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的客厅内。
助理高之扬和五名团队成员围坐在客厅里整理资料。
有人坐在沙发上,有人直接盘腿坐在地毯上。每个人面前都放着电脑和一叠叠凌乱的资料,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偌大的客厅里充斥着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俨然变成了临时开会场所。
半小时后,闻叙翻过几页汇总文件,眉头渐渐蹙起。
他将文件合上,随手搁在茶几上。
“这个数据不符合我的预期,通知技术部,核心元件换成思元的高端型号,性能指标按照最高标准重新调整。”
“好的,叙总。”高之扬应了一声,低头将要求一一记在本子上。
闻叙抬腕看了眼时间。
“今天就到这里。”
几人随即收起电脑和资料,陆续起身离开,回各自的房间休息。
等人离开,高之扬将散落在茶几上的文件重新整理好,叠放整齐。
收起最后一份资料时,压在文件夹底下的一只黑色皮夹随着他的动作滑了出来。
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夹层里露出半角,不小心落在茶几上。
高之扬弯腰将照片轻轻捡起。
这是闻叙的旧物。
照片里,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站在前面。身后是四个成年人,两男两女,分别站在男孩两侧,脸上都带着笑。
其中两人,高之扬曾在闻叙办公桌上的照片里见过,正是闻叙已经过世的父母。
那个男孩,眉眼神似闻叙,大概就是小时候的他。
另外两个男女大概是一对夫妇。
高之扬不清楚这张照片在闻叙心中是什么分量。
如果认为它不重要,但它又时时出现。
如果认为它重要,但又被闻叙随手夹在某个文件夹里……
高之扬准备像往常一样把照片塞回它原来的地方,这次却被闻叙轻轻抽了过去。
闻叙捏着照片的一角,垂眸看了一眼,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越是不在意的东西,它越是会出现。”
高之扬愣了一下。
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他竟顺着话问了下去:“叙总,那时候您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儿……是小原总吗?”
闻叙收起照片,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沉默几秒后,他抬起眼,“如果你觉得我给你安排的工作量太少,可以直接说。”
高之扬:“……”
得。
他就不该问的。
高之扬连忙摆手,笑得一脸无辜。
“哎呀,刚才老楼给的数据好像漏了点东西,我得赶紧去找他确认一下。叙总,您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出去了。”
话音刚落,他便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转眼便没了人影。
闻叙扶额,轻轻摇了摇头。
电脑旁的手机恰在这时嗡嗡震动起来。
远洋来电,是闻叙的祖父闻正霖。
闻正霖如今八十岁了,依旧参与闻氏内部决策,在家族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他一生行事沉稳果决,赏罚分明,从不因亲疏废公,即便年过八十,依旧思路清晰,眼光犀利。
闻叙对这位祖父始终敬重。
闻叙按下接听键。
“爷爷。”
电话那头传来闻正霖中气十足的声音:“我的好孙儿,项目进展还顺利吗?”
闻叙轻轻应了一声:“嗯,还行。不过产品还需要再升级,目前的数据表现和我的预期还有些差距。”
“这样啊。”闻正霖倒也不催,只道,“那就好好盯着,别急。”
说完,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让他在那边注意添衣保暖,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
这些家常话,闻叙安静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祖孙俩寒暄了几句,闻正霖这才终于绕回了正题。
“叙儿啊,你在那边……见到原家的女儿了吗?”
闻正霖打电话,从来不会只是为了叫他多穿件衣服、吃顿饱饭。
闻叙早已习惯了,因此老人家突然提起原家,他并不觉得意外。
“嗯,见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和她,有进展了吗?”
“……”
闻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自然知道爷爷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来惠斯勒的那晚,闻正霖便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让他想办法引起原茵的注意,最好能促成这桩婚事。
闻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说话的语气平稳些。
“爷爷,我才来两天,您总得让我缓一缓吧?”
闻正霖轻咳了一声,“咳,我就关心一下,怕你工作忙忘了。”
闻叙无奈道:“我没忘。”没做也是真的。
“你可要上点心,我找人调查过了,那孩子颜狗,你多在她跟前晃晃,争取改善一下印象,别像上次见面一样冰山脸,冷冰冰的臭脸谁会喜欢。”闻正霖说。
闻叙听得有些糊里糊涂。
上次见面?
他说的,是原茵放他鸽子的那晚?
可严格来说,那天晚上他们根本没正式碰过面。
闻叙实在懒得纠正:“好,我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原茵和那个男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
闻叙沉默片刻,觉得这件事还是有必要提前给爷爷打个预防针。
“爷爷,原小姐……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足足过了几秒,闻正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
“爷爷,我--”
“……哦,男朋友而已。”闻正霖忽然又镇定下来,语气里甚至有几分意味深长,“她又不是有老公,你别紧张。”
闻叙:“……”
谁紧张了?
紧接着,老人家十分自然地补了一句:“你要是搞不定,爷爷出面帮你。”
闻叙彻底沉默。
他帮?怎么帮?
但闻叙并不关心。
“不用,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挂了电话。
闻叙将掌心攥着的那张照片翻过面,看到照片背面的手写字迹,上面的日期距离现在已经有二十年。
站在他身后那对夫妇,正是如今原氏集团的当家人,他怀里的女婴,是他们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原茵。
那时他还小,很多事记不清,如今还能清晰回忆起来的,只有当时那份对第一次怀抱婴儿的忐忑和紧张心情。
六年前,闻叙正式进入闻氏集团,开始参与集团内部事务。
就在那天晚上,爷爷闻正霖将这张照片交到了他手里。
原家于闻家有恩。
早在原家独女出生那年,两家长辈便口头定下了娃娃亲。
起初,闻叙的父母打算等原家的女儿成年后,再正式和原家提这桩婚事。
可还没等到那一天,他的父母却意外双双离世。
闻叙父母不在之后,他们留下的股份部分由闻叙直接继承,另一部分则按照当年的资产安排,进入了家族信托。
直到最近,闻氏内部的权力竞争愈演愈烈,那份尘封多年的信托协议才重新摆到台面上。
而闻叙想要拿到那部分股份稳住控制权,就必须履行当年两家的婚约。
父母之命,白纸黑字,他不得不娶原氏的女儿。
想到这,闻叙有些头疼。
如果原氏愿意就罢,可如今原茵显然已经有了喜欢的人,甚至已经确定了恋人关系。
若是强行促成这桩婚事,他无法预料这段婚姻将会走向何处。
但他能预想到的,无非是两种结果。
一个心有怨气的妻子,或者一个对婚姻并不忠诚的女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感情这种事,他向来不喜欢强求。
他也不想因为自己,把另一个人的人生困在一段并不情愿的关系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刺眼的冷光将闻叙从纷杂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点开微信,下拉找到原茵的聊天框。
闻叙这才看到她发来的红包。
闻叙:?
她居然在认真地还钱。
闻叙没有点开红包。
随手把一旁的手提电脑挪到自己面前,他打开了高之扬转发过来的一份文件。
原茵在重新草拟的合同里,将报价提高了千分之三个点。
千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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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点,放在这笔数额不小的项目上,折算下来也是一笔不菲的金额。
闻叙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想不到她连打车费都抠抠搜搜的人,谈合作的时候出手倒是一点都没吝啬。
闻叙视线继续往下。
除了报价,原茵还重新调整了几项商务条款,将付款周期、售后责任以及违约赔偿重新做了划分。
闻叙靠回沙发,食指在右腿上轻轻叩了几下。
现在看来,至少在生意上,原茵有很多可取之处……
忽然之间,闻叙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不能和原家联姻,或许,可以同盟。
闻叙垂眸,思虑片刻后,拿起手机,给高之扬发了一条消息。
【叙】:过来,重新草拟一份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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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灿还不太适应拄着拐杖走的样子,除了坐下和起身需要原茵扶一下,其他时候他能自由行动。
只是上厕所和洗澡有些不太方便。
晚上回来的时候,原茵已经洗过了澡。
她问伊灿:“今晚你就这样睡?”
伊灿腿打着石膏,躺在床上刷手机。
“嗯,今天不洗澡了,我换身干净的衣服对付一晚吧。”
“过两天你还去洛杉矶吗?”
伊灿:“不去,我已经取消了。等你谈完事情,一起回国。”
原茵点点头,扔给伊灿一套睡衣。
“既然这样,那你还是洗个澡吧,就算不洗,也要擦擦,我受不了别人身上的馊味。”
伊灿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
“我哪里馊了。”
“现在没有,但也快了。”原茵双手抱胸倚在卧室门边,“我扶你去浴室自己擦,还是,我帮你擦?”
伊灿无奈道:“行吧,大小姐,扶我去洗手间。”
酒店里的卫生间是干湿一体的。
搀扶伊灿进去后,原茵便退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里面始终没有传来落锁的声音,不一会儿,门内响起流水声,紧接着还有拐杖砸落在地的声响。
原茵担心伊灿,悄悄打开了一条缝,背对着门。
“灿灿,你能行吗?要不要我帮你?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我都脱了,你别进来。”
原茵撇撇嘴,“那你有事就叫我啊。”
伊灿在里面闷闷地应了一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伊灿终于从洗手间里出来,换上了崭新的睡衣。
原茵凑过去闻。
“灿灿你好香,好闻。”
伊灿翻个白眼半推着原茵,“啧,咱们用的沐浴露一样。”
原茵扶着伊灿慢慢回到床边。
伊灿刚躺下,便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帮我们的那个人叫闻叙是吧,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原茵“嗯”了一声。
伊灿皱了皱眉,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他一时说不上来究竟在哪里见过,只觉得那个男人的眉眼莫名熟悉,可真让他去想,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也觉得他有点眼熟。”原茵附和道。
伊灿顿时来了兴趣:“真的?”
原茵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我怀疑,我上辈子可能和他认识。”
伊灿:“……”
“行了行了,就知道你又在胡说八道。”他无奈地摆摆手,“不过他今天确实帮了我们,改天还是得好好谢谢他。”
原茵摆摆手。
“人家可能压根不在意。”
原茵说完,转身去了客厅。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杯温牛奶回来,轻轻放到伊灿床边的柜子上。
“喝个牛奶,好好睡一觉。”
伊灿看了眼那杯牛奶,又抬头看她,“你也早点睡。”
原茵“嗯”了一声。
伊灿却忽然问:“明天圣诞节,你晚上会回来吗?”
原茵这才恍然。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她抬眸朝窗外望去。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隔着玻璃窗,远处的圣诞灯饰在纷纷扬扬的雪幕中晕开一片暖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星星点点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