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落诗近来烦得很。
纷杂意外接踵而至,流言蜚语漫天乱飞,她应付琐事的同时,还要兼顾写书交稿。长期以来,她心力交瘁。
直到今日,文落诗收到城主的邀约,大喜过望,赶紧跑来城主府里,把一切隔绝在外,才像久旱逢甘霖般得到片刻喘息。
此刻,文落诗正作为宴宁城城主的座上宾,与城主喝茶闲谈。夏风温热,街上闷热烦躁,而府中草木葱郁,清风徐徐,城主又在此修建了竹屋,竹摆摇曳,实乃纳凉的好地方。
文落诗坐在阴凉处的蒲团上,轻柔的衣裙披散开来,四周翠绿的龟背竹叶弯弯垂下,在她周身晃晃悠悠。她垂着脑袋,低头向茶杯嘘了嘘气,闭眼饮茶时满眼无奈。
城主坐在一旁,眉眼含笑,端庄自持,可无人知道,他心里已经乐疯了!
他太喜欢和文落诗见面聊天了。
城主名叫宴止,是宴家这代一个年轻有为、性格温和男子。他刚任城主之位百年,就把这里治理得政通人和、井然有序。宴宁城成了九天公认的安逸城池,这里繁华景胜,百姓和乐,而宴止这个城主也深得民心,常被人挂在嘴边啧啧称奇。
但这些算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可是文落诗啊!
在第八重天的宴宁城里,哪怕是他城主,也不及文落诗的声望高。
当红的话本作者、倾国倾城的美貌、令人惊叹的才学、令人生畏的法器、顶级的修为战力、冷清孑然的性子、好到不能再好的脾气……任何一个名头,都足以让她成为整个九天的谈资。
这等大人物上门,简直是让整个城主府蓬荜生辉。不止城主本人满心欢喜,就说她手底下的仆从们,文姑娘一来,他们个个统统两眼放光,任何一点文姑娘的风吹草动,都足够让他们津津乐道两三天了。
更何况,这次邀请文落诗前来,城主本人更是酝酿了件大事。
宴止大约是心虚得很,见文落诗茶杯空了,连忙敛起华袍宽袖,提起茶壶,殷勤帮她把茶杯添满。文落诗不说话,对着竹屋外的绿叶发呆,他也不说话,装作欣赏景致。文落诗蔫巴垂着脑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就装作不甚在意,只是偷偷多看她几眼。
“文姑娘,怎样,我这里可是比你家清净些?”
文落诗耷拉着眼皮,困倦地点点头:“太难得了。偷得浮生半日闲。”而后,她真挚感激道,“多谢城主相邀,让我短暂脱离苦海。”
文落诗家在第七重天青溪里,是个土生土长的水乡姑娘。她看上去温温柔柔的,说话声也软软糯糯。此刻,文落诗身心俱疲,劳累酿造的浅泪盈满她的眼眶,显得她眼神水灵灵的,漂亮至极。
太过好看,看得宴止的心脏呼悠一下。
宴止佯装镇定,喉结微动,咽下一口吐沫,关切道:“文姑娘哪里话。听你的意思,近来还有人上门叨扰?”
文落诗叹气:“最近找上我家门的人越来越多。”
她没说原因,因为城主当然知道原因。
整个九天的任何一人都知道原因。
事情的发酵就在半年前。文落诗本就备受瞩目,那件事发生后,她更是被推上风口浪尖,无人不对她进行一番火热议论。
文落诗意识到她把话题聊死了,微怔,赶快重新找了个话题,淡淡开口道:“城主大人可知,我来找你的路上,哪怕一路戴着面纱,都被人拦下好几次。”
城主轻声“呵呵”一笑,再次帮文落诗添满茶:“若我猜,这之中的大多数是单纯犯花痴,一路追着文姑娘看吧?”
文落诗沉默片刻,点点头。
大多数是这样,但有个别的……嗯,算了,反正她也不在乎。不提也罢。
恍惚后回神,文落诗忽然发现,今日的城主格外热情,而且里里外外很是拘束,好像在筹备什么重大的事情,又佯装平常,生怕她看出端倪。
文落诗转念一想,不该啊。
她搬来宴宁城定居好几年,和城主甚是熟稔,两人称得上是很好的朋友。她动不动就跑来城主府聊天。今日,城主的言行举止怎会格外反常?
“城主大人今日约我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文落诗斟酌再三后,轻声发问。
宴止正假意低头注视茶杯,盘算内心的念头,忽然被文落诗这么一说,他心头一虚,指尖控制不住在衣角里攥了攥。
不过他好歹是一城之主,控制得住神色。于是,他努力做到面色不显,波澜不惊笑道:“文姑娘聪慧。我还真有一事,只是担心太过唐突,才犹豫再三,未曾开口。”
此刻的文落诗当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浅笑着放下茶杯,道:“城主这些日子帮我太多,我都无法一一言谢,如今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你说什么都不会唐突的。”
宴止一怔:“当真?”
文落诗浅笑盈盈,拿起茶杯,点头。
“既然文姑娘如此大度,那我便斗胆直说了。”
宴止深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文落诗的眼睛。
“我心仪姑娘很久了,文姑娘可有意愿,做我城主夫人?”
文落诗刚低头喝下一口茶,那一瞬间,她吓得把茶水全呛出来了。
她弯腰咳嗽了许久,才缓缓抬头,震惊地盯了城主好半天,怔怔答道:“没有,没有的。”
然后,两人之间沉默许久。
周围只剩下风过竹摆的簌簌打叶声,和远处潺潺的清脆水流声。
宴止倒是不意外。
他本就知道,文落诗大约是不会答应的,只是,换作谁被果断拒绝,都难免心里不舒服。
文落诗这边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才渐渐缓过神。夏日炎炎,龟背竹的枝叶都被烤得热腾腾的,但文落诗只觉顿时手脚冰凉。
原来城主吞吞吐吐这么长时间,是准备和她……提亲?
突然之间,毫无准备,是够唐突的。
匪夷所思。
不过,更匪夷所思的,不是这个。
“那个,城主大人,你知道吗?”文落诗面露苦涩,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实话,“你是最近第七个和我说这话的人。”
宴止本来还在郁闷,听文落诗这么一说,顿时惊讶:“这么多?”
文落诗思索片刻,实诚道:“我也挺意外的。不过之前的几个人,定然都比不上城主。”
这是变相夸了城主,给他一个台阶下。这样一来,城主哪怕被拒绝,也不至于心灰意冷。
宴止面色稍缓,鼓起勇气,再次恳求:“文姑娘当真一点都不愿意?”
文落诗摇摇头:“多谢城主这份心意了。”
宴止深深凝望着文落诗的眼瞳,最终叹息道:“文姑娘当真是与人不同。世人追求权势、仰慕地位,争先恐后地冲进名利场,然后在其中打转,恨不得一飞冲天,登临万人之上。姑娘倒好,全然不在乎这些。”
多少人巴不得城主对他青睐有加,又有多少人盯着城主夫人的位置。
但文落诗从始至终淡淡的。好像这些别人眼里的重中之重,到了她这里,也都没什么重要的。
世人称赞她精彩绝伦的话本、夸她倾国倾城的美貌、叹她惊人的才学、畏她强大的法器、慕她顶级的修为战力、稀罕她冷清孑然的性子、赞颂她好到不能再好的脾气,可她呢?她却岿然不动,好像潮水般的夸奖一波一波袭来,却丝毫未曾波及她。
文落诗始终活得很自洽,仿佛是世间一缕清风。世界喧嚣热闹,世人熙熙攘攘,而她大隐隐于市,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也是啊。我早该知道,是我妄自菲薄了。怎可奢想文姑娘。”
宴止唏嘘,重新看向文落诗,目光黯淡而深远。
“毕竟,你是连太子都敢拒绝的人。”
文落诗举起茶杯的手蓦然顿住,停滞在空中。
许久后,她苦笑一声,不言。
是啊。
所谓。
当红的话本作者。绝世大美人。难得一见的才女。不可一世的强者。上古魔兵的持有者。云端之上的冷寂性格。备受称赞的善意。
——统统不重要。
都抵不过那一件事。
文落诗有个很特殊的头衔,哪怕她不愿接受。
她是当朝太子的心上人。
她是那个传言中对感情一事冰冷淡漠、两千余年不曾沾染情爱的太子殿下,唯一爱过的人。
半年前,太子沧暮因思念成疾,曾亲口承认,他喜欢文落诗。
依旧喜欢。
只不过,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
十年前,九重天,融雪城。
屋外暴雪横肆,白茫茫的雪粒绕着街上的屋檐飞窜,天色阴郁暗沉,整个融雪城昏天黑地,压得谁也喘不过气。
而祭司殿内。
面对来势汹汹的人,风壑满不在乎,只是凝望着房间角落里堆积的碎片,眉眼充满骇人的笑意。他看了很久,看得津津有味,眼神病态而执着,好像期待从那一堆碎片之中看出什么。
直到,眼前那人周身魔气肆意蔓延开来,毫不客气地充斥了在他殿中的每一处,挡住了他所有光影。
若不是风壑修为高,府上的一切早就被这股强横的魔气碾碎,化为齑粉,消散在大雪中。
风壑不情不愿抬头,眼神戏谑:“太子殿下这些年在外游历,如今初回九重天,居然连魔宫都没回,就先来了我府上,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哎呦,可是我哪里惹了你?”
他不介意把“明知故问”四个字做到极致,还乐此不疲。
沧暮的面色冷到极点,掀起浓密的眼睫,眼神如同刺刀,启唇:“孤且问你一件事。”
风壑听闻后,不甚在意地玩弄着披散的银发,轻笑:“你问。”
沧暮眉头轻皱,倏忽间,掌中魔气爆起,一道墨色浓光飞速环住风壑的脖颈,强硬拽起他的头。
“孤问你,十三年前,孤遇见文落诗,是你安排的吗?”
风壑被迫扬起脖子,却依旧漫不经心笑着,丝毫不露出挣扎痛苦。身旁铜炉热流滚滚,他被熏得如痴如醉,笑得与周围的冷寂格格不入:“呦,我还以为,殿下来找我,再怎么说,开口第一句都应该是问你母亲的事情。我倒是没想到,这小美人在你心里,已经重过万顷江山了吗?”
沧暮冷笑:“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无须多问。倒是你,虽位居万人之上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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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之位,可终究只是臣子。这些年来,谁允许你在孤面前不称‘臣’了?”
风壑无辜地眨眨眼,很明显,没打算理会。
沧暮掌中墨色光芒涌起,指尖一挑,那束黑光便朝风壑奔袭而去。风壑的身体一瞬间被卷起,狠狠地向外抛甩出去,然后,如弃屣般随意掉落在软塌的角落里。
沧暮始终平静地目睹着,无甚多余情绪。
“罢了。孤既然回来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不与你多费口舌。”
风壑又是“哎呦”一声,使劲揉了揉被摔疼的腰,佯装委屈道:“殿下,你不能因为被文姑娘甩了,心情不悦,就把气往我身上撒啊。”
他语气含笑,却是摆明了他依旧不会称臣。
沧暮的眼神如同万年寒冰,冷寂,肃杀。片刻后,他忽然勾起唇,冷笑一声。也就在这时,一道蓝光朝角落里击去,那堆被风壑精心呵护的碎片顿时化为粉末,消失。
风壑一下子坐起身来。
那股闲情雅致的劲瞬间消失,神色变得凝重。
好像面前人不重要,屋外的世间不重要,只有那些碎片对他来说是重要的。
“临渊石镜。这些日子,你一直在用此掌握她的行踪。”沧暮淡淡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昨日被她发现后,石镜碎裂,你遭到剧烈反噬,至今痛苦不已。”
风壑懒得看他,半垂着眼,一边嘴角却邪魅扬起:“是,你猜对了,又怎样?”
沧暮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站在塌前,冷声道:“风壑,孤知道你有意和孤抢文落诗。但不管你因何而起意,孤都要告诉你——绝无可能。”
风壑轻笑一声,突然抬头,脸上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无奈与嗤笑,好像在看一个小辈口出狂言。
“我很希望是。但可惜,不是。”
他在回答沧暮最初那个问题。
“我若是早遇见她,怎可能安排她去遇见你,把她送到你身边去?哪怕我对她无意,我也不会傻到给自己增添一个如此可怖的强敌。”
风壑顿了顿,眼神变深:“更何况,她最可怕的一点,是她竟然看透了这个世间,跳出了约定俗成的秩序,开始质疑这套从出生起就焊死在她身上的东西。”
沧暮不语,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风壑忽然情绪激动,声音震得整个祭司殿摇摇晃晃:“五千年啊!没有人能做到!而她,一个不足两千岁的小姑娘,竟然做到了!我的棋盘,竟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棋子撼动了!”
时至今日,魔尊沧葳病危,政权摇摇欲坠,又临近与天界的战约,九天之间动荡不已。沧暮和风壑二人都已撕破脸,风壑没必要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图谋,干脆直白说出来。
他玩弄着细长银发,在指尖将发丝卷成一个圈,然后悠悠抬头,随意看了眼站在面前的对手。
沧暮却早已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这个疯子。
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踏入祭司殿前,他就已经想好,就算文落诗和他的相遇是风壑所安排的,他也认了。毕竟,连他自己都没算到他会动心,风壑又怎会算到呢?
他动心是真的,无可争辩。
而且,他心甘情愿,为他的动心付出代价。
沧暮正欲迈出殿门,身后的疯子突然再次叫住他。
“殿下也不必如此胸有成竹。你想想看啊,我若只是为了恶心你,何不把她直接杀了?”
沧暮不知想到什么,忽而轻快笑出声来:“你都奈何不了她,何谈杀她。”
他语气格外轻松,好似因为太过了解,替她说话时才显得顺理成章。哪怕本就该是这样,文落诗就是很强,可他这话明里暗里多了层护内的意味,好像在强调,别想在我面前说我夫人坏话哦。
风壑依旧笑得漫不经心,轻飘飘反驳道:“之前在坤舆阵里,你也看到,我特意给她留了一道白光,这可足以证明我的心意了。到时候,美人和江山归谁,还不一定呢。”
沧暮忽然转过身,眼神冰如深潭,犀利而狠绝。他审视着塌上坐姿不端的人,刹那间,道道强波溢出体内,震得整个大殿开始细微颤动。
他一字一句道:“文落诗是孤的太子妃,未来做孤的魔后。这是孤与她之间的事,从头到尾,你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说罢,他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大殿幽暗,烛光残缺,屋外雪落不止。斑驳光影中,阴森的气流蠢蠢欲动。
风壑听得一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惊讶:这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呢,沧暮就已经把事情说得铁板钉钉了。
他扬唇道:“太子殿下,话先别说得这么满,万一再见之日,文姑娘移情别恋了呢?”他懒散地从软塌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向前去,继续随意道,“毕竟,我能给她的东西,甚至比你要多得多。”
他特意加重了“文姑娘”三个字,好像在说,文落诗如今还是自由身,还是个开开心心、没有被锁进宫墙的小姑娘哦。
沧暮没回头,背影依旧冷绝,只是沉默半晌后,侧过脸,淡漠开口:“若有再见之日,她必定会站在孤身边。”
他笑得极淡,语气却极为肯定。
“她会与孤一起——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