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霜刚坐上马车,便哈欠连连。
昨日轮值守夜,她先是听见里间太子殿下唤她的声音,进去之后,却被殿下冷着脸喝退。
她一时茫然无措,只得依言退出。
重新躺回榻上,半晌后,听见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殿下起身下榻了。
隔着屏风望见烛火摇曳,没有殿下的吩咐,她不敢再贸然进去服侍,却也不敢安心睡去。
就这般半悬着心,浑浑噩噩熬了半夜。
马车骨碌碌摇晃前行,更催得人困意深浓,不消片刻,霖霜已倚着车厢沉沉睡去。
直至到了驿馆外,才被人叫醒。
驿馆的人认出是东宫的车架,恭敬地将霖霜引至举子们所居的西厢。
霖霜先去看望了那日受伤最重的裴景山。
时值七月,正是暑气最盛之时,午后闷热的小院里,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灰布长衫,斑驳的光影正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裴——”
驿丞正要出声唤他,却被霖霜止住。
但彼时裴景山已听见了他们的响动,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望过来。
看清是霖霜,他双眸亮起,正要执卷行礼,却因心绪激动,不受控制地猛咳起来。
霖霜忙上前斟茶递于他,岂料他连退三步,咳得更猛了。
霖霜只得放下茶盅,静立在原地。
半晌后,他原本苍白的脸,此时已咳得通红,倒显得脸色红润起来,拱手道:“不敢劳烦姑娘。”
霖霜问:“公子的伤势,如今可无碍了?”
“承蒙姑娘搭救,晚生堪堪保住一条性命,姑娘大恩,晚生没齿难忘。”
说着,裴景山撩起长袍,便要跪下。
霖霜大惊,忙扶住他:“保护进京殿试举子的安危,本就是东宫职责所在,不敢承公子如此大礼。”
她说话间,目光往身后轻瞥了一眼。裴景山会意,侧身将她请入房中用茶。
霖霜见他缓缓合上房门,才低声道:“城外遭山匪劫杀之事,并非意外。此回太子殿下虽探得一些眉目,却因势所迫,暂不能即刻为诸位讨回公道。”
“纵使身居高位,亦有诸多掣肘,还望公子体谅。”
裴景山忙道:“晚生岂敢有丝毫怨怼。某寒窗苦读十载,所求不过凭才学报效朝廷。奈何出身寒微,既无家世荫庇,又不懂钻营人情,始终难入中正官青眼。幸得太子殿下重兴科考,这才有机缘入京赴考,一朝能直面天颜,一遂胸中抱负。”
“天下寒门学子,皆感念殿下再造之恩。”他言罢,向霖霜深深一揖。
霖霜轻轻托住他的手臂:“诸位这心意,我定会代为转达殿下。”
她一面寒暄问着他的伤势,一面信步在房中打量。
霖霜抬眼略扫视房间,屋内陈设极其简陋,除了驿馆本有的两张窄榻、一方木桌并两把旧椅,便再寻不出什么精细物件。没有置衣的箱笼,就连榻上铺的也不过是驿馆提供的素色粗布褥子。
书案上倒是垒着许多泛黄卷边的旧书册,案角搁着一块青石,压着几张边缘起毛的草纸。
裴景山紧攥着袖口,呆站在不远处,只觉霖霜的视线仿佛燃烧的火把,将所过之处都烧成灰烬。
草纸上因着浅淡的墨迹:愿以吾生所学,匡正时弊,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
霖霜挪开青石,堪堪瞥了一眼,门外突然响起清亮的男声:“裴兄!听闻东宫派了女史前来!你还不快快——”
裴景山急促地咳了几声,勉强平复道:“薛兄,正是这位姑娘。”
薛征在门口愣了一瞬,方才行礼。
霖霜颔首道:“既然裴公子伤势已无大碍,我便不叨扰了。稍后会在前厅为各位应殿试举人宣告入宫事宜,还请二位届时准时前往。”
说罢便离去了。
薛征怔怔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口中呢喃道:“原来这便是东宫的女史大人……果真气度不凡。”
待霖霜走远,他才撩袍跨进门,略有所思道地挠了挠头:“怪哉,我莫不是白日发梦了?怎觉着她瞧起来有些眼熟呢?”
“正是那日在外城救了我……我们的姑娘。”
薛征恍然道:“原是如此,想不到世上竟有这般女子!”
他眼中满是对霖霜的赞赏钦佩之色,半晌才回过神,他看了一眼裴景山,不由喜道:“你今日气色很是不错,看吧,我早说了,我娘的土方子很管用的!”
裴景山低声应着。
待前厅宣谕仪程完毕,驿丞将霖霜送至马车旁。
她回身从袖中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到他手中,叮嘱道:“入宫前,记得给诸位举子置办一身得体行装。另,他们所需的一应文房四宝,皆须备齐上品,莫要耽误了他们温书。”
*
八月初八,殿试如期而至。
前朝的科考制度由于门阀垄断积弊丛生等种种缘由被废弃。纵然此回魏珏推行之时,已作了诸多改良,然终究在本朝尚属试行,官员铨选仍以九品中正为主流。
此次殿试,魏弗祯特意下旨,命科考及第的六名举子,与中正官评定的十二名上上品士子,一同于含元殿御前对策。
出乎众人意料,六名举子在殿试时大放异彩,对魏帝所题治世之策,民生要务,对答如流。
一时将几个上上品的士子也比下了下去。
魏帝见状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将其中表现最为突出的裴景山与薛征二人破格擢升,与上上品士子中的六人一并擢入翰林院。
为庆贺,在他们入职翰林院的前一日。
魏珏为裴景山与薛征,以及其他四名举子在清明湖画舫设宴,一同游湖赏月。
酒过三巡,霖霜不胜酒力,便端着一碗醒酒茶,轻步走出厅堂,到船头露台透气。
“姑……霖大人。”不远处,同样在船头避酒的裴景山注意到了她,上前见礼。
“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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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霖霜随魏珏出行,穿得是一身男装,听得裴景山如此称呼,她想起了林寒之,莫名好笑起来,她回道:“唤我霖霜便好。”
两个字眼在他心底潺潺流过,却始终没能唤出口,他道:“此次能顺利通过殿试,在下亦要感谢大人。”
霖霜脸颊泛着薄红,回首笑眼望他,连连摆手:“裴大人才思卓绝,早晚会出人头地。”
裴景山赧然谢过。
“说来,今日我还未亲自为裴大人道贺。”
“愿以吾生所学,匡正时弊,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霖霜笑看着他,“祝裴大人日后仕途顺遂,也祝愿这盛世能如大人所愿!”
霖霜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裴景山没想到霖霜竟会无意间将他房里的诗句记下,他看着手中空空的酒盅,心头却是满溢着的。
已至盛夏,唯有湖面还存着一缕难得的清凉。他抬头望向高空中清冷的明月,忽然觉得,原来他也被这月光所眷顾。
霖霜饮罢,便抱着茶盅倒头趴在栏杆上了。
裴景山就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笑看着对岸的璀璨灯火。
在他们身后的一片暗处,穿着云纹锦袍的男人负手走回船舱。
*
那日既是他们的庆功宴,也是魏珏的送别宴。
泽州加急传信至长安,泽州堰工程遇阻,事态棘手。魏珏当即向魏弗祯请旨,亲自奔赴泽州督查。
“殿下,真的无需奴婢随您一同前往?”
长安城中虽有未竟事宜,魏珏将林寒之留下也无可厚非。霖霜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要将她一并留在长安。
“泽州路途遥远,且此行所涉皆是水利要务,你跟在孤身边并无用处。”
“若有要事,孤会传信与你二人。”
听得魏珏如此说,霖霜只得应是。
直至马车疾驰远离长亭,霖霜都不肯收回视线。
此番前来送行的还有仲元德,霖霜送走魏珏后,便将仲元德也送上了马车。
“太傅大人一路慢行。”霖霜声音低沉,有些无精打采道。
仲元德哼笑一声,转身坐回马车,片刻后,他又从车窗探出手,掌心托着一枚小巧的铜符,语气闲闲道:“这是汇通商行的传信铜符,持此符可通过他们的私驿传信,可比官文还要快上几日。”
霖霜看着他手里的铜符,怔怔地愣了许久,才恍然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
魏珏离开长安后,霖霜的差事陡然少了大半。
可这份难得的闲暇,并未给她带来半分轻快,反倒让她心里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夜里,她躺在自己寝房的榻上,望着帐顶的绣纹出神。
她忽而觉得心底空了一大片,好像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一起随魏珏去了千里之外的泽州。
她翻过身,伸手探向枕下,摸到了那枚冰凉坚硬的铜符。
心底那抹怅然,才好像被填上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