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溪甚至都没打算伸手去接。
因为这个欠债协议与其说是一份协议,倒不如说是一个他用来过家家的玩具。
下面空着一个留给她的专属签名处,上面写着“乙方签名”四个大字。
她都气笑了。
他要她还债,却并没有表明偿还的款项、时限和偿还的方式。
只有寥寥几句话。
她的目光慢慢下移,看见整张协议里最大号的字体:
【特殊附加条款:乙方若令甲方生气,剩余债务自动翻倍,判定权归属甲方,即刻执行。】
她歪着头反反复复读了这行字十遍。
正常人真的会在协议里写这种东西吗?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她一把抽走这张协议,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点了点:“程昱,你这个地方是不是有点问题。”
她以前还不觉得,自打他也屁颠屁颠回国之后,感觉整个人都改性了,变得愈发的神经病了。
“嗯?”他故意拖长了声调。
他伸手从那位小李手里的一叠A4纸里抽出来一张新的,又拿过来一支笔。沈棠溪这才发现,其实这一叠A4纸不全是空白的,因为他拿过来沈棠溪才发现,每一张上面填满了密密麻麻的画满了表格。
小李:“老板,你有必要打印这么多表格吗?”
程昱:“没必要吗?这很重要好不好,这事关之后她还债的问题。”
小李随后又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A4大小:“我意思是,你可以记在大本本上。”
程昱思索了一下,觉得不无道理,于是拿过大本本,将那张表格放回了他的手上:“这主意不错,不过我估计她的罪行是不够记的,这叠表格先放着,不够的时候我再去拿。”
“行。”小李于是原封不动地又抱着拿一叠纸退了出去。沈棠溪没忍住腹诽了一句,想着这么愚蠢的方案一看就是程昱的主意。
但没办法,谁叫他才是老板呢。
像个地主家有钱的傻大儿。
沈棠溪无语地看着两个人,他们两个人光明正大谋划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把她这个“乙方”放在眼里。
“喂喂喂,我又有啥罪行了?我可没得罪你啊。
“再说了,一码事归一码事,我撞了你的车是我不对我认了,但你拿个本子记什么额外的罪行,这也太过分了吧?”
程昱扭头看了看她,意味深长地呼出一口气:“你确定你没得罪我?”
他又环顾了一下周围,确认小李已经离开,四周也没有别人,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昨晚的事儿算不算得罪了我?
“非礼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我昨晚......我什么时候非礼你了!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我那不是梦游么,也不能怪我呀,我早就说了要锁门的。”沈棠溪有些激动,但是那时候自己具体干了什么,其实连她都要记不清了。
好像就是对着他这样那样,然后听见了一声惨叫,她就两眼一黑睡过去了。
“我说的是梦游的事么?”
沈棠溪撇撇嘴,有些自知理亏,目光躲闪了起来:“那、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她嘀嘀咕咕了两句,想说自己以为那也是一场梦罢了。
在梦里为所欲为一下也不犯罪吧?谁知道会是真的......
程昱根本没听进去她在旁边嘀嘀咕咕些什么。
因为现在,他正认认真真地规划着要怎样使用这个大本本。
他翻开本子的第一页,看了看,很满意本子的排版。
他抬手,刚打算开写,想了想,又往前翻了一页,翻到大本本的扉页。
黑色的签字笔在上面留下大大的、潇洒的黑色笔迹。
《沈棠溪债务记录本》
随后,他又翻回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在第一行写下第一行字,认真程度堪比写日记:
-
7月20日晴
罪行第一条:昨晚2点05分,乙方小姐梦游的时候疯狂踹我的房间门把我踹醒了,害得我一夜没睡好。
罪行第二条:2点32分,乙方小姐醒了之后对我动手动脚。
-
内容上来说,他写得还算隐晦。
可是沈棠溪也觉得冤枉,她那会儿意识根本不清醒,哪里分得清真的假的。以前和他谈恋爱的时候都没享受过这待遇呢。
何况,在此之前她已经莫名其妙梦见过那条粉色内裤两次了!
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程昱因为被她甩掉的事怀恨在心,趁着她回国跑去什么神秘的地方找了什么神秘的女巫给她下了诅咒。
不然她怎么会在回国之后做这么诡异的梦!
这么诡异的事情,发生第三次似乎也是意料之内的事。
不过她这才后知后觉,那会儿看不清程昱的脸其实是因为他长得太高,自己的视线一直没往上移动过。
沈棠溪看着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憋红了脸,伸手就想抢过来,却被他一个眼疾手快躲开了。
“干嘛,你还打算抢我的大本本?”他将他的宝贝记债本扬到后脑勺。
“不是,你确定你这是在记债?你这明明就是在记流水账。”
“你没听过一个词叫利滚利么?你这叫债滚债,得罪我一次,就债加一等。等哪天我想到了要你还什么,你就一起还给我好了。”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气得沈棠溪不知道要说什么是好。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了?!
她叹了口气,门外乒乒乓乓的还在不断地运送行李,这会儿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是陈俪。
“小溪呀,今天觉得怎么样?还痛不痛?”
沈棠溪瞄了旁边的程昱一眼,背过身去,一副要防着他的样子:“妈,我没事儿,今天不痛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陈俪的语气好像有那么一点怪怪的。似乎比她平时要严肃不少。
“小溪啊,妈妈明天就和你爸爸来接你回家,你的事情处理好了吧?”
其实她根本没什么事要处理,昨晚也不过是随口推出的一个说辞。她那会儿根本想不到程昱搬家能搬得如此迅速。
“噢,我都处理好啦。”但她突然想起来今天程昱就来陆陆续续地往隔壁搬行李,明天铁定也会在旁边等着。
她可不能让程昱就这样出现在她的父母面前——而且还和她表现得这么相熟的样子。
“那行,明早十点,我们来接你,你自己先收拾几件衣服。”
“妈!那个、那个......
“要不,你们还是先别来接我了。”
“嗯?”
“我脚没事儿了,都已经可以走路了。我还是自己住这边方便一点。”
程昱本来还抱着自己的记债本欣赏,听见沈棠溪在这一头低着声音撒谎,突然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站在她的身后,悄悄地一探头。
陈俪在电话那头又疑惑地“嗯”了一声。
“哪个神医一晚上就给你治好啦?”
沈棠溪有些哑口无言。昨天还在要死要活的,一晚上的功夫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恢复到能走路的程度。
“妈,我真的没事,不用麻烦你们了。”
“小溪,妈妈今天给你打电话,不只是说接你回家的事,妈妈是有事要问你。”
陈俪的语气变得愈发严肃,这不禁让沈棠溪后背直冒冷汗。
在她的印象里,从小打到陈俪很少严肃地和她讨论过什么事情。
所有人都觉得沈棠溪就是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大小姐,蜜罐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困惑。因为她想要什么,她的父母就能给她什么。许多人都羡慕她,因而她在别人面前也就对自己家里的事闭口不提起来。
但只有她清楚,陈俪就是因为太想对她好,所以时常会让她觉得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束缚感。
这些年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陈俪对她的掌控欲。她希望她的方方面面都经过她的眼睛——从小时候的幼儿园、长大了之后的朋友、出国之后申请的大学、学校的导师、回国后沈棠溪画廊生意的合作商、乃至后来她试图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几乎所有人都必须得到她的批准。
可以说她在宜城的所有朋友,在陈俪那里都是透明的。
还是她后来跑去美国念书之后,陈俪对于她身边人的了解才少了一些。只要她不透露,陈俪就查不到他们头上。
程昱这位名副其实的男朋友也因此幸免于“难”。
这事儿在她念中学的时候还曾被她那帮朋友揶揄。
大家都说“我们可是你妈妈亲自认证过的好朋友”。
可是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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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沈棠溪不喜欢这样。
可是沈棠溪不希望她也去调查程昱的底细——她不希望让上一辈的纠葛影响到她和他的关系。
他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可是听着陈俪这不容置喙的语气,沈棠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妈,你有什么事在电话里问就行了,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沈棠溪扶着墙壁一小步一小步地朝着鞋柜旁的换鞋凳跳过去。
程昱看着沈棠溪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大本本也不看了,往旁边的玄关一丢,朝她做了个口型:“谁啊?”
沈棠溪根本没搭理他。
“小溪,你老实告诉妈妈,照片里和你一起的男人,到底是谁。”
她的心凉了半截。
那辆粉色的迈巴赫,放眼整个宜城都只找的出一辆。
当初那个傲气冲天的男生说的不是假话。
但正因如此,才让程昱的信息变得更加透明。
他不知道的是,陈俪但凡动点心思去查,几乎可以说是轻轻松松就查出来是谁。
“叫程昱。对吗?”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可是沈棠溪却只觉得可怕,心里起了一阵寒霜。
听到程昱名字的时候,她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转而多了一丝惊恐。
不过程昱的父母早些年就已经移居澳洲,而且早在程昱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异。
就连程昱也是随的他母亲姓。
她只能祈祷陈俪不至于神通广大到把程昱家里的人也查出来。
她一时半会没敢作声,抿着嘴唇没说话。
电话两端陷入了沉默,程昱察觉到不对,蹲下身子,疑惑地望着沈棠溪。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他是你在宜城的朋友吗?妈妈以前怎么告诉你的?交了新朋友,为什么没有告诉妈妈?”
她的语气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沈棠溪却已经能够想象出来陈俪此时此刻的表情。
“我跟他,认识没多久。”
她苦笑着想要推开凑到她跟前的程昱。
她害怕被他听见,更害怕被陈俪发现。
“是么?可是我怎么听人说,他好像之前也在美国念书?而且好像也在宜城一中念过一阵子初中呢。”
她身子一颤,不知道陈俪究竟已经摸出多少底细来了。
她垂下头来,咽了咽口水,已经没有退路了。
“巧、巧合吧,宜城每年去美国的留学生那么多,再说了,我们宜一国际部本来就厉害呀,是一个学校的很正常吧。”
“妈你今天就是想问这件事?我都说了我们没什么,只是朋友而已。况且人家好心送我去医院,我暂时没来得及跟你说。”
陈俪似乎察觉到了沈棠溪的紧张,于是又换了个语气:“小溪啊,妈妈只是怕你交到不好朋友,我也不是想干涉。妈妈只是不希望你对妈妈有所隐瞒。”
“......”
片刻,她或许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松缓了语气,怕真的吓到她:“那你既然不想回来,妈妈就改天跟你爸爸再来看你,好吧。”
但她知道,这通电话只是一个开始。
挂断电话之后,她坐在原地愣了很久。
直到程昱连着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
“怎么了?阿姨又打电话来了?”
程昱蹲到双腿发麻,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子往后一倾,双手撑在地上。
沈棠溪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脸色有多么难看。
“说话啊。”
沈棠溪抬眼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知道要怎么说。
只是一天的时间,陈俪能拿到的资料自然不算太多。可是之后呢?她不敢保证她能查到什么地步。
“你盯着我干嘛?有什么事你就说呗。”
“你为什么要搬到我的隔壁。”
她说话的腔调变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这几个字就像是用键盘敲出来的那般没有任何情绪。
“啥?”程昱头一歪,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她。
“你失忆啦?我不是说了嘛,我搬过来是为了追债啊。”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她脸上毫无表情,毫无情绪,这话一出来,刚刚还万分激动的程昱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