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闻言却不慌,他笑着摇了摇头:“你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能帮我的。”
卢夫人心知肚明,他杀修士的原因不似他讲的这般被动,必然另有所图。但若不是他,几年前灵姐儿就被测出了灵根,根本无法遮掩至今。为了女儿的安危,为了卢家的这些腌臜事,她只能继续周旋。
卢夫人睁开双眼:“今日卢府落锁后,你就去镇抚司把那匣子取出来。”
听到匣子,小厮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而后又露出几分凶光。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不见,只有烛台上的烛光晃了晃。
镇抚司内一片寂静。看丢了猫妖,一众守卫都垂首等着蔺大人批评。蔺大人却依旧镇定自若,望向坐在许珉尸体旁无所事事的广灵,问道:“姑娘不该给我一个答案吗?”
广灵咧开嘴角笑了笑:“大人别急,答案很快就会来了。”
往常办案时,胡绥劭也总是这样胸有成竹,用惯了胡绥劭的蔺秋原叹了口气,挥挥手叫一头雾水的守卫们下去,又对广灵说道:“请姑娘理解,我也得向我的上官交代,向百姓交代。我很有耐心,他们未必有。”
广灵点了点头,指向外头喧闹的门口:“蔺大人现下无需向他们交代,毕竟他们可能都在看着外头的大戏,您先向卢大人交代吧。”
卢冠修听到家中传来的消息说,广灵被扣押在镇抚司不许归家,立时便脱了帽子向自己的上官哭诉一番,又跑来镇抚司门口厉声呵斥。
蔺秋原向来不吃闹事这一套,吩咐关紧大门,任何人都不许理他。卢冠修眼见门外聚过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镇抚司却寸步不让,只得先悻悻地离开。
此事闹得不算小,又涉及官眷,工部也派了人来过问。广灵想了想,眼下若自己非要守在这里,怕是那妖怪看到这个阵仗也未必敢来,还不如顺坡先下,叫那妖怪放松警惕。
她向蔺秋原讲明了自己的计划,随着卢府家丁回了卢府。
听到这个消息,跪在祠堂祖宗像前的卢夫人睁开了眼睛。她嘱咐站在一旁等着的小厮:“雾青,此行一定要小心。若是形势不好,宁可不取回匣子。”
“另外,”她闭上眼睛,“万不要再伤人了。”
雾青听说广灵已经回到府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卢夫人的话,他当下连连应是,心中却嗤之以鼻。如此绝佳的机会,定然不能放过,即便要继续杀人,他也在所不惜。
雾青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卢夫人的贴身丫鬟芜宥慌张地跑了进来:“夫人,灵姐儿来了!”
话音刚落,广灵已大步迈入了祠堂内。昏暗的灯光下,卢夫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卢夫人,我来送您一份礼物。”广灵从衣袖中掏出一物。
芜宥伸手想去取,却在看到东西的一刹那僵在原地:“夫人,您来看······”
卢夫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回头瞧去,看见广灵手上端着的,正是雾青要去抢来的木匣子。
她愣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问道:“灵姐儿这是何意?”
“卢夫人是个聪明人,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不知道究竟是谁想要这个,但我想您一定知道一二。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这个物件或许对那妖怪而言很重要,对我却没有什么用处。我今日来这里,是想将东西给您,也想向您要一句明白话。”
卢夫人仍有一万种法子可以为自己开脱,但她并不想瞒着广灵。可是,她也有她的难处,她也有她的恐惧。究竟能否信任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广灵的性子与为人,尚且还不明了,她不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押宝在她身上。
卢夫人没有接过匣子,而是清浅地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灵姐儿,这个府里的每个人看着都很难琢磨,其实都简单透顶。他们都各有所求,而有所求的人便不会是一块硬石,他们总有破绽。”
卢夫人将木匣子推了回去:“这个礼物,我不能要,它不是我所求。”
广灵回去细细琢磨了一番卢夫人的话,感觉有些头痛。真是一个和师父一般喜欢打哑谜的人!但她的话确实为广灵驱散了些许迷雾。
所有行为必有动因,求木匣子的是那妖怪,卢夫人并不想要这个木匣子,那卢夫人为何要借杨府生辰宴为那妖怪遮掩?
广灵将木匣子放回了原处,推开窗跳了出去。
她刚溜出卢府,便被人捂住了嘴巴。
“呜!呜!呜!”广灵挣扎了一下,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又顿了一下。
“五谁少?”广灵咕噜了一声。
熟悉的笑声在耳边荡开:“是我,别出声。”
“镇抚司那头已然闹起来,那妖怪没见到木匣,打伤几个守卫便不见了,想来是要往卢府这来。我听到那边的消息,先到卢府来给你报信。”
广灵其实做好了动用灵力收拾那妖怪的准备,就算被发现,她也不能让此等祸患为祸凡尘。但听到胡绥劭关心自己的安危,她很是感动。
“放心吧,我定会擒下那妖物,就当是为许珉讨个公道!”
这下感动流转到了胡绥劭处,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气冲斗牛的广灵又翻墙回到了卢府内。
另一边,雾青回到了祠堂,他受了些伤,胸口沁出些绿色的印记。卢夫人叹了口气,给他递了一方手帕。
“那木匣居然被这贱蹄子取走了!我定不会放过她!”雾青愤愤地啐了一口。
“雾青!你不准对她动手!听到没有?”卢夫人压低声音,亦是怒火中烧,“那孩子本就与卢家的这些腌臜事无关,何苦将她扯进来?”
雾青不能理解她的愤怒情绪,歪了歪头,仍要朝外走去。
卢夫人朝躲在暗处的芜宥使了个眼色。芜宥颤抖着递给她一张青绿色的绣帕。
卢夫人接过帕子,对雾青说:“先不急出去,把伤口遮一下吧,被人看到你受了伤不好。”
雾青觉得在理,焉知广灵有没有什么法器,自己不能先露了怯。他接过绣帕,胡乱放在胸口。没想到那帕子接触伤口的一瞬间,冒出一股黑烟,他伸出手,想在空气中抓住些什么,却在下一瞬栽倒了下去。
“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芜宥捂住半张脸,几乎不敢面对。
卢夫人阖上双眸,片刻后道:“将他放到祖宗牌位的后面吧,这药量仅能让妖怪昏上几个时辰,我们还得去西厢一趟。”
没成想,卢夫人在匆匆赶往西厢的路上就遇到了广灵。广灵不知那妖怪会去哪里找自己,便寻了棵卢府最显眼的树,站在上头眺望。
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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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瞧见广灵趴在树梢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急出了幻觉。她拍了拍胸脯,在神魂平静下来后,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广灵一向很有耐心,她静静地等着卢夫人。
卢夫人叹了口气,先挑最重要的结果告诉广灵:“那妖怪恼羞成怒,想来会冲着你来,就算今晚他被困住一时,等他有法子了,怕还是要找上你,你还是得早做准备,去远一些的地方避避风头。”
广灵笑了笑:“我母亲避得还不够远吗?我不还是会回到这里,有些事情,光靠躲是解决不了的。生了脓的疮疤,合该索性挑破,才有真正愈合的那一天。”
“你既未习得术法,又该如何应对那妖怪?”
“这不劳卢夫人费心,您放心,我自有法子。到是您,那妖怪现下被困住了,不知脱困后是否会怨怪您?”
卢夫人没想到广灵如此敏锐,但她现下担心的并不是这个:“他已在卢府多年,多次救我于水火,不会伤害我。可是,他向来执著,若是对你起了杀心,便不会轻易放弃。”
广灵闻言,觉得先前的一团迷雾似乎又被拨开了些许。她追问道:“卢夫人,我不知为何您如此信任那妖怪,但还是想劝您要更小心些才好。妖怪在迷惑人心这块,总是游刃有余。”
说到这里,广灵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她觉得心中好像空了一块,但一旦去想,脑袋便昏昏的,只能赶紧将思绪抽离,回到当下的话题:“现下,我希望您能相信我一次。“
“我虽拿不出让您信任我的凭证,但我想,在人最纯粹的初心中,总是愿意给旁人一次机会证明这份信任是值得的。或许,我能够为您挑破这些年,您心中的疮疤。”
卢夫人的双手绞紧了帕子。她并不是生来就做的卢夫人,她也有自己的名字。她叫柳怡予,生在祁州,长在祁州。
自她嫁进卢府,已经十四载,卢夫人的称谓慢慢取代了自己的名姓,也慢慢让她淡忘了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光阴,从一路欣喜盼望着未来的新妇,变成深宅中印刻着“卢夫人”三个字、苦苦熬着等女儿长大的母亲。
雾青从一开始便跟在她身边。初始,她没有注意到过这个普通的小厮,甚至未曾记清楚过他的样貌。她一直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与对卢冠修的倾慕中,直到她生下卢广昭,才从雾青嘴中听到卢冠修与其兄长在祠堂的密谋。那是第一次,她记住了雾青的名字,也看清了他的样貌。
她根本不会相信献上族中女儿的灵根便能令家中男丁的仕途扶摇直上这样的浑话。但是望着襁褓中熟睡的女儿,她惊出了一生冷汗。当时还年轻的柳怡予求到了老太太那里,她原以为,祖母总不会对自己孙女的命运视而不见。
没想到,老太太听她说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怜悯地看着她,就好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她这才知道,原来卢冠修没有丧妻。他的上一任妻子自己便有灵根,勘破此事后,寻到机会便带着女儿远赴灵地,再也没有回来。
柳怡予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逃出去,也无法为女儿遮风挡雨。绝望之中,雾青又站了出来,他说,自己是妖怪,但又是从小就在她家中看着她长大的妖怪,妖怪也有情谊,不能置之不理。
因此,在卢广昭十岁测灵根的仪式上,雾青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