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峰覆雪,山岭凝霜。
漫山琼树玉枝,偶有飞雁远驰,寒雾拂过屋檐。
聆雪峰之上素白纷飞,巨石阶上盖着厚雪,日光洒落,天地一色皆素净。
峰顶的小院石阶上,粉裙少女正一丝不苟地扫净阶上落雪。
粉裙少女忽停下动作,抬手揩了两把额上汗珠,面朝着小院里头唤道:“铃兰,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铃兰从院房中提裙匆匆跑出来,跟流樱一齐蹲在石阶上观察那冰蓝色絮影。
这絮影色泽纯净亮洁,清透似水珠,又翩跹悠然,飘飘乎乎像羽毛。
“这小东西究竟是何物啊?它可真美……”
流樱伸出手,不自觉地想向那絮影伸去。
铃兰却神色微动:“别碰!”
却终究晚了一步,流樱的指尖方才触到那絮影,那絮影便如流水而散,裹挟着一缕无中生有的深黑气体,直窜上天际云霄。
“诶,跑了!”流樱站起身遥望碧天,不免地有几分懊悔。
铃兰随她起身,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你呀你,怎么什么都好奇?”她眉头微蹙,“你没看见那上头有魔气吗?是魔气啊!可不得了,自回命大战结束以来,宗门已经许久没出现魔气了……”
流樱疑惑:“铃兰,你也知道回命大战?你听说过很多?”
铃兰垂首。
“嗯……”
流樱性子自来天真活泼,喜好奇闻异事,更不论像这样举世瞩目的仙魔大战了。
她杏眼圆溜溜的,兴冲冲牵起铃兰的手。
“铃兰,好铃兰,流樱年纪小,不大清楚回命大战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事,你就给我讲讲,好不好?”
铃兰转身叹了口气,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开始忆起往昔。
“二十年前,我还没来到聆雪峰。我父母当年都是浩音门的人,我自然也是浩音门的弟子,不过后来突生变故……”
“浩音门?就是当年那个号称修真界第一的仙门吗?”
“是啊,当年的大掌门鸿音真君仅凭一支海鸾笛,一首傲天曲,打遍天下无敌手,带领全宗跃至修真界巅峰的地位。”
“天呐,那可真威风!”流樱目露崇仰。
“的确很威风,不过……”
铃兰话语一顿,抬头望着琼枝坠落残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不过什么?”
“不过鸿音真君当年已至步圣之境,毋庸置疑能够成神。然而在某天劫前一日,离奇仙殒了。”
“啊!”流樱倏地一拍大腿,“这个我听说过!鸿音真君于天劫当日惨遭毒手,头颅竟不知所踪,唯余金身端坐于仙门大殿,且其命牌已碎,魂灯散尽,真乃骇人听闻……”
“你快别说了!”铃兰打断她,“民间流言怎可拿来评说,小心有心之人听见了。”
流樱摆摆手:“整个峰顶小院就只有三个人,你,我,还有小姐。小姐都昏睡五月了,也不知何时才醒。”
她又道:“再说了,铃兰你说,那民间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铃兰沉吟许久,答道:“确实……如此。”
“鸿音真君仙殒后,仙魔两界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陡然崩塌,掀起轰然大波。浩音门瞬间被攻陷,我亦离开了浩音门,后来辗转,得小姐相救,才入了留寒宗。”
“原来如此……那铃兰,你可知回命大战是如何停息的吗?仅仅十年就告捷,打得魔族落花流水!”
“这我倒不甚清楚,听说是鸿音真君座下幸存的小弟子重创魔帝,后来灵玑山主又斩杀了魔帝。”
铃兰似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院房,话锋一转:“小姐身子本就不好,这样一直昏睡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宗主也不来看看,难道小姐就不是他的女儿了吗……”
“咚——”
院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扣动人心弦。
“小姐!”
铃兰顷刻间闯进屋中。
屋中陈设精致典雅,珠幕玉帘映入窗外雪,轻纱幔帐翩然,灯烛爆花明明灭灭。
翠幔后的床榻上,衾被金绣暗纹莲,少女缓缓坐起身。
素手轻抬,指尖撩起层层幔纱,可窥其貌。
冰肌玉色,骨秀神清。
少女唇瓣苍白,病体孱弱,然而却分毫不减其仙色。
青丝散落在枕间,云鬓峨峨,眉目不悲不喜,淡漠疏离。
柳叶长眼中晕开一缕淡淡的冰蓝色的絮影,刹那间又消逝不见。
“小姐?”铃兰轻唤。
“铃……兰?”少女珠唇轻启。
铃兰眼睫微微一动,对上榻上少女乌湛深邃的眸子,没来由地感到一身寒意。
“小姐醒啦!”流樱很快也奔进来。
少女转眸,望向流樱,眉间终于染上了几丝笑意。
“你是……流樱?”
“是我呀小姐。”
少女一怔,瞬即又恍然过来:“铃兰、流樱,我……沉睡了多久?”
“五个多月了吧……我记着宗主就来看了小姐你两次,还……”
“流樱。”铃兰打断她。
“怎么了?”流樱止住话头,面露不解。
“小姐方才醒来,身子定然虚弱,你还不快去给小姐熬碗汤药来。”
“哦,我这便去。”
流樱离开后,铃兰在床榻前蹲下来,轻握住少女的手:“小姐,你可有何不适?”
少女唇边漾开一抹笑:“我没事了,你和流樱照顾我辛苦了。”
“不辛苦。”铃兰垂眸,看见地上碎裂的茶盏。
“对了,我不小心将茶盏打碎了,你处理一下吧,让我自己再静一会儿。”
“是。”铃兰颔首,轻轻退出房中。
她走至院门,眺望峰下雪景,眉头微微蹙起。
小姐似乎……对我们疏离了很多,是错觉吗?
水雾如云腾悬在茶盏上,扶凇指尖轻叩盏壁,从榻上走下来。
哦,她现在叫迟颂。留寒宗主迟光奎的第三女,也是迟家从小体弱多病,最没有存在感的孩子。
扶凇将茶盏置在案几上,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
细长绳链纹路紧密,绳子垂挂的最底端赫然悬着一朵娇嫩欲滴的花苞。花苞色泽浅粉,内里鼓鼓囊囊宛若有细碎莹光,含苞待放,吐露生机。
扶凇眼眸颤动,将粉花坠链紧紧抵在自己心口。
“西娆……”
鸿音真君单延璟与夙西娆少年夫妻,乃修真界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然而十年前,也就是单延璟天劫前夕,他为保飞升无恙选择另走捷径,弃红尘俗念,改转无情之道……
杀妻证道。
夙西娆原是天庭花神,掌管世间生灵的星君西娆。
百年前三界万灵之力陡然开始衰退,西娆应主神帝命下凡历劫,便投身为了仙族夙西娆。
相命星君曾预知花神此劫九死一生,让她慎重。她却不以为意,赴天命之劫。
夙西娆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也没能探寻到三界灵力衰退的根源所在。
而她扶凇,是一万年修得人身的天庭至宝扶凇蕖,是西娆星君的心头至宝。万年以来相依相伴,扶凇无比依赖星君。
千年前天庭,西娆日日将扶凇置于朔花盆中随身携带,呵护备至。
西娆星君还有个爱好,那便是喝酒,饮仙酿琼浆。
她对扶凇说:“本星君这是颐养天年,享……天伦之乐!”
扶凇不知道她的星君活了多少年,不过星君保养极好,顶着一张十八九岁的少女脸庞,这样的话,在外人看来或许还有些违和。不过扶凇想了想,天庭大多数神君都长的很年轻貌美,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
西娆喝着喝着,甚至有时将玉酿一股脑地浇在扶凇的花瓣之上。
“阿凇,你也喝!”
端的是豪爽洒脱作派。
却岂料正熟睡的扶凇被辣得钻出人身来,摇头晃脑,蓝色的瀑发湿淋淋,一张漂亮的玉脸红通通的。
“西娆……这酒也太烈了,我好晕啊……”
西娆摆摆手:“阿凇啊,你怎么一杯就倒?看本星君,千杯不——”
“醉”字还未出口,两人就齐齐喝趴下了。
嗯,扶凇是被浇趴下的。
西娆怀抱着变回蕖莲的扶凇,一骨碌从沉睡中起来。
然而喝酒误事,人是,神亦是。
她本意去找相命,不料整个人晕乎乎的,失手一翻,将花盆就精准地掉进了百命坛中。
“阿凇!”
扶凇就这样猝不及防掉入了下三界。
扶凇作为神身进入凡世,千年被封印在冥众与魔界交界之处的烬溯八玄塔之中。直到数百年后西娆下界,封印才有所松动。
后来单延璟杀妻证道,扶凇感知到西娆凡身魂魄飞散,神识也受到重创,她便不顾蚀骨锥心之痛,冲破了封印。
扶凇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日,西娆抱她在俯星台赏星,对她道:“阿凇啊,你知道吗?这个世上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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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私心,神也有……”
扶凇不懂,她从诞生到神界,所知所感全是星君给予她的,只探出头来问她:“啊,那西娆的私心会是阿凇么!”
“当然,”西娆冲她宠溺地笑笑,“不过本星君的私心也不止阿凇呢……”
“啊?”扶凇有些委屈,没来得及追问。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阿凇,阿凇愿意吗?”
“什么?!你要去哪儿?我不愿意!阿凇不愿意呜呜呜……”
西娆无奈摇摇头:“哎呦小祖宗,你这娇里娇气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我不会离开,真的,我刚刚骗你的。”
“真的吗?”
“嗯。”
相命星君来到俯星台看见的就是二人这一幕,目光落在西娆身上,不禁摇头失笑。
……
扶凇也确实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西娆。
封印在八玄塔的千年,她的神识虽然在沉睡,却无时无刻不在饱受煎熬。
西娆不可能会抛弃她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她身边无忧无虑一辈子,却难料,一个人的心境性格足以在时间的影响下翻天覆地。
“西娆,阿凇好痛啊,你为什么不能睁眼看看?”
“阿凇现在也不娇气了,你看看呢?嗯?”
“你的私心……你不是要护这天下万灵么,我可不信你会失败。”
“别装睡了。”
回应扶凇的是项链花苞中暗暗散发的光芒,却没有任何声音。
几日前,扶凇入冥众找到掌管轮回的恒命星君,声言自己要一个凡身。
意外得知,当年摔下界时,有一瓣蕖莲脱离原身,已投入凡胎轮回二十五世。现今第二十六世,便是留寒宗迟颂。
宗主得知自己的第三女竟是天庭上神一魄,可谓是吓得不轻。
宗门大殿空旷,唯有迟光奎惊惶地瘫坐在主位上。
“你你你……”看着与自己三女一模一样的眉眼,他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什么你,宗主是不欢迎上神?”扶凇先以神识寻到迟光奎,告知他一切。
“欢迎……当然欢迎啊,就不知上神大人要带走小女那一魄吗?”
“不是。”扶凇语气淡冷,“我要以迟颂的身份办一些事,还望宗主……替本上神保密啊。”
迟光奎擦了两把冷汗,恭恭敬敬道:“是是,在下会替上神大人保密,大人有何需求尽管告诉在下便是。”
扶凇颔首:“还有,在外人面前,迟颂与迟光奎仍该是父女关系,知道该怎么做?”
迟光奎一怔,迟疑道:“这……”
“做不到?”
“做,做得到!一定不会漏馅!”
迟光奎掩面叹息,当这神族的父亲,会不会折寿啊?
流樱轻手轻脚端着汤药走进来:“小姐。”
扶凇思绪回笼:“放在案几上吧。”
“嗯。”流樱听话点头。
待喝完汤药,一股暖意流淌进全身,扶凇笑道:“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好啊小姐,我给你拿斗篷。”
屋外不比房内,寒气袭天,天地银装素裹。
铃兰跟了过来。
“你去玩会儿吧流樱,我来照顾小姐就行。”
流樱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哎”一声就欢欢喜喜地玩雪去了。
二人往山下走。
聆雪峰就是留寒宗的后山,除了峰顶小院住着迟颂,半山腰的东厢便住着迟颂的母亲,钟添桂。
钟添桂乃是迟光奎的续弦,他还有两子为前妻所出,长女为迟瑛,次子名为迟伦,都是留寒宗内门弟子,由迟光奎亲自教导。
而她迟颂却不一样,自幼体弱多病,难以修炼,就被迟光奎安排在聆雪峰度日,确保她衣食无忧就行。
至于五月前……
听闻原本是迟颂乘马车下山采买衣料,在雪崖下路遇一只受伤的雏鹰。
正当迟颂欲施救雏鹰之时,一股魔气瞬间袭卷而来,直击毫无灵力的迟颂,令其昏迷不醒。
迟光奎知道此事后彻查全宗门,最终以某长老办事不利导致结界松动,使魔族潜入,令其革职关入水牢作收尾。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事怎么解释都不对劲。
扶凇止步于魔罗夜树前,低眸沉思。
迟光奎平日不少给三女儿送来价值不菲的新衣与零碎物件,迟颂何以下山采买衣料?
大宗门内突然有魔族出没本就不寻常,迟光奎……绝不会如此草率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