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城堡已经完全进入夏天。黑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禁林边缘一片浓绿,七年级学生过去几个月天天抱怨的N.E.W.T.考试终于结束,礼堂里的长桌也第一次不再按照学院分开。毕业生和家人坐在一起,教授们穿着正式长袍,连费尔奇都被要求把平时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换掉。学校没有试图把战争从这一天抹掉,几张本来属于毕业生家庭的椅子依旧空着,但邓布利多也没有让仪式变成悼念会。他只是很简短地提到,他们这一届比大多数学生更早知道一个人如何使用魔法并不是一件只存在于课本和考试里的事,而学校能够给他们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答案,而是判断答案的能力。
希尔维亚坐在斯莱特林那一排,第一次觉得七年真的过去了。
她十一岁第一次坐到这里时,最在意的是自己绝不能显得害怕,绝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莫当特家的继承人不够优秀。那时的西里斯坐在格兰芬多长桌,已经会因为一个眼神跑过来找她决斗;詹姆还觉得只要够坚持,莉莉迟早会被他说服;雷古勒斯会把母亲的认可当成一件必须争取的东西;彼得只要站在朋友旁边便很高兴。很多事情后来没有按照任何人预想的方向发展。
麦格教授念到詹姆·波特的名字时,格兰芬多一侧的掌声尤其响。詹姆自己倒难得表现得相当正常,只在经过莉莉身边时故意向她眨了一下眼。莉莉作为女学生会主席同样得到很长的掌声,她走上前时红发在礼堂光线里很显眼,斯拉格霍恩拍得尤其用力,仿佛仍然没有完全放弃让她改变职业选择的希望。
轮到西里斯的时候,礼堂里的声音明显高了一截。
他在霍格沃茨从来不是那种只在自己学院里受欢迎的人。七年下来,喜欢他的低年级学生、魁地奇认识的人、被他恶作剧过以后居然还能和他做朋友的人,以及纯粹因为西里斯·布莱克长得足够好看而愿意在毕业典礼上给他一点额外掌声的人全部加在一起,格兰芬多那边很快响起一片口哨。西里斯走上去的时候甚至还有空回头冲后面挥手,被麦格教授隔着教师席看了一眼,才稍微恢复一点毕业生应该有的庄重。
希尔维亚坐在斯莱特林的位置看着,完全不打算给他过多鼓励。
西里斯拿到毕业证明回来以后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她身后的过道边,显然准备等下一个名字。
果然,麦格教授很快念到:“希尔维亚·莫当特。”
这一次最先响起来的当然是斯莱特林,但掌声很快从其他三张学院区域一起跟了上来。
希尔维亚在学校里的受欢迎和西里斯并不是同一种东西。她不如西里斯那样随时愿意和陌生学生开玩笑,也几乎不会主动成为一群人的娱乐中心,可七年下来,认识她的人反而遍布整个学校。拉文克劳知道她和艾琳常年一起做研究,赫奇帕夫里有不少人真正上过她七年级开设的防御训练,格兰芬多则早已习惯这个斯莱特林和詹姆、莉莉、西里斯他们混在一起。低年级学生对她多少还带着一点距离感,却也因此更容易记住她——那个能够在决斗课上一次控制半间教室、却会蹲下来重新给一个四年级学生解释为什么不必硬接攻击咒的莫当特。
所以她站起来以后,掌声甚至没有明显的学院边界。有人叫她的名字,几个接受过她训练的学生在后面拍得尤其用力,赫奇帕夫那边甚至响起一声相当响亮的口哨,很快引起一阵笑声。希尔维亚脚步顿了一下,循声看过去,对方立即假装自己正在非常认真地鼓掌。
她笑了。这一下反而让声音更大。
西里斯站在过道旁边,抱着手臂看得相当满意,甚至比刚才自己上台时还认真。等希尔维亚从麦格教授手里接过毕业证明,他第一个开始鼓掌和欢呼,而且完全没有控制音量。
麦格教授终于抬头。“布莱克先生,我相信莫当特小姐已经知道你在这里。”
西里斯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只是确保她听见。”
礼堂里又是一阵笑。
希尔维亚走回来时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自己毕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吵。”
“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西里斯替她让开位置,很自然地低头靠近一点。“刚才他们是在给我鼓掌。”
“现在呢?”
“现在是我的最厉害的女朋友。”
希尔维亚拿毕业证明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让他坐回去。不过她嘴角一直没有完全压下来。
毕业典礼结束以后,他们并没有立刻变成成年人眼里那些非常可靠的青年巫师。詹姆和西里斯在草坪上最后一次用学校身份打了一场根本不计分的决斗,然后向对方身上扔霹雳球;莉莉和艾琳在旁边讨论到底要不要阻止,最后决定只要没打到低年级学生就算了。莱姆斯坐在树下,被好几个认识的学生轮流过来道别;彼得则负责拿着一大堆不知道是谁塞过来的食物和纪念品。
希尔维亚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
七年以前,她认为毕业意味着终于没有教授和校规可以限制自己。
现在她却发现,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恰恰是——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人替他们决定下一步了。
而这也是她最期待的部分。
詹姆·波特在毕业以后一个月向莉莉求婚。
这件事传到希尔维亚耳朵里以后,她整整沉默了五秒。
“一个月?”她问。
西里斯坐在他们刚租下来的公寓地板上,正试图把一只麻瓜音响拆开看里面结构,闻言非常幸灾乐祸地点头。“严格来说,毕业后二十七天。”
希尔维亚觉得这个世界非常没有道理。
莉莉从五年级以前开始拒绝詹姆,六年级终于愿意重新认识他,七年级才正式和他在一起。希尔维亚原以为按照这种速度,他们至少要恋爱几年再谈婚姻。
结果詹姆求婚当天,莉莉几乎没有犹豫。
“她说什么?”希尔维亚问。
“好。”
“就这样?”
“詹姆说他准备了一大段。”
“然后?”
“没用上。”
希尔维亚坐回沙发。
“她拖了六年才答应和他约会,然后答应求婚用了多久?”
“詹姆说不到三秒。”
希尔维亚非常不能理解。
当晚见到莉莉时,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对时间有什么非常特殊的理解?”
莉莉正在波特家厨房核对婚礼宾客名单,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詹姆追你六年,你花了大概五年半告诉他不要再追。你们正式在一起半年,然后他求婚,你三秒答应。”
詹姆坐在桌子另一边,立刻纠正:“我认为是两秒。”
莉莉转头。“你不要说话。”
詹姆非常快乐地闭嘴。
希尔维亚依然盯着她。
莉莉最终把羽毛笔放下。“因为以前我不想和他在一起。”
“这部分我知道。”
“现在我想。”
“所以就结婚?”
“对。”
希尔维亚仍然觉得进度惊人。
莉莉看了她几秒,忽然笑起来。“你自己不是一直说选择的重点是有没有真的想清楚,而不是别人觉得应该等多久吗?”
这下轮到希尔维亚没话说。
西里斯在旁边立刻插入:“她说得对。”
希尔维亚转头。“没人问你。”
詹姆却已经非常满意地和西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仪式在波特家的花园里举行,比弗兰克和爱丽丝那场婚礼小很多。尤菲米娅坚持婚礼前必须把花园重新整理一遍,詹姆则坚持至少应该准备三箱魔法烟火,最后双方的意见在莉莉介入以后变成了一箱半。弗兰克和爱丽丝来了,穆迪也再次穿上了一套明显令本人十分不自在的正式长袍,而且刚拿到酒杯就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西里斯对此评价说,如果哪一天穆迪能够在宴会上直接喝下一杯别人递给他的东西,那才真正说明战争结束了。
希尔维亚在婚礼开始以前看着莉莉从屋里走出来,第一次真正觉得她已经和霍格沃茨里的那个红发女孩有些不同了。并不是因为白色礼服,而是她看起来非常平静。希尔维亚一直觉得这才是詹姆和莉莉之间最重要的部分,莉莉从来没有被詹姆“追到”。她拒绝他的时候是真的不喜欢,后来重新认识他也不是因为詹姆坚持得足够久,而是因为詹姆终于不再把她的拒绝当成一道需要攻克的关卡,而莉莉也在那个过程中真正喜欢上了现在的他。
詹姆对此显然没有希尔维亚这么多理论。他看见莉莉以后,表情几乎立即变得毫无防备。西里斯站在希尔维亚旁边看了几秒,低声告诉她詹姆大概快哭了。希尔维亚让他别笑,西里斯坚称自己根本没有笑,结果嘴角明显比刚才高了一截。詹姆最后确实没哭,只是等莉莉走到他面前以后握住她的手,很久没有把目光移开,连负责主持仪式的人提醒了一次才想起下一步应该说什么。
婚礼誓言也没有写得特别宏大。詹姆准备过一版很长的,后来被莉莉看见以后删掉了将近一半,因为其中有一句听起来像他准备从十四岁开始重新讲述自己的恋爱史。真正说的时候,他还是把一个词的顺序说错了。莉莉先愣了一下,随后笑出来,詹姆自己也跟着笑,原本那一点正式仪式该有的紧张反而一下消失了。等两个人终于交换戒指,西里斯第一个带头鼓掌,结果不知道是谁提前点燃了花园另一端的魔法烟火,一箱半里面至少有半箱在他们接吻以前就升上了天。
“绝对不是我。”西里斯立刻说。
希尔维亚看了他一眼。
“这次真的不是。”
后来证明确实是詹姆自己提前给烟火设错了时间。
等正式照片、敬酒和尤菲米娅坚持必须完成的几项婚礼流程结束以后,几个人终于从前院的人群里溜到了波特家后面的草地。莉莉已经把裙摆稍微提起来一点,詹姆也终于扯松了领结。彼得抱着从宴会桌上拿来的半盘小蛋糕,莱姆斯跟在最后,看起来是几个人里唯一仍然记得他们现在理论上应该表现得像成年人。
西里斯站到草地中央,忽然问詹姆:“你结婚以后还能不能做一件有尊严的事?”
詹姆立刻警惕起来。“取决于你所谓的尊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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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没有回答。
下一秒,原本站在那里的黑发青年已经不见了,一条体型大得有些离谱的黑狗落在草地上,甩了一下毛,随即一口咬住詹姆刚刚扯松的领结,把它直接拽了下来。
莉莉当场笑出声。
詹姆骂了一句,追出去两步以后干脆也变了。
一头高大的牡鹿出现在黑狗面前,婚礼礼服当然已经跟着变形消失,可他脑袋上偏偏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小截白色花枝。黑狗显然觉得这一幕极其可笑,在他面前绕了半圈以后跳起来试图把花枝咬下来。牡鹿立刻低下角顶他,两只动物很快在草地上绕成一团,把刚才还算整齐的花坛边缘踩得一塌糊涂。
“他妈妈会杀了他们。”詹姆变形以后当然没法说话,所以这句话是莉莉替他说的。
莱姆斯很平静地回答:“你现在是波特夫人,理论上也是你妈妈了。”
莉莉转头看他。“我收回。”
希尔维亚原本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观看,直到那条黑狗摆脱牡鹿以后非常明显地冲她这边跑过来。她根本不用猜西里斯想干什么。黑狗在她面前急停了一下,尾巴摇得极其欠揍,随后突然叼住她裙摆最外层的一点布料往后扯。希尔维亚低头看了他两秒。“你最好松口。”
黑狗不松。
于是草地上很快又少了一个人。
一只修长的猎豹落地时动作比另外两个人安静得多,深色斑点在黄昏的草地上格外醒目。黑狗看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明显兴奋起来,立即向后退了几步,前肢伏低,做出他们学生时代无数次决斗开始前几乎一样的挑衅姿态。
猎豹盯着他。
然后扑了过去。
西里斯大概忘记了一件非常基本的事情:他作为黑狗很大,但希尔维亚的阿尼玛格斯形态跑得比他快得多。
几秒以后,黑狗已经被按在草地上,猎豹一只前爪稳稳压着他的肩。西里斯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最后索性翻过身体露出肚子,摆出一种极其没有布莱克家尊严的投降姿势。
莉莉笑得差点站不稳。
“这就是你们从一年级打到七年级的最终结果?”
希尔维亚恢复人形时还站在西里斯旁边。“目前比分仍然是我领先。”
黑狗立刻恢复成人形,从草地上坐起来。“这个统计方式有问题。”
“输的人都这么说。”
“刚才根本没有正式开始。”
“你先咬我裙子。”
“那不是决斗邀请。”
“对我来说是。”
两个人显然又可以围绕这个问题争很久。
彼得这时候终于把盘子交给莱姆斯,也跟着变成了灰褐色的老鼠。相比另外三个极其显眼的形态,他的变化几乎一下就从视野里消失了,可没过多久,小老鼠已经顺着牡鹿的前腿一路爬到背上,又沿着脖颈爬到鹿角之间,最后稳稳坐在那截白色花枝旁边。
詹姆显然感觉到了,抬头想看,却只能把角一起转过去。
西里斯笑得弯下腰。“别动,尖头叉子,你现在非常适合拍照。”
莉莉立即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们当年学习阿尼玛格斯,本来只是因为不想让莱姆斯每个月独自面对满月。后来这些形态陪他们夜游过霍格沃茨,跑过禁林,在许多不能让教授知道的夜晚里成为他们最重要的秘密之一。战争开始以后,阿尼玛格斯又逐渐变成潜入、侦查和撤离时的工具,以至于谁都很久没有想过,这些形态也可以单纯用来做一点毫无意义的蠢事。
所以婚礼那天留下了一张没有交给普通摄影师的照片。
莉莉站在中间,已经笑得完全没有新娘照片该有的端庄;一头戴着半截婚礼花枝的牡鹿站在她身后,鹿角之间蹲着一只小老鼠;黑色大狗坐在她另一边,明显试图往猎豹身上靠,而那只猎豹一只前爪正压着他的头部,不许他继续乱动。莱姆斯负责把照片拍下来,他拍完以后坚持这应该算自己对整场混乱作出的最大贡献。
照片结束以后,詹姆恢复人形,第一件事就是问为什么自己结婚当天反而最像婚礼装饰的一部分。彼得也重新变回来,并非常得意地表示他认为自己刚才在鹿角上的位置最好。西里斯则坚持要求再拍一张,因为第一张里希尔维亚踩着他的头,希尔维亚拒绝重拍,认为那正好准确反映两个人长期关系。
前院很快有人开始喊新郎和新娘的名字,他们才重新整理好衣服走回去。西里斯仍然在和希尔维亚争论“咬裙摆到底算不算正式挑战”,詹姆则试图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粘回头发上的白色花瓣弄掉。莱姆斯走在后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除了衣服变得更正式、外面多了一场战争,他们好像和十六岁时也没有完全不同。
希尔维亚回到花园时,又看见詹姆自然而然地牵住莉莉的手。
一年前弗兰克和爱丽丝结婚时,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人并不需要等战争结束以后才开始生活。现在轮到他们这一届走出霍格沃茨,有人结婚,有人找工作,有人搬家,也有人仍然不知道两年以后自己会在哪里。
战争没有给任何人保证。可它同样没有获得替他们决定人生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