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雷古勒斯没有再传来任何袭击名单。
这比不断收到消息更让希尔维亚警惕。食死徒已经开始排查内部泄密,他显然主动收缩了行动范围。银片偶尔亮起,也只留下几句没有实质内容的话:有人重新检查旧档案,有几个原本由他接触的家庭资料被转交给别人,贝拉特里克斯开始频繁出现在布莱克家。希尔维亚没有催他继续提供情报。黑尔家的事情已经证明,雷古勒斯能够救人,同时也证明他再这样做下去迟早会被发现。
多萝西一家则暂时去了法国。她没有告诉同学具体住址,只给艾琳寄过一封很短的信,说父母都平安,父亲仍然坚持那趟康沃尔旅行不能算取消,只能算“战略性延期”。信最后没有提雷古勒斯,只写了一句:如果你们见到那个提前知道消息的人,告诉他我还记得。
艾琳把信给希尔维亚看完,没有评价。希尔维亚也没有转交。她意识到,雷古勒斯现在已经无法安全收取任何明显来自黑尔家的消息。她把信收进自己的资料里,准备等他能够真正见到多萝西时再还给她本人。
和西里斯的冷战持续到了八月中旬。
他们并没有幼稚到见面就故意不说话。詹姆家依然是几个人最常见面的地方,希尔维亚也会因为战斗训练和魂器资料过去。她和西里斯照样讨论战术,照样能在詹姆说蠢话时同时嘲笑他,甚至决斗的时候依旧打得像从来没吵过架。只是那些原本藏在公开相处下面的东西突然全部停了。西里斯不再趁她经过时抓她的手,也不再在无人的走廊里把她拽过去接吻。希尔维亚同样不可能主动恢复。
詹姆忍了十来天,终于在一次训练结束以后问西里斯到底准备跟希尔维亚冷战多久。
西里斯正在擦魔杖上的灰,闻言只说不知道。
“你喜欢她喜欢得整个霍格沃茨都知道了,现在倒突然开始讲原则?”詹姆问。
“这和喜欢没关系。”
“听起来就很像有关系。”
西里斯抬头瞪他。
詹姆没有退缩。他认识西里斯太久,很清楚真正让他生气的不是希尔维亚“骗了他”。她其实从来没说过雷古勒斯什么都没做。真正的问题是,西里斯突然发现弟弟已经走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而身边有人比自己早几个月知道。这个事实轻易把他从波特家的新生活拽回了格里莫广场。他已经逃出来了,雷古勒斯却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你本来应该把他带出来?”詹姆问。
西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至少应该试一试。”
“你以前试过。”
西里斯当然试过。离开布莱克家以前,他和雷古勒斯吵过不止一次。可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弟弟为什么留下。他只是觉得自己看穿了那个家,所以雷古勒斯早晚也应该看穿;雷古勒斯没有跟他走,便证明他还是沃尔布加满意的那个儿子。现在事情变得更难看了。雷古勒斯确实主动选择过伏地魔。同时也确实在冒险救人。这两个事实没有一个能被另一个取消。
詹姆最后只说:“你可以生她的气。不过你最好先想清楚,你到底是在生她没告诉你,还是生雷古勒斯没有按你希望的方式生活。”
几天后,他去找了希尔维亚。
两个人在波特家后面的旧果园里走了一圈。西里斯承认自己仍然认为她应该更早告诉他,至少在雷古勒斯得到黑魔标记以后;希尔维亚也承认,她当时除了尊重雷古勒斯的秘密,确实还有一个判断——她认为西里斯知道以后会冲动介入,所以主动替他决定“不知道更好”。这正是西里斯最不能接受的部分。
“我可以做错。”他说,“但不能因为你觉得我会做错,就连决定的机会都没有。”
希尔维亚白了一眼,但终究没有反驳。她想了一会儿,提出一个以后可以执行的规则:涉及第三个人的秘密,她不会自动泄露;但如果这个秘密已经直接改变西里斯本人的危险、责任或者选择,她至少会告诉他“有一件事正在影响你”,而不是把他完全排除在外。
西里斯觉得这个规则听起来像合同。
“那你就继续接受我不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
问题没有完全解决,却终于不再是冷战。于是西里斯临走以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问:“现在可以亲你了吗?”
八月中旬以后,英国难得出现了一个真正值得庆祝的日子。
弗兰克·隆巴顿和爱丽丝结婚了。
婚礼在隆巴顿家的一片大花园里举行。战争并没有消失,《预言家日报》前一天还在报道两名魔法部职员失踪,但隆巴顿夫人显然拒绝让伏地魔决定儿子的婚礼应该是什么颜色。整个花园被施了魔法,白色帐篷下面悬着几百盏小灯,盛夏的花一直开到草坪尽头,连原本阴沉的英国天空都被一道天气咒强行维持在一种相当配合的蓝色。
希尔维亚跟着波特一家到场时,第一眼便看见穆迪。他穿了一套显然非常不习惯的礼服长袍,站在餐桌旁边检查一只香槟杯,神情像怀疑里面藏着毒。西里斯看了几秒,低声问詹姆要不要赌穆迪今天能不能坚持到婚礼结束都不掏魔杖。詹姆认为这个赌局毫无价值,因为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你们两个最好别让他听见。”莉莉从后面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条很简单的浅绿色裙子,红发没有像平时上课那样束起来。詹姆转头看见她以后安静了大概两秒,这对于詹姆·波特已经属于极其明显的失常。西里斯当然看见了,立刻开始笑。詹姆踢了他一脚。
婚礼本身比希尔维亚预想得短。
爱丽丝在说誓言的时候笑了一次,因为弗兰克紧张得把一句话说错了;弗兰克自己也笑了,后面的人于是跟着笑。没有宏大的政治宣言,也没有人提战争。他们只是承诺结婚、一起生活,并在所有人鼓掌的时候接吻。希尔维亚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种事情其实很奇怪。外面已经有人因为血统被杀害,伏地魔正在不断扩大势力,可这里仍然有两个人认真决定要把未来几十年放在一起。战争没有让这个决定显得幼稚,反而,在战争下选择坚定去爱,更加可贵。她不禁想起自己,一直拒绝和西里斯的正式关系是否也是一种畏惧去爱的表现?她摇了摇脑袋,拿起了香槟,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婚宴开始以后,气氛很快彻底脱离了魔法界正在内战的事实。弗兰克被几个傲罗同事灌酒,隆巴顿夫人忙着阻止一群孩子追逐被施了魔法的蛋糕装饰,西里斯和詹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一箱烟火弄到了草坪边缘,最后被爱丽丝本人发现,却没有没收,而是要求他们至少等老年宾客吃完甜点再炸。
莉莉看到这一幕时居然没有批评詹姆。希尔维亚立刻注意到了。
更明显的事情发生在第一轮舞曲开始以后。詹姆没有像过去那样趁所有人看着的时候大张旗鼓走到莉莉面前,也没有设计一句自以为迷人的邀请。他只是在两个人刚好站在一张桌子旁时问:“要不要跳一支?”
莉莉看了他一眼。“就一支?”
詹姆立刻点头。“就一支。”
“也不会因为我答应了,就理解成我同意和你约会?”
“不会。”
“也不会明天开始告诉西里斯这是历史性突破?”
站在不远处的西里斯听到这里,十分无辜地转过头。
詹姆忍住笑。“我甚至可以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莉莉最后把手给了他。他只是牵着她走进人群。
希尔维亚看了几秒,转头就发现艾琳也在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非常清楚的眼神,但都没有说话。莉莉几天前还坚称自己只是“愿意重新认识詹姆”,现在已经主动和他跳舞了,这个进展最好暂时不要提醒本人,否则她很可能立刻倒退。
“你们在看什么?”西里斯问。
“未来。”希尔维亚说。
西里斯顺着她的视线看见詹姆和莉莉,很快理解。“他完了。”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已经开始在意自己会不会把事情搞砸。”
希尔维亚看向他。“你没有?”
西里斯低头看了她一眼,笑意稍微淡了一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手。“跳吗?”
“你会?”
“我妈至少花过一点时间试图把我培养成合格的布莱克。”
希尔维亚不置可否,但还是把手递给他。
结果西里斯确实会,而且比她预计得好得多。布莱克家的纯血教育显然包含所有能够在正式宴会上不丢脸的技能,只不过西里斯平时从不使用。他带着她转过半圈时还非常得意地提醒,她过去一直严重低估他的教养。
“我从来没有怀疑你受过教养。”希尔维亚说,“我只是认为大部分都浪费了。”
西里斯笑得险些踩错一步。
那一天他们没有谈战争、雷古勒斯、魂器,也没有讨论下一次袭击。希尔维亚甚至一度觉得,假如战争现在结束,所有人的生活大概真的可以就这样继续下去。
婚礼结束前,希尔维亚在露台边看见弗兰克和爱丽丝同邓布利多谈话。
距离太远,她听不见内容。但几天以后她才知道,婚后的弗兰克和爱丽丝正式加入了邓布利多正在组织的抵抗力量。这使那个明亮的下午后来带上了一点不同的意义。他们并不是等战争结束以后才开始生活。这对勇敢的战士们用热烈的爱拥抱了对方,然后一起携手走进战争。
婚礼后的第四天,奥克塔维娅·福利突然来到麦克唐纳家。希尔维亚已经有将近一个暑假没有真正见过她。七月以后奥克塔维娅很少回信,偶尔寄来的猫头鹰也只说家里事情很多。希尔维亚原以为这是纯血家庭在局势恶化以后普遍出现的麻烦,直到奥克塔维娅站在门口,她才意识到事情显然比自己想象得严重。
奥克塔维娅仍然穿得很整齐,这几乎是她最后一点没有改变的地方。她坐下以后没有喝麦克唐纳夫人送来的茶,而是直接告诉希尔维亚,福利家的北侧庄园现在已经被人占用了。
“谁?”
“我堂兄。”
希尔维亚很快明白了后半句。奥克塔维娅的堂兄卡斯珀·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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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天加入食死徒,而且比家里最初知道的更早。他利用自己作为直系男性后裔的权限,把一处家族产业提供给了伏地魔的人。福利先生发现以后试图收回,却被自己的叔父阻止。理由也相当简单:卡斯珀已经加入,现在公开驱逐他等于宣布福利家与黑魔王为敌。
“那就离开。”希尔维亚几乎立刻说,“我可以给你们安排——”
奥克塔维娅笑了一下。不是她平时那种讽刺的笑。这使希尔维亚停住。
“去哪?”奥克塔维娅问。
“法国,或者——”
“我们没有法国庄园。”
“莫当特家有安全屋。”
“然后呢?”
希尔维亚看着她。奥克塔维娅终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我祖母八十一岁,不愿意离开她出生的地方。我叔父认为卡斯珀没有做错,不会走。我父亲如果带我和母亲离开,家族财产会全部落到那一支手里,他们会直接得到剩下的庄园、金库和关系。我们家在国外没有产业,也没有你父亲那种能在几个月内把主要资产转出去的能力。”
“钱不是问题。”
“对你来说当然不是。”这句话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敌意。希尔维亚安静下来。奥克塔维娅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却没有收回。“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选择范围很大。”
平时奥克塔维娅大概会笑。这次没有。“你总觉得所有事情最后都可以找到一个出口。”她说,“因为你真的有出口。”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
“布莱克家选择了他们想站的一边,所以西里斯可以恨他们。你父母不想臣服,就带着大部分东西去了法国,你选择留下也是你自己的决定。”奥克塔维娅看着她,“可如果我父亲公开反对卡斯珀,他的弟弟可能会死;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座庄园现在就在给食死徒用。如果我们全部逃走,剩下的人和东西就直接变成他们的。如果不逃,我们就必须每天假装不知道谁来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你告诉我,哪个是正确选择?”
希尔维亚第一次没有答案。她一直以为自己逐渐理解了这个问题。
强大不应该意味着拥有决定别人人生的权利;自由也不应该只属于能够保护自己的人。所以她开始研究普通巫师也能使用的战斗魔法,开始接受撤退不是失败,开始相信如果一个制度只有强者才能活得自由,那么制度本身就是错的。
可她仍然保留着一个几乎没有察觉的前提。
她认为人总有得选。只是有些选择比较难。奥克塔维娅现在告诉她,有时候所谓选择只是决定由谁承担损失。这个想法让她痛苦,但她必须面对。
“你父亲想怎么做?”希尔维亚最终问。
“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呢?”
奥克塔维娅看着她。“我也不知道。”
这大概是她们认识以来,奥克塔维娅第一次承认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希尔维亚问得更具体:“你现在最怕发生什么?”
奥克塔维娅沉默了一会儿。“我怕卡斯珀做一件再也遮不住的事。然后魔法部会把我们全家当成他的同伙,食死徒又会因为我们没完全站过去而惩罚我们。”
这一次希尔维亚听明白了。福利家真正缺的,是一个不需要全家同时押上性命才能做出的选择。而此刻他们正站在悬崖边上。
她们那天谈了很久。希尔维亚最后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给奥克塔维娅一枚紧急联络物,告诉她莫当特家的安全屋仍然存在,但不会要求她现在就使用;另外通过父亲在法国留下的关系,提前准备一笔不需要福利家变卖英国资产也能使用的应急资金。
临走以前,奥克塔维娅站在门边忽然说:“你以前总说,伏地魔的问题是他想替所有人决定谁应该怎么活。”
“嗯。”
“我觉得不只是他。”
希尔维亚抬头。
“还有那些真的相信他的人。”奥克塔维娅说,“如果没有卡斯珀这样的人,他一个人也进不了我们家的门。”说完她便走了。
希尔维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情降到最低点。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把两个问题分开。过去她很容易把一切归结为制度、权力和伏地魔怎样利用纯血社会。可一个制度之所以能够伤害人,并不只是因为顶端有一个伏地魔。
还因为下面有很多卡斯珀,有许多人人真的发自内心相信麻瓜出身者低人一等。有人真的喜欢自己终于可以合法地欺负别人,有人不是被逼迫,也不是没有选择。
他们只是选择了把自己的利益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而与此同时,也有奥克塔维娅这样的家庭,被这些人的选择困在中间。希尔维亚第一次意识到,她以后真正想改变的东西可能比“打败伏地魔”麻烦得多。伏地魔死了,卡斯珀·福利这样的人也不会自动消失。更不会自动变得善良。这件事比伏地魔本人,难解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