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藏雨 > 7. 藏不住
    车内,空调徐徐吹着冷风,雨丝如细线一根根挂在窗玻璃上。室内的温差让车窗渐渐浮上了一层雾气。

    林听雨坐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被细雨洗刷的街景,唇角一直弯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刚刚那一幕。

    音乐厅门口只有她和郑书言两个人。

    声乐考试是他所有考试里的最后一门,考完,暑假就彻底开始了,也意味着见面的时间会被大打折扣。

    她偷瞄他一眼,鼓足劲问:“你这周六有空吗?”

    郑书言看她:“怎么了?”

    “前段时间吧,我抢到了两张音乐剧的门票,本来想约着我朋友一起去的。结果,谁知道,我朋友说她这周要和父母一起出去玩,没时间,就不能去了。”

    林听雨表情难过惋惜。

    她垂着眼,话音停顿了下,又继续,“我本来是要退掉的,结果抢票平台已经截止退票了。所以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目光交汇,郑书言问她:“为什么,是我?”

    废话!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啦!笨蛋!

    林听雨克制住内心想法,说:“因为,我今天是不是帮了你一个忙?”

    郑书言点头。

    “所以嘛!”林听雨说,“你看啊,这音乐剧本来是两个人一起看的,现在好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又刚好欠我一个小小的人情,选你是不是最合适的?”

    嘿嘿,她真是太厉害了。

    林听雨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视线紧盯着郑书言。

    灰暗的雨天中,少女的瞳仁一澄如洗,所有的情绪都不自知,且毫无遮掩地,从那双好看的眼眸中倾泻而出。

    郑书言忽然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和一个人对视,需要勇气。

    他指尖蜷了蜷,眼神无处安放,却又不自觉地被吸引,让他也不想挪开。

    些许后,他张了张嘴,可仍未说出半个字。

    郑书言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

    可此刻呈现的状态还是林听雨第一次见到。

    有点新奇。

    让她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害羞,还是自己逼得太紧,让他不知所措了。

    正当她还想再说什么时,谢言珩来了。

    话题只好草草收尾:“没事的,不着急。你考虑一下,考虑好了给我发微信就行。不过别太晚哦,不然我就只能一个人灰溜溜地进去了,很可怜的。”

    嘴上是这么说没错。

    可心里还是没忍住,窜出一个坏坏的想法——

    当时就应该再霸道一点的!

    想着想着。

    她根本没注意到流动的景象已经静止,车已经到达目的地。亦没注意到,这一幕,全被旁边驾驶座上的男人尽收眼底。

    忽然。

    一阵微凉的触感贴上她的额头。

    林听雨吓得肩膀一颤,思绪被打断。

    她侧头看去。

    谢言珩微微倾身对着她,眸色在暗处深黑,视线凝在她眼睛上方,神情寡淡。

    “你干嘛?”林听雨莫名其妙,往后缩了缩。

    谢言珩不紧不慢地收回手:“量个体温。”

    “量体温?”林听雨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只是看你一路上笑得跟傻子一样,脸还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所以,出于对你身心健康负责的态度,得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说着,眼尾微挑,视线落下,对上她的双眸,“好像是有点烫。怎么说?需不需要带你去医院看看?”

    “……”

    林听雨一把拨开他的手,“不需要,谢谢您嘞!”

    车内没开任何音乐,也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地响着,配合着窗外细细沙沙的雨声。

    这种时候格外适合想事情,没有人提下车。

    谢言珩脑海中倏忽闪过了刚刚看到了那一幕。

    觉得过于静谧,他靠在椅背上,脑袋稍斜,面色如常地主动扯了一个话题:“刚刚那个,你男朋友?”

    林听雨一愣,回看他。

    光是听最后三个字,她嘴角就扬起了一抹抑制不住的笑:“哥哥,我借你吉言哦!”

    “……”

    这下不明不白的轮到谢言珩了。

    他眉间微拧,林听雨只好坦白:“暂时…还不是。不过呢,迟早会是的!”

    “你还挺自信。”

    谢言珩说话一向如此,总是听不出什么太多情绪。

    包括这次,林听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嘲讽她的自信。不服输地,她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又扭过头去。

    -

    叔叔阿姨定的是淮海路新开的一家餐馆。跟着服务员走入包厢时,他们已经到了。

    林听雨微微欠身,甜笑:“叔叔阿姨好!”

    两人一见她进来,起身,从座位中绕出来,笑容满面的。

    “哎呦!听听来啦!”谢阿姨牵起她的手,打量着,“怎么感觉比上次见面瘦了?”

    “哪有!”林听雨笑笑,“可能是上次我穿得多,显得胖。”

    上回见面是她生日那天。三月末的沪市还冷得要命,她不是为了漂亮不要温度的人,老老实实裹了件厚羽绒服去的。

    谢父谢卫东问:“听听啊,你妈妈不是说你放假了吗?怎么阿珩说你去学校了?”

    “哦,”林听雨解释道,“今天我一个朋友考试,我去给他弹钢琴伴奏了。”

    “这样啊。”谢卫东点点头。

    又聊了几句,几人纷纷落座。

    其实前几次见面时,林听雨就觉得谢家父母很热络,推己及人,以为谢言珩也差不多。

    结果证明,差得还挺多。

    他们三人聊得热火朝天。反观谢言珩,从头到尾闷声不响,偶尔被点名了才会吐出几个字来。

    杜若薇问她:“听听,最近住得还习惯吗?”

    林听雨:“嗯,挺好的。吃得也挺好的。哥哥做饭可厉害了。”

    这话一出,杜若薇一愣,转过头看谢言珩,惊讶道:“阿珩,你会做菜了?”

    林听雨也奇怪这份讶异,跟着一块儿朝谢言珩望去。

    餐桌是圆形的,他们四人坐成一道弧线。谢家叔叔阿姨挨在一块儿,林听雨在中间,谢言珩坐在最边角。

    面对六道目光,谢言珩睫毛颤了颤,拿起水杯喝了口,才应声承认。

    “什么时候会的?”谢母追问。

    “之前出差,吃不惯外面的,就自己学了点。”

    “那你之前还一直点外卖。”

    “我懒。”谢言珩面不改色地说。

    什么鬼……?

    林听雨“噗”地笑出声。

    谢言珩闻声看来。

    林听雨极速抿唇,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家店是沪市菜,都是偏甜口的,正好是林听雨喜欢的味道,而且点的菜也都是她爱吃的。特别是海鲜羹,烧得特别鲜,虾仁嫩滑,汤汁浓郁。

    她吃得津津有味,连盛了四碗。

    谢言珩看着,嘴角淡淡勾了下。

    他微微斜身靠近,低声:“不是不喜欢吃虾?”

    林听雨一顿,脊背泛起一丝热意。

    她舔了舔唇,缓慢咀嚼着嘴里的虾仁,支支吾吾道:“对、对啊……是不爱吃,但是……做得好吃的,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她越说底气越不足,心虚地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谢言珩屈肘,指节掩在鼻尖,低低哼笑了一声。

    也在这时。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而去。

    谢言珩接起。

    听着听着,他弯曲的唇线逐渐抿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事。过了几秒,他回了句“马上过来”,便挂断了。

    他看向众人:“爸、妈,有个案子,我得过去一趟。”

    杜若薇筷子还举着,闻言劝道:“吃完再去吧,这才刚吃一半呢。”

    “我吃得差不多了。”谢言珩已经站起身,“这案子牵扯的人比较多,必须得去一趟。”

    知道他是什么性子的,谢叔叔没再拦:“行,那你路上小心啊!”

    “嗯。”

    谢言珩没再多说,快步离席。

    门合拢的一瞬,饭桌上,气氛霎时变了。

    杜若薇放下筷子,叹气,已然没了胃口。

    谢卫东拍了拍她的背,宽慰:“好了好了,孩子也是没办法嘛,工作上的事哪能说不去就不去。”

    杜若薇皱着眉:“那也得好好把饭吃完吧。每次都是这样,电话一响人就走了。”

    林听雨坐在旁边,捧着碗,小声了一句:“哥哥的工作很忙吗?”

    “以前倒还好,”杜若薇说,“这两年升职之后就开始忙了。我知道年轻人嘛,都有上进心,都想拼,我们也理解。毕竟我们年轻那会儿也是这样。可是……”

    她语气沉落,“他但凡换份工作也好啊!”

    谢卫东:“孩子自己喜欢嘛。”

    “喜欢?”谢母反驳,“他那哪是喜欢,明明是——”欲言又止后,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

    林听雨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

    毕竟是家事,而且有些话听起来带着更深的缘由,她也不好说什么。

    注意到谢阿姨依旧愁眉不展的样子,她顺着刚才的话头安慰道:“阿姨,您别担心啦。我刚才偷偷观察了一下,哥哥其实吃得挺多的,应该不会饿。而且我之前跟他一起去买过零食,他要是回来晚了饿了,我就分给他吃,您放心好啦~”

    她笑吟吟的,明眸皓齿,极具感染力。

    杜若薇看她,嘴角也情不自禁上扬了一点点。

    林听雨见缝插针,继续开启刚刚被截断的话题:“阿姨,你刚刚说到上大学的时候和我妈妈一样,也是音乐社团的?后来你们有没有一起上台演出过呀?”

    在林听雨一来二去的拉扯下,气氛又慢慢恢复如初。

    -

    与此同时,谢言珩一路驱车驶回市刑警大队。

    走进审讯区时,邓泽楷还在里面审着。

    今天凌晨,邓泽楷带队去城郊一家KTV扫黄,捞了一批人。可惜头目跑了,追了整整五个小时,才在高速路口把人堵住。

    涉案人数太多,谢言珩就被临时叫回来支援。

    他走到旁边的工位坐下,拿起桌上摊开的资料翻了翻。

    正在审的那个叫王洪涛。早些年做生意赔了个精光,又跑到粤城去赌,前前后后欠了将近四十万。后来租了栋楼开了家KTV,一楼设赌局赚钱,二楼搞色情服务,不但把那四十万的窟窿填上了,还赚了不少,这两年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这儿之前查过吗?”他开口问。

    与他同坐的刑警李泽瑞应道:“查过。但这帮人藏得深,而且在几公里外就安排了盯梢的,一直没抓着现行。”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砰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邓泽楷走出来,叉着腰,火气不小:“这龟孙子,死活不承认,还他妈甩锅。”

    他喘了口气,抬眼看到谢言珩,一怔,“诶,你怎么来了?不是调休了吗?”

    “说是事情牵扯大,叫我过来帮忙,”谢言珩合上手里的资料,“其他人都审完了?”

    邓泽楷:“嗯。大概是没见过这场面,全部都招了。”

    “行。”

    两个人正说着,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一个女警快步走进来,神色焦急:“谢队,门口来了个老太太,说是要见见她孙子。”

    谢言珩:“她两个孙子叫什么名字?”

    “周浩、周强。”

    李泽瑞在旁边接话:“这两个是我审的,之前赌博输了不少钱,找王洪涛借,王洪涛就让他们帮着揽客、看场子,偶尔自己也下场玩两把。案底不重,但涉案属实。”

    “走,”谢言珩起身,“先出去看看。”

    ……

    警局大门口,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跪在潮湿的瓷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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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衣料湿透,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哭得浑身发抖。

    “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孙子吧……他们是无辜的,求求你们了……”

    女警:“就是她。”

    谢言珩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身:“老人家。”

    老太太抬起泪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的袖子:“警察同志,求求你了,放了我孙子吧……他们两个从小就没爹没妈,是我一手带大的,没读过什么书,什么都不懂,他们也是被人骗了啊……看在他们不懂事的份上,你就饶了他们这一回吧……”

    说着,老人颤巍巍地解开手里的塑料袋,敞开,里面是花花绿绿的钞票,面额不等。

    她把袋子往谢言珩面前推:“这些、这些都给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孙子吧……”

    谢言珩偏头,朝女警示意。

    女警走过来,和他一起将老太太从地上搀扶起来。

    谢言珩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老人家,我们办案有我们的规矩。如果您孙子确实没有问题,我们自然会放人;但如果他们真的参与了赌博、□□,那我们也只能依法处理。您先回去等消息吧。”

    回到办公室。

    邓泽楷把周浩和周强的资料扔到办公桌上,手指着嗤笑:“你看看。”

    谢言珩拿起翻开。

    两个人的资料都很薄。

    父母早逝,由奶奶一手拉扯长大。

    文化程度那一栏写着:小学。

    履历栏里密密麻麻地记着从十三岁起就开始辗转各地打工的经历。工地、餐馆、工厂,零零碎碎的,没一个干得长久。

    “都二十八了,还年少无知呢?”邓泽楷不忍轻嘲,“那我是不是到了四十岁,还能说自己青春懵懂、涉世未深?”

    谢言珩合上资料,冷声:“依法办。”

    -

    晚间,雨已经停了。

    中午那顿饭吃得太实在,林听雨晚上没什么胃口,只扒了半碗饭。结果快到十二点,她饿了。

    还是在刷完牙之后!

    她有一个特殊的毛病。

    每次刷完牙就会饿,像是某种身体自带的恶作剧程序,准时准点,从不缺席。

    她爬起吃了点零食垫垫,觉得不够,又点了些烧烤。

    等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

    叔叔阿姨住在一楼,怕打扰到他们,林听雨蹑手蹑脚地打着手电筒下楼。

    刚走到玄关,门忽地从外面打开了。

    林听雨心脏扑通一跳。

    晚风温柔地涌进屋里,裹着零星的雨丝,凉丝丝地落在她赤裸的脚尖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还没跨进门,便被眼前的一幕顿住了脚步。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眼,谢言珩问:“你在干嘛?”

    林听雨神色空白了几秒,才缓缓回神:“你回来啦?”

    “嗯。”

    谢言珩进门,顺手点了盏壁灯,而后抬手,“这你的?”

    一个红色的外卖包装袋在他指间晃了晃。

    林听雨眼睛一弯,拎过:“嗯!”

    “晚饭没吃?”

    “吃了呀!”

    “那是不好吃?”

    “没有!”她矢口否认,“你可别跟叔叔阿姨乱说。我就是又饿了而已。”

    她拎着外卖走到沙发边,盘腿坐在沙发上。包装盒拆开后,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腾地散开。

    看着还在玄关换鞋的谢言珩,她随口一问:“哥哥,你吃饭了吗?”

    “嗯。”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

    换完鞋,谢言珩也走了过来。

    看到桌上摊开的一堆炸串,他眼尾挑起:“大晚上吃这个?”

    “那怎么了,这家可好吃了。”林听雨捏起一根肉串,眼珠子轱辘一转,抬手递去,“你要不要试试看?”

    “我不吃这个。”

    “真不要?”她拖着尾音。

    谢言珩舌尖抵向牙根,哼笑挑眉:“诱惑我?”

    “嗯!”林听雨扬着脸,理直气壮,“诱惑你!”

    她把肉串凑到鼻尖闻了闻,夸张感叹,“真的超级超级香,真不要?”

    看着她那副志得意满的小模样,谢言珩默了下,缓缓伸手。

    指尖快碰到木签的刹那,林听雨手一缩,佯装可惜地收回:“不要就算了,唉,没品味。”

    谢言珩:“……”

    林听雨得意洋洋地用余光瞄着男人吃瘪的表情,觉得好好玩。

    叫他上次耍她。

    这叫一报还一报。

    谢言珩似是不想跟她计较,迈步欲走。

    “等下!”

    林听雨又把他叫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烤串再一次递过去,语气真诚了许多:“看在你这么晚回来的份上,我就大方一回,跟你分享一下咯!”

    谢言珩垂着眼,没动。

    猜他可能是想到了狼来了的故事,林听雨直接抬起他的手,把烤串塞进他手里:“拿着吧,不用谢我滴!”

    话毕,林听雨冲着他弯眼一笑,转身坐回沙发。

    一侧,谢言珩捏着烤串,站在原地。

    两秒后,他唇角浅浅弯起一个弧度:“幼稚。”

    他抬手,齿尖刚碰上肉面。

    下一秒,“叮咚”一声,是手机铃声。

    不过,不是他的。

    谢言珩低眼看去。

    茶几上,林听雨的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雨天布满雾气的玻璃。

    林听雨听到声音,俯身去拿。

    屏幕上是微信消息通知,她以为是许星宁大半夜发神经来骚扰她,结果目光触及屏幕顶端的备注名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谢言珩的视线也跟了过去。

    距离有些远,他眯起眼,微微俯身靠近。

    聊天界面上方,备注名明晃晃地跳进他瞳孔里。

    顿了下,他慢腾腾地,一字一句道:

    “林听雨的目标攻略——”

    “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