
“叶董,今天您给我当司机啊,不敢当啊。”她开口调笑,转而去拉副驾驶的车门。
“你这姑娘,还逗起你爸来了。”李竹君怕她热着,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腰催促,“快上车。”
“爷爷奶奶再见,我过两天再来。”叶惟熙坐好,趴在车窗上向外招手。
“好,再见。”叶绍华叮嘱:“之钧,路上慢点开。”
叶之钧应下,车轮随之滚动。
驶出一段距离,后视镜里再看不见二老的身影后,叶惟熙这才关上车窗,靠回椅背。
她虽平常不和叶之钧住在一起,但作为父亲,叶之钧从未缺席过她的成长。
不论是学习还是生活,在她迷茫困惑时,父亲也总会第一时间给予她开解帮助。
父母对她的爱并未因分开而减少分毫,两方家庭也同样是如此。
她是真正在充沛爱意里茁壮成长起来的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