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已过,东方欲晓之时,几人终于熬不住,纷纷四仰八叉睡倒。
霏茶每天吃喝玩乐过日子,天天随身自带凉席,如今正好拿出来在地上铺好,然后躺成一个“大”字;玉萝和菊霜挤文落诗屋中的临时小塌,泽羽、景炎、南窗月三个男子则纷纷学霏茶,借用文落诗的备用被褥和凉席,席地而睡。
覆雪则和文落诗睡一个被窝,开启密友悄悄话时刻。
她和霏茶他们可不一样。她和文落诗认识更久,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情,情谊深得很。
“我是第一个有幸和你睡一个被窝的吗?”覆雪眼神亮晶晶地给文落诗传音。旁人睡得四仰八叉,喘气声轻而长,覆雪不敢出声,只能捅桶文落诗的胸脯。
文落诗神色微顿:“还真不是。”
覆雪瞪眼:“你以前和长晓那些不算。我指的是,你搬来这里之后。”
文落诗继续摇头。
覆雪惊讶:“除了我,还有别人和你关系这么近?”毕竟文落诗的边界感很强,就连霏茶她们,文落诗都不会允许她们和她睡一个被窝的。覆雪眨眨眼睛,好奇道:“谁呀?”
文落诗犹豫片刻,道:“龙族那个朋友。”
覆雪睁大眼,瞳仁震颤,才堪堪想起什么,反应过来:“对哦,你之前说过,你认识舒允公主。”
文落诗点头。
覆雪像是脑海飞速旋转,眼神迷茫片刻,又后知后觉道:“……等一下,那方才她们调侃你去找云涯……”岂不是让文落诗去撬好友的墙角!
文落诗颇为无语,语气淡淡,忍不住补充道:“还有你更想不到的。我也认识云涯。当年我帮过他的忙。”
覆雪吓得抓着被子,往后缩了缩,惊诧地将文落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两位可不是一般人能认识的。
文落诗偏偏还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不过也是,你连长晓都认识了,认识另外那俩人,我也没什么好惊讶的。”覆雪嘟囔道。
如今神界关闭,妖界多年不知所踪,人鬼两界在九天之下,故而上界的局势是三权分立,三位君主。天魔两界守着万年战约僵持不下,中间夹着一个窝在鎏金海域、扬言要中立到底的龙族。
不过现下情况是,三位君主都有垂垂老矣、力不从心之势,而相比他们,天界的大殿下云涯、龙族的公主舒允,以及魔界这里的太子沧暮,才是挑起三方大梁的关键人物。
然后文落诗现在说,这三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她全认识,还关系都很好。
覆雪既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情理之中。
文落诗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姑娘,抛开她近期写话本出名的事,把她扔到人群里,她只是黑压压的一群脑袋中的一个。无甚特殊,从不起眼。但她偏偏又无法真的泯然众人。她怀有绝世之才,心性更是绝无仅有地坚韧,各方面厉害得让人不敢忽视。她硬生生靠自己的努力,让她的名字在那片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
不过,覆雪方才特意说的是“长晓”这个名字,没有像旁人一样用“太子殿下”四字。
她知道,文落诗一直是个清淡的人,从不喜欢和任何权贵扯上关系,即使有,她也从不主动说这些。这些年和沧暮的传言传开后,文落诗从未主动冒出来认领某个大名头。
相比云端之上、万人瞩目的储君,文落诗当年爱过的,其实是那个陪她走过十丈软红的市井乐师。
哪怕她从始至终,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过一个人。
哪怕她当年也是尽心尽力,抛下自己从不踏入政局的原则,在很多“大事”上帮过他很多忙。
她当年咬死不说,不和长晓捅破这层窗户纸,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不知道长晓的身份,与其说是粉饰太平,不如说是她在努力守着一份短如蜉蝣的、终将逝去的露水姻缘。说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见文落诗不说话,覆雪几次三番张口,却又吞吞吐吐没说出来,最终只道:“你……算了,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只是觉得你当局者迷,我又劝不动。”
文落诗语气极淡,不紧不慢道:“我很清醒。”
覆雪笑着揶揄道:“清醒地不承认自己喜欢过人?”
文落诗又不说话。
覆雪叹息:“多少年过去了,都分开了,还不承认呢。你以为你不承认,这事就能没发生过啊?以前就我们几个知道,你不承认也就算了,如今九天上下无人不知,你还装。”
文落诗干脆翻过身去,装睡。
覆雪嘟囔:“明明心里清楚得很,嘴上偏不说。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虽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确实明白,文落诗不可能直截了当承认喜欢一个人的。这是一件违背她原则的事。当年经历了太多,她认为动心是一件极为错误的事,这观念根深蒂固,她一朝一夕改不了,若是承认自己有喜欢人,她便是成了自己眼里最不可原谅的存在。
待覆雪和文落诗都睡着时,屋外金乌已经慢慢爬上屋檐。
这日以后,霏茶一小队人马又在文落诗家里住了六天。
文落诗带着他们把宴宁城里里外外逛了一遍。志同道合的人总是聊得来,几人开开心心说说笑笑,让文落诗不由得放松下来。半年来,自打她和某人的事情传遍九天,她就一天都没消停过,前几年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日子悄然离开,她整个人像缺了心神,心力交瘁。如今轻松过日子的感觉回来了,文落诗暗自庆幸很久。
最后离去的那日清晨,谁都恋恋不舍,霏茶招呼着大家收拾东西,三个男子轮流帮文落诗整理房间,搞得文落诗受宠若惊。他们坚决不让文落诗动手,文落诗就只能按照他们的“命令”,在一旁干坐着,坐享其成,享受这种被三个男人伺候的感觉。
她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有的人藏得深,有的人浮于表面又强忍着收了回去。她很感激有人欣赏她,可她最好装作不知,以免说出口后,谁都不舒服。
她不会动心的。
她从来都不是会动心的人。
以前的事,只是个意外,是个生命中的插曲。
意外,不算动心。
若不是那人于一场狂暴风雪中闯入她的生命,与她围炉煮茶,与她共执一伞,与她共渡冰河……她也不会今日独自一人品尝苦果。
忘了吧。
都过去了。
如今的她,又回到遇见那人之前了。
众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时,文落诗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覆雪一直心不在焉,动不动就看文落诗一眼,眼神还意味深长,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文落诗忍不住笑道:“想说什么,直说吧!下次见面又不知何时了。”
覆雪皱眉,眼神忽而变得犀利,死死盯着文落诗的眼,问道:“落诗,你以前和别人一起睡时,也抓别人的领口吗?”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文落诗。
这个“别人”是谁,无人不知。
文落诗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居然是如此,顿时面色尴尬:“是我睡觉的时候,手不老实,抓你了吗?”
覆雪上前一步,眼神复杂,语气说不出是揶揄、埋怨,还是心疼:“我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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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但你……你这些年,难道没发现自己养成了这个习惯吗?”
言外之意,如今你枕边无人,你这些年的每一夜,当真能睡好觉吗?
文落诗低头,沉默不语。
她真没发现。
如今被戳破,不用多说,谁都知道她这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她以为,如今的生活只是回到那场相遇之前,那短短十三年不过浮光掠影,兰因絮果,没给她留下什么,就算这几年谣言四起,她也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覆雪一提,她才恍惚意识到,并非如此。
她根本没意识到生活早已改变。那人走了,却早已住进她的身体里,无时无刻不在影响她的生活轨迹。她被他改变的那些细枝末节,无时无刻不在替他陪着她,度过每一天。
原来喜欢过一个人,便是这样的吗?
文落诗苦笑道:“多谢你提醒。我既说了放下,这些坏毛病,我慢慢改。还有……以后,我也绝不会再踏足情场。”
覆雪凑过来,拍拍文落诗的肩,几次欲开口却又把话咽回去。
一旁,霏茶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知道覆雪和文落诗认识的时间长,也知道文落诗心情怕是不太好,便招呼着众人率先出门去,把屋内空间留给两姐妹。
许久,文落诗从情绪中走出,重新抬头,露出浅笑:“我的事你不用管,倒是你,覆雪,你说我装,你难道不是?”
覆雪忽地一愣。
文落诗嘴角微扬,眼神中带着几分嘲弄,仿佛又恢复了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样子,云淡风轻,温温柔柔地说出几句噎死人的话。
“前些年,就在言之被九重天召走前,我去帮他打理了新开的铺子。朋友嘛,想见随时可以见,要帮忙也是随时可以帮。”文落诗语气清淡,身姿从容,似乎只是想闲聊,毫不顾忌覆雪的眼神已经剧烈翻涌,“只不过,若不止是朋友,就未必了。”
覆雪咬牙愤愤半天,见文落诗正好整以暇瞧着她,不慌不忙地等待她的反应,她才狠狠吸了几口气,让心跳平缓下来。
“他……如何?”覆雪嘴角颤抖道。
“呦,这就是你说的,清醒地不承认自己喜欢过人?”文落诗笑意盈盈,把覆雪之前的话换回去。
覆雪一摸鼻子,不说话。
“他好着呢,如今在九重天上如鱼得水,不仅顺利进入朝堂,还刚一入仕就被委以重用,估计很快就能像你写的情节靠拢。”文落诗半开玩笑地说道。
覆雪小时候喜欢覃言之,二人是同窗,后来因为谁也不愿意输给谁,争得你死我活,最终分道扬镳。
覃言之这些年的目标是入仕,之前政局混乱,他卧薪尝胆多年无所动作。文落诗与沧暮一起旅行的十三年间,正好碰上他,文落诗觉得他是个难得的人才,当机立断帮沧暮把他收到麾下。
那时的场面真叫一个精彩,短短一个时辰不到,文落诗以惊人的口才,在字里行间暗暗布下草蛇灰线的局,投其所好、道其所想,引导覃言之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入局,让他哪怕知道文落诗是故意的,也心甘情愿,心服口服,当即认了沧暮这个主。
若是放到朝堂上,文落诗的这一段诡辩绝对会被史官大肆渲染,万古流传。
覃言之终于等到可投靠到明主,沧暮也收获一员大将,两全其美。
而后,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她帮沧暮拿下的那些人才,如今纷纷在朝廷或需要的地方效力,都成了沧暮的身边近臣。
可她呢?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此生不复入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