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干枯的落叶撒在院里,空气中泛着一丝凉意。
钱妈妈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计,活动了僵硬的身体,只见自家姑娘又在躺椅上看着书睡着了。
她起身拿起自己的布衣外套盖在姑娘身上,又小心地拿开书册,露出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女面庞,未施粉黛却面色红润,一头乌黑的秀发搭在躺椅上。
钱妈妈看着自家姑娘的脸,自觉欣慰,二人虽在这偏僻庄子中生活多年,姑娘却是被她将养的极好,可又想及其身世,不免叹气。
乔霜并未睡熟,被这动作惊醒,睁开眼便看到钱妈妈站在自己身侧,手中正拿着她方才阅读的千字文,她坐起身说道:“钱妈妈,我又睡着了。”
“二姑娘,起风了,你回去歇吧,昨儿忙到子时,瞧你累的,不必这么用功。”钱妈妈说着就想扶乔霜起身。
乔霜扶着钱妈妈的胳膊站起,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天还早,我去打些枣,明日一大早便可拿到市集卖去。”
钱妈妈连声应好,放下书册后拿来两个背篓和竹竿:“二姑娘,我同你一道去。”
落了锁后,二人便一同往后山去。
乔霜是七岁时随着钱妈妈从京城来到这庄子的,母亲去世后她在乔府内便没了容身之地,姨娘张氏又在前头生了大公子,顺利抬了正妻之位,张氏入府时便与乔霜的母亲不对付,如今人不在了,她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一日大公子患了急症,那张氏不知从哪拉来的半吊子道士,说乔霜命带煞星,会克死身边的人,需得送回祖宅才可,她那没用的爹竟一句话不说,便差人将她送来这几百公里的苦寒之地,离开乔府的那天,她竟还盼望着父亲会来送送她,直到那马车驶到城外时,乔霜才接受她不被爱的事实,至此她便决定,从此不再是乔家人。
鄢州天干,不似京城鱼米水暖,那庄子偏僻方圆五里都无人家,和钱妈妈来到这庄子时,日子过得极苦,偶有黄沙漫天,饿肚子的事常用。
早些年,二人为了生计便有了开荒的想法,在后院开了大片菜地,又正巧发现了后山野生的一片枣树,细心照料后,如今已长的郁郁葱葱。
乔霜拿起竹竿,朝树上的硕果打去,红色大枣便纷纷扬扬掉落在地,钱妈妈连忙拾起丢进背篓。
约忙了三刻钟左右,那背篓已见满,乔霜额头也起了细密的薄汗,夕阳余晖将天边染为一片红霞,她站定欣赏了一会,才放下竹竿,和钱妈妈一同捡拾地上掉落的枣。
眼见已捡拾的差不多,钱妈妈说道:“二姑娘,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今早我炒了豆酱,待会煮粗面条吃。”
乔霜抬头,盈盈一笑,回道:“好呀,妈妈做的豆酱味道一绝,我都馋这口好久了,待会啊我要吃一大碗面。”
“要吃多少都有,我多煮些。”钱妈妈边笑着拿起背篓。
天色变得极快,还未走到家门已黑了大半,乔霜搀着钱妈妈走在不太平稳的泥巴路上,说着话的间隙,扭头时远远瞧见家门大开,院内似乎有点点火光,她连忙拉着钱妈妈躲在树后,小声开口:“钱妈妈,家里进贼了。”
钱妈妈年纪大,看不太清,努力辨认了半天,才瞧见门口有人影窜动,压低声音和怒火道:“这天杀的贼,不去偷贪官污吏,尽来我们这破落户庄子偷东西。”
乔霜盯了半天,只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瘦弱男人,各持一柄长刀,似乎是在望风,而院内一位彪形大汉正躺在那摇椅上,另有两人举着火把在房内翻找,可跑到那大汉身侧时手中却空无一物。
不是为了钱来,那是为了什么?
“不是贼。”乔霜心通通直跳,她小心地放下背篓,说道:“钱妈妈,你在此处躲好,我往前去看看。”
钱妈妈拽住齐霜的袖子,焦急道:“二姑娘不可呀,那些人有刀,危险!”
乔霜握住钱妈妈的手,安抚:“没事,我会小心点的,天黑他们看不见我。”
说完话便起身弓着腰往前挪步,见能听到那几人的谈话声时,便选了一颗粗壮的树后躲好,乔霜身形瘦弱,正好被那树挡的严丝合缝。
她悄悄探出一只眼睛来,只见院中那三人已来到了门口,她往前贴了贴,努力辨别着对话内容。
“老大,床底下柜子里后院都翻过了,一个人影也没。”
“他奶奶的,老子得了那张氏的消息就快马加鞭往这赶,一刻也不敢耽误,这老弱妇孺能跑哪去?谁报的信,敢跟我吴三作对!”
“那…那,咱还找吗老大?”
名叫吴三的大汉狠狠往那问问题的小弟身上踹了一脚,怒声道:“找!怎么不找!张氏给一百两,那可是一百两,够兄弟几个花几辈子了,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老大,这屋内银两衣物都没带走,就说明她们没逃跑,也许是去了其他地方,一个十七八岁的女人,能跑多远,兄弟几个多跑跑这附近的地方,说不定就能找到了。”身侧另一个稳重的小弟上前献策。
“还是你小子聪明。”吴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其他人下口令:“留一个人在这守着,其他人跟我走,这附近的村子,镇子,都给我找一遍,我就不信了。”
看着那几人身影渐渐走远,乔霜猫着身子退到钱妈妈身侧,她攥紧衣角,咬牙道:“钱妈妈,是张氏,她买凶…要取我性命,那几人,怕是京城来的亡命徒。”
“啊…什么,那个小张氏怎么敢!老爷还在呢。”
乔霜咬牙:“怕是乔正年已有性命之忧,那张氏才如此胆大妄为。”
钱妈妈抹了抹眼泪:“小张氏蛇蝎心肠,害的二姑娘你在这庄子上十年,如今竟还想害你性命…”
乔霜替她拭去眼泪,握住手道:“钱妈妈,这庄子眼下不能待了,那伙人没找到我不会罢休的,张氏为了害我竟开出一百两银子的条件,我们需得想办法躲过去。”
“对,对,得赶紧躲起来,可咱们的银两还有衣物都在家里啊。”
“不能要了,银两怕是已经被他们搜刮走了,我身上还有些碎银,可以用些时日。”乔霜说着扶起钱妈妈,想了想,将背篓往灌木丛里藏,抓了一把枣放进袖袋。
天色已黑,云层厚厚地将月光遮住,二人往城镇方向小心走着,钱妈妈突然想到什么,拍了拍腿:“东边有座破庙,二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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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们先去那躲躲,那地偏僻,想来他们也找不到。”
“哎,好。”
乔霜扶着钱妈妈小心往那处走,约走了两刻钟时间,果然看到一座破败的庙,半扇门倾斜着摇摇欲坠,檐上结满了蛛网,窗子早已不知被吹到哪去了,穿堂风连贯发出呜呜的声响,秋风打着头顶树叶发出沙沙声。
推开老旧吱呀的门,一股子霉味席卷肺腑,乔霜咳了两下,拾起地面上的干草扎成笤帚的模样。
“钱妈妈,这地儿灰太大了,需得打扫一番才能睡。”
“好,二姑娘,我与你一起弄。”
二人弄了半晌,用干草铺了两层铺盖,才终于歇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乔霜才依稀能分辨这庙内的构造,中央不知供奉的什么神仙,面容早已磨损不清,庙内空荡荡的,连个腐朽的木桌椅都没有,墙角处倒是丢了两套破烂布衣,许是未荒之前被人遗留下的。
乔霜将布衣盖在钱妈妈身上,两侧掖紧了些,才躺下给自己也盖好,可那布衣到底没什么太大的作用,抵挡不住深秋夜晚的严寒。
钱妈妈伸手握住乔霜的手,哽咽道:“二姑娘,手怎么这般凉,往婆子我这里来,挤一挤,暖和些。”
乔霜挪动身体凑到钱妈妈的怀中,温热的呼吸落在头顶,良久手脚才暖和起来,她咬紧牙关,将眼泪逼了回去,来到鄢州后,她什么样的苦都吃过,可看到钱妈妈因为她如此,不免心中酸涩。
钱妈妈原是母亲身边的贴身女使,那年她被张氏诬陷送往鄢州庄子,是钱妈妈义无反顾向乔正年请求过来照顾她,这一待,就是十年。
想及张氏,不免心中愤恨,既然她要将人逼上绝路,乔霜哪怕豁出这条命来,也必不会让她如愿。
第二日乔霜是被阳光晒醒的,她揉了揉酸痛的腰坐起,才叫醒了身侧的钱妈妈。
钱妈妈年纪大了,睡在这样的硬地板上一晚,骨头似要散架了一般。
乔霜替她揉了揉身子骨,掏出昨日拿的枣:“钱妈妈,吃些枣垫吧垫吧,我们今日赶路,天黑前应是能到达镇子里。”
歇好后,乔霜拾了那破烂布衣带上,扶着钱妈妈便往镇子方向赶,红枣并不能果腹,从昨夜到现在,两人都没吃顿正经饭,不免有些体力不支。
田地里冒出绿油油的麦苗,播种时节已结束,放眼望去并无农民的身影,二人走在田垄间,嘴唇早已干裂。
“二…二姑娘,婆子我走不动了。”钱妈妈停下止不住地喘气,乔霜扶着替她顺了顺后背,可这四周光秃秃的,未免太过显眼,她往四周看了看,才瞧见左前方有一堆高高的干草垛。
“钱妈妈,再坚持一下,我们到那去歇歇。”
乔霜将钱妈妈小心地扶到干草垛旁坐下,她起身在四周看了一圈,却意外在旁侧麦苗垄间发现了一只水袋,许是周边农户遗落下的。
乔霜拿起水袋,口中喃喃道:“抱歉,可我们实在太渴了,借用一下。”
“钱妈妈,来,喝水。”乔霜扶着钱妈妈喂了水,自己也喝了些,才小心地将水袋放了起来,到镇子上的路还有一小半,这水需得省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