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小丫鬟说嘉宁郡主派了人来照顾她,季澜头皮麻了一下。
如今她身边加上谷雨已经有三个丫鬟了,韦姑姑也时常照应,她完全找不到机会溜出去找老乡哥,更别说最初的逃跑计划了,再来人的话,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当看到挤挤挨挨塞满整个前厅的大箱子时,季澜已经不是头皮麻了,她头都大了。
“这是?”她指着大箱子,一脸疑惑地看向领头的碧衫圆脸姑娘。
锦心不动声色扫过在场几人,虽然她没在内院当过差,但家中公子姑娘以及齐王府的宜和县主还是认识的,也看出这几位是来探病的,唉真可惜,她不能说出这几箱完全碾压在场诸位的探病礼物实际上是少将军送的。
尤其二公子也在。
唉,她挑得可认真了呢:“回姑娘的话,这些都是郡主特地吩咐奴婢挑了给您送来赏玩的。”
这个介绍太单薄,配不上她一路的辛苦和少将军的心意,于是她依次打开箱子,热情介绍道:“您瞧这红玉枕,触手生暖,山中夜凉枕着暖玉最舒服了,跟它一套的插屏和香炉正好可以放在寝屋,甜白釉的茶盏配雾山红茶,梅子青的配白水仙,粉彩的用来喝药,这几日住寺里,用这套白玉头面正合宜……”
她滔滔不绝介绍了半刻钟,把在座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约而同冒出一个疑问,郡主/母亲/姑姑这是疯了吗?
不是说嘉宁郡主抠门舍不得这些东西,也不是季澜的身份配不上这般重礼,而是此时此刻,在广济寺中,齐王太妃的法事在即的当口,仅仅因为季澜生了点小病,就送这么重的礼,实在不合时宜。
“……刚好这次少将军归京,带了不少北地土产,听郡主说是要送给季姑娘的,就让奴婢去挑了两件。”总结陈词的时候,锦心还是忍不住拐弯抹角替自家少将军稍微正了下名。
四个大人更沉默了,只有没眼色的小屁孩程晟哇哇叫:“这不是我想要的牙雕蝈蝈笼吗!大哥还骂我贪玩,结果他居然送给季姐姐了!”
程昀瞪他:“你才几岁,玩什么蝈蝈,大哥还是骂得轻了,该罚你抄十遍《千字文》。”
程晟哼哼唧唧,却没敢还嘴,程晞目光飘忽,几次落在最不起眼的几本书上,却始终没吭声,宜和县主笑道:“还是季姐姐招人疼,瞧姑姑这大手笔,哎呀不行,我好嫉妒啊,季姐姐这把让我多掷一次吧。”
她眼疾手快拿了骰子,掷出个绯四,连升三级,一下反超程晞跃居头名,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季澜哪里还管得了选仙图,从小家里就教育她,拿人手短,不能随便收别人的贵重礼物,何况如今她身无分文,吃住都在程家,暗地里还谋划跑路,将来也不可能嫁给程昀,没有还礼的机会,更是不能收:“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辛苦你送回去,改日我当面跟郡主道谢。”
少将军费尽周折隐姓埋名都要送的礼物,怎么可能退回去,锦心摇头苦笑:“姑娘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季澜态度坚决:“我真的不能收。”
锦心眼珠一转,拉人下水:“长者赐不可辞,二公子您说对吧?”
程昀见两人僵持,便跟着道:“母亲向来疼爱小辈,季姑娘安心收下便是。”
连程晟都语气酸酸地劝道:“季姐姐你就收下吧,收下借我玩一玩。”
季澜蹙眉:“这真不行——”
宜和县主连忙岔开话题:“该你了昀表哥,季姐姐可要当心了,昀表哥要是掷出三或六,这局你就输啦。”
程昀笑着拿过骰子:“那我可不能欺负伤患啊。”
没人帮腔,季澜显然也不可能自己把这几大箱子东西给嘉宁郡主扛回去,只能闭了嘴,被拉过去继续玩选仙图。
只是一想到那几口大箱子,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这次来广济寺是嘉宁郡主派韦姑姑去接的,她一生病,嘉宁郡主又送这么多贵重礼物,如此反常,但又始终没露面,这背后究竟有何隐情呢?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季澜觉得自己跟嘉宁郡主肯定有渊源。
她开始回忆穿越前看过的小说,尝试对号入座匹配剧情。
第一种可能,自己是嘉宁郡主的私生女,碍于世俗的原因无法母女相认,所以只好通过这种方式弥补自己。
但是这样一来她跟程昀岂不是成亲兄妹了?
不会吧,这竟然是本骨科文吗?!
不不不,肯定不是真骨科,真骨科过不了审,这样一来的话,程昀岂不是并非嘉宁郡主亲生的?这背后究竟有何秘密?
第二种可能,嘉宁郡主也是穿越来的老乡,特地照顾她这个小老妹儿的,要不是性别对不上,她都差点怀疑嘉宁郡主就是老乡哥了。
但问题是,一下来这么多穿越者合理吗?沙雕小说才这么设定吧,可这个世界太残酷了一点都不沙雕啊!
第三种可能……
想出两种已经很费脑细胞了,季澜暂时想不出第三种可能,并且由于一心二用连输两局,本就肿得有点滑稽的脸上被贴了好几根纸条,彻底成搞笑角色了。
玩闹了小半日,程昀还要去舅舅那边看下法事准备得如何,顺便拎走了一心惦记着牙雕蝈蝈笼的程晟,宜和县主也要去找父亲,三人便一道离开。
将人送出门,季澜一回头就撞上程晞甜得过分的笑脸,她凑过来小声道:“季姐姐,就这么闷在屋里多无聊啊,想不想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麻酥酥的感觉瞬间从季澜后脑勺蹿到尾椎骨,她看着身旁笑眯眯的小姑娘,惊恐地退了一大步:“不了不了……”
淹死那一回,季澜的好妹妹季滢也是这样笑眯眯地招呼她去看点有意思的东西,那时她对人心险恶的认识还严重不足,傻不愣登凑过去,结果季滢一抬手就往她衣领里丢了只小拇指粗细的蚯蚓。
冰冷湿滑的触感顺着脖子一路往下蠕动,季澜瞬间脑子空白,直到蚯蚓顺着皮肤一路滑到小腹时,她才惊恐尖叫着,不顾一切扯掉衣服丢进湖里。
耳边嗡嗡作响,污言秽语像冬夜里落下的暴雨,狠狠往她身上砸。
“二姑娘疯了!”
“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不知廉耻!”
“姐姐你别这样,表哥还在呢……”
“呵,不愧是婊子的种,为了勾搭男人连当众脱衣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真不要脸。”
从那天起,季家上下对季澜的言语暴力不再局限于背后嚼舌根当面阴阳怪气,她进门先迈左腿是故作娇柔,先迈右腿是卖弄风姿,最后再归结到她这种贱人怎么配得上程二公子。
活了二十年,连手机app都绿色得能自动把脏话变成口口和**,说过最脏的脏话是“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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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受过最严厉的指责是“手残了还是眼瞎了,打成这样”,季澜从没想过污言秽语的种类竟如此丰富,而它们都变成了她生活的背景音。
退婚吧,她宁愿死也不愿嫁给那什么程二公子。
王老夫人听完她的退婚宣言,只是轻蔑一笑,不置可否。
第二天晚上,季澜被醉酒的王家表哥拦住,臭烘烘的酒气混着更加恶臭的言语直往她身上喷:“我的好表妹,表哥如今知道你的心意了,何必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呢,你亲一口表哥,表哥什么都依你……”
敢情这玩意儿觉得她不要香饽饽是为了吃他这口馊稀饭的?
季澜怒不可遏,一脚踹在王表哥腿上,王表哥反手一推,将她推进了湖里。
季澜淹死了,死在当初扔衣服的湖里。
所以,小姑娘嘴里“有意思的东西”可能会看出人命,季澜不想看。
程晞非要让她看:“茗露,你快去我房里,把酸枣木大衣箱子最底下的红漆盒子里用羊皮卷包着的东西拿过来。”
程晞的大丫鬟茗露得了吩咐,也露出了跟程晞如出一辙的甜笑,当即回去取东西了。
季澜拒绝无效,只好胡乱安慰自己:藏得这么深,应该不是蚯蚓毛毛虫四脚蛇之类的吧?程晞看着也是挺正常一甜妹,应该不会特地留下来欺负她吧?万一真欺负她的话,她还手会不会被群殴啊?大门敞开着,她应该能跑出去求救吧?求谁呢,疑似她亲妈的嘉宁郡主,似乎也是程晞的亲妈啊……
脑海中的大戏已经唱到私生女大战亲生女,嘉宁郡主端水难,茗露终于带着“好东西”回来了。
不过是一本书嘛,看上去跟程昀送的那两本差不多。
程晞一手接过书,一手拉着季澜,软磨硬泡将人拉进内室,又打发锦心和茗露去准备点零嘴,房中只剩她和季澜两人时,才神神秘秘地将“好东西”摆在茶几上,郑重其事地翻开。
平平无奇的深蓝色绢面书衣下,书写着缠缠绵绵的三个字——鸳鸯会。
季澜吓得当场变结巴:“你你你,怎么,怎么公然看这种,这种书!”
程晞也被她的反应吓一跳:“这书怎么了?这可是正经话本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瞟了一眼屋中素净的青纱帐、墙上慈悲的观音菩萨、小佛龛里庄严的如来佛祖,程晞略有些心虚地放低了音量:“咳咳,毕竟是在佛门净地,不正经的那些我可都没带,这本也是打算烧给外祖母的,她老人家生前最爱看话本子了,我们先替她尝尝咸淡。”
季澜都听呆了:“原来还有喜欢看话本的古代老太太啊……不正经的,不正经的也可以看吗?”
程晞眨眨眼:“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是喜欢看话本子的小姑娘,后来就变成喜欢看话本子的老太太了呀,等我老了,也是喜欢看话本子的老太太。而且咱们都看话本子了,当然得看点不正经的呀!”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这已经是季澜第五次见到这本《鸳鸯会》了,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本正经话本子,是可以大大方方看,甚至当着佛祖的面看,看完还要烧给过世的老祖母。
一种名为悲凉的情绪从季澜心底缓缓升起,一点点掐紧了她的脖子。
穿越过来的第一回合,只活了七天就被毒死那次,季澜可以说是间接死于这本《鸳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