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雾凇结 > 16. 我与卿(一)
    殿堂之内,霎时间响彻起若靡的笑声:“你们这些修士倒还有几分本事。不过现在,所有人都中了我的花魄,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若靡周身暴涨血红雾气,先子霁布下的淡紫色法盾也无法抵御此魔气侵蚀。

    血红浓雾丝丝缕缕渗入地上的石缝之时,整片殿堂地动楼摇,不少人都因失去重心站立不稳而踉跄摔倒。

    下一刻,地面滋生出了裂缝,裂纹以迅急之速撕裂开来,众人已来不及思索发生了什么,所有元力在这一眨眼间失效,身形朝下坠落,无尽的深渊将他们吞没得彻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待先子霁再睁眼时,眼前再无旁人,只剩一片长而深的甬道,潮湿黝黑,不见尽头。

    “有人吗?”他轻声开口,却无人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他正欲试图凝聚元力破开此道,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微弱的询问声:“子霁哥哥?”

    先子霁闻言猛地回头,就见面色略带一丝苍白的小女孩目光悠悠地望着自己。

    女孩容颜清丽漂亮,一双水灵的眉眼看上去动人心弦,她低低咳嗽了一声,就上前轻轻拽了拽先子霁的衣袖。

    “我们现在该去哪儿啊?”女孩问。

    先子霁却一直怔神地看着她,接着便感觉自己的身形和嗓音都变回了孩童时期的模样:“你为什么在这里……”

    小女孩没听清:“你说什么?”

    天际间万物转变,眼前是山镇小院,天边是不断浮动的战火,连绵不息。

    魔气与修士的元力相撞爆炸而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小女孩怯生生缩了缩肩头。

    先子霁看见自己伸出了手,温柔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稚嫩的嗓音坚定道:“别怕,我说过会带你找到母亲的。”

    *

    扶凇也顺势跟着落进了这地下甬道,她略微皱了皱眉。

    叩玉从锦囊里钻出头:“大人,你旁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这儿是哪儿啊?”

    扶凇伸手把他塞回去:“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办法。还有,你下次要是再不打声招呼就偷偷溜了,我把你砍成两半喂鸟吃。”

    “呜呜呜。”叩玉吓傻了,“不要啊大人!我知道错了!”

    “行了你自己睡你的觉去吧。”

    待叩玉三秒钟入睡后,周遭寂静下来,扶凇径直走了几步。

    “……颂儿?”

    扶凇回过头,看见的是年轻时的钟添桂。

    钟添桂目光有些焦急:“你这娃娃不好好跟紧母亲,乱跑哪儿去了?!”

    “还好有这位小公子相助,我代颂儿谢过小公子了。”

    什么小公子?

    扶凇侧头看见一个身着墨色锦服的男孩,却辨不清面容,对钟添桂规规矩矩作揖。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扶凇懒得再去听了。

    她开口唤道:“母亲。”

    钟添桂看向她:“怎么了?”

    扶凇上前走了两步,轻轻地拉住了钟添桂的手。

    “缚冰。”钟添桂还未有任何反应,刺骨寒意刹那自指尖蔓延至全身,令她脊背一僵,动弹不得。

    坚冰将钟添桂整个包裹住,扶凇只听到她微微道了句:“你怎知道我是假的……”

    坚冰顿时碎成四分五裂,冰块四散滚落在地面上,扶凇连看都没看一眼,破除幻境转身就走。

    “你只会玩这么低劣的小把戏么?”少女的嘲讽声在甬道内幽幽回荡。四周依旧一片死寂。

    扶凇有些不耐烦了,雪絮寒芒自地掌间渐渐旋转成型,整片甬道的温度在瞬间骤然下降至冰点。

    “若靡,你要是不愿意出来,我便只好亲自来找你了。”

    琼银光芒炸开,漆黑阴冷的墙体化成冰雕。

    扶凇抬手施出诀印,浅蓝涟漪自她双手环绕的中心延展开来,狂风卷雪自她身前汇聚膨胀,呼啸翻涌。

    “轰”的一声,暴风雪的迅猛之力将一道道墙体持续击碎,墙冰碎落在地面上凝成平面凇霜供她前行。

    炸碎这些墙后扶凇并没看到其他人,她猜测每个人进入的都是独立空间,互不相通。

    在这片空间的尽头,她遥遥看见一个淡粉色的人影背对着她,跪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

    “若靡?”

    那女子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回眸望向扶凇,弱弱地问了句:“你是谁?”

    扶凇一愣,走近细看。

    那女子容貌与若靡别无二致,美眸下垂,疑惑的神情瞧上去单纯无辜,抬指将颊边的泪珠擦干净。

    “你不是若靡。”扶凇蹙眉,微微俯下身盯着她。

    女子眉目柔顺,细听她的音色也同若靡没有差别,唯独少了那股傲慢与势在必得。

    “我,我就是若靡啊,你见到的……或许是我的心魔吧。”

    扶凇抬手,漾出的浅白光晕在若靡周身流转。

    扶凇阖眸窥探她身上的气息,末了,她睁开眼。

    “你就是若靡的真身,为何会被困在这里?”这个若靡与她见过的那个气息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了心魔身上的邪祟之气,只剩下普通灵妖充盈的元力。

    扶凇伸出手:“你起来说吧。”

    若靡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起身:“谢谢你。”

    “几十年了,彼台山来了无数修士,却没有一个人能找到我。”若靡长睫微颤,“姑娘,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扶凇细细打量着她,女子面上一副孤寂怅然之色,俏丽的五官此刻似乎在急切地期许着什么。

    她在期许什么?她是想要……我救她出去吗?

    扶凇一怔,思绪好像飘入层层暗流,回到了八玄塔苦度千年的岁月。

    她被困在八玄塔的塔顶,千年风雪暗无天日,无人相伴,却有罗刹鬼魂侵扰不断。

    “扶凇……你本是天庭上神,如今却永不见光明之日……只能与我们相伴。”那女鬼灵桀桀狂笑,“你们看她,其是可怜啊哈哈哈。”

    扶凇不言,只抬眸瞪了那女鬼灵一眼。

    “哟,你还会瞪我。”女鬼灵款款飘至扶凇身前,看了看她被锁链束缚的身躯,随即强硬的钳住她的下巴。

    “我告诉你,八玄塔境内,你就得乖乖听我们的话,明白了?”

    女鬼灵身后有一无头鬼也道:“我看你就是天庭不要的弃子,那什么花神就是不想要你了,才把你扔来下三界受罪。啧啧啧,好可怜啊,那花神真狠!”

    “你胡说,我不准你们这样说星君!”扶凇大喝道,身上的铁链也被震的抖动。

    女鬼灵嫌她吵,“啪”的一耳光就甩在她脸上:“吼什么吼?给你脸了!”

    扶凇被打得怔住,瞳孔微缩,一张脸蛋灰扑扑的。

    “你们看她死到临头,还在抵抗……诶,我猜啊,说不定她是在上头,犯了什么罪孽才会丢来这儿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她到底在清高些什么?不就是跟我们一样的罪恶之人吗哈哈哈……”

    她听着塔中无数鬼灵的无情嘲讽,讥笑与谩骂,他们似乎都很乐意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庭诸神身陷囹圄,落入此等和他们一样的境地,无力抵抗。

    扶凇感觉整片天旋地转,她将眼前的湿意忍咽回去,硬是没有掉一滴泪,缓缓闭上了眼。

    三十年如一瞬,扶凇整日听着那些鬼灵相互厮杀斗殴,聒噪争执之声,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对周遭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某日她发觉自己身上的束缚似乎减轻了一些,从前被完全封禁住的神力被解放些许。

    “喂,”她对那些正在打得血肉模糊的鬼灵笑道,“你们想跟我打一架吗?”

    “就你?”鬼灵们不屑,“你的神力都被封住了,拿什么跟我们打?”

    “拿你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吗?”

    “哈哈哈哈哈别开玩笑了……”鬼灵话音未落,整个人被冻成冰雕,刹那之间碎裂成粉末,无影无踪。

    一众鬼灵皆顿了顿,看着那眨眼间就被粉碎的一只,迟疑问道:“她干的?”

    女鬼灵走上前,俯视着她:“你恢复了?”

    “怎么,这就怕了?”扶凇嗤了一声,“我早就受够了,跟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一处……”

    “呵,我们恶心?”女鬼灵毫不客气的用手指抵着她的头,“你待在这里,就跟我们一样恶心!”

    “是么?”

    狂风雪絮绕着扶凇翻卷纷飞,铁链震颤嗡鸣,如恶兽临世,将女鬼灵吞噬其中。

    “什么……不!”女鬼灵被雪风吞入腹中绞杀,只来得及死死攥住了扶凇的一截衣纱。

    “扶凇你身处烬溯八玄塔三十年之久,早已沾染上了跟我们一样的祟气,你永远……都不能将这些污秽洗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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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扶凇略蹙眉心,眼底嫌恶地将她的手拨开,冷冷甩进狂风中。

    “你们也要吗?”扶凇弯眼微笑。

    其他鬼灵目睹完这一幕皆心神大震,纷纷四散而逃。

    那些鬼灵慌不择路,不顾一切的向外逃窜,即便他们明明离不开这座塔,逃无可逃,也依然踩着身旁同类的身躯,只为助自己夺得一线生机。

    “恶鬼就是恶鬼,该落入十八层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冰雪慢慢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所有恶鬼四肢覆上一层刺骨的寒意,瞬息之间,万物皆被冷霜遮盖。

    偌大古塔死寂一般沉重,恶鬼尽数化成飞烟魄散,只余一片悠悠雪花悄然翻旋,飘落于枯枝雾凇之上,再无声息。

    扶凇无波无澜地望着这一切,耳畔所有聒噪的声音终于消逝,却未有如释重负之感,天地间好似只剩她孤身一人。

    神力耗尽,她缓缓阖上双目陷入长眠。

    这一闭眼,就是千年。

    ……

    扶凇握着若靡的手凝出神息,清浅光晕在二人腕间流转,柔和却微微带着凉意。

    若靡一惊:“你是上神……神仙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可以救你出去。”扶凇却对若靡道。

    若靡愣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

    扶凇:“为什么?你难道不愿逃离这里吗?”

    若靡双手轻轻握住她,眼眸哀求:“还请神仙将我缺失的记忆,找回来。”

    “记忆?”

    “对,我几十年前滋生了心魔,致使全村百姓皆丧命……于我手。”

    “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几十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了!我一回想起那些碎片记忆,就感到无尽的悲伤……我一定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我想要记起来!”若靡目光微闪,等待着扶凇的回答。

    “我……是不能帮你完全恢复所有记忆,但我可以回到你的过去,替你看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以扶凇现在能施展的神力,这种法术或许还有些吃力,但此时并非月圆,并非不能勉力一试。

    她顿了顿说:“不过,你若愿意将你的魂魄附在我的身上,就可以亲眼看到从前的光景。但那样的话……对你的神魄损耗巨大。”

    若靡有几分激动:“没关系的,只要能想起来就好!”

    “可我怕你的神魄受不了。”扶凇皱眉。

    “我本来就不求能真正离开这里,我害了那么多人……早已没了资格活下去。”若靡含泪笑笑,“我知道我心中肯定还有很大的心愿未了,只要能想起来,就是解脱了。”

    扶凇思索片刻,颔了颔首:“好,我答应你。”

    “多谢神仙!”

    虚空之中突兀闪出一道白芒,光华流转。

    若靡只觉自己身体轻如一缕风,柔软雪花覆盖住眼帘,再一眨眼,万物已变。

    ……

    “怎么又是个女孩?你肚子里是生不出男孩了吗?!”

    低矮的屋檐之下,男子望着屋内刚诞下孩儿,浑身虚软无力的妻子,伸手接过产婆抱来的女婴,冷淡的抱怨着。

    “这破村子近年大旱,本来收成就不好,还得养着些没用的女娃当拖油瓶!”

    “这些女娃到时候嫁出去了还不是无用……”

    “你这肚子怎么就不争气呢?!”

    床上虚弱的女子默默的听着丈夫的谩骂,不发一言,眼角滴落清泪。

    次日清晨,一老伯推开这家的屋门,对那男子道:“老张啊,我昨日听那村子里的道士说,我们村边的彼台山原有一位山神居住于上,这山神法力可了不得,说是能解我们村的旱灾呢!”

    “真的假的?”老张疑惑,“这山神是能降雨吗?”

    “是啊,”老伯点头,神情笃定,“这山神啊,喜好女娃娃,只要给他送几个女娃娃上去供他增长法力。这山神心情一好,说不定就给我们村降下福泽了呢!”

    老张一顿:“你是要我把我们家小女娃送上去?!”

    老伯连连摇头摆着手辩解:“哎呀,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啊,这女孩儿长大后也没什么大用,到头来终究要外嫁别家。”

    “与其白白耗费口粮养着,不若将她献祭山神,保佑村落来年远离大旱灾祸,你夫妻俩,便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呐!”

    老张听后,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