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春天来得早,尚书府的海棠花正当季,满院子都是清浅的香。
谢临渊是被林玉山硬拽来的。
说是尚书府的赏花宴,请了半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去不合礼数。
谢临渊换了一身绿云色的锦袍,跟着母亲进了尚书府的正门,一路上见了七八个熟人,个个笑着喊他世子爷,他一一应了,笑面迎人,可脚步不停。
林玉山被几位夫人拉去说话,他趁机从偏门溜了出来。
尚书府的后院有一片不大的园子,种着几棵海棠树,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
谢临渊抬头看了一眼,三两步攀上树杈,选了一根足够结实的枝干坐下,背靠树干,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酒壶。
酒是海棠酿,壶是小巧的白瓷壶,装得不多,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眯着眼望天。
园子里没什么人,前厅的喧闹隔着两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谢临渊就这样靠着树干,又喝了一口酒,风穿过树梢,把海棠花的香气送到他鼻尖。
他把酒壶搁在膝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前厅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园子的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走的不紧不慢,像是不想让人听见似的。
谢临渊没有睁眼,只是把酒壶拎到手里,换了个姿势靠着树干,藏进树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在树下停住了。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不大,像是努力想压住,可没压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嘶哑的尾音。
旁边有一个丫鬟的声音急急地响起:“小姐,外头风大,您坐一会儿就进去吧。”
那咳嗽声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没事,透透气就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像风里的蛛丝,轻轻一碰就要断。
谢临渊原本打算等人走了再下去,可那女子没有走。她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谢临渊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看见一个穿月白色衣裙的女子,头上戴着纱帽,帽檐垂下半透明的白纱,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他只能看见她露在纱帽外面的一截下巴和脖颈。
那截脖颈很细,白得像玉,颈侧的线条流畅地没入衣领。
她的手搭在石桌边缘,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没说话,丫鬟也没说话。
风把海棠花的香气吹过来,她的纱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片下颌和唇色,淡得像没有上过胭脂。
谢临渊靠在树干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看见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看远处那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
片刻后又咳了几声。
丫鬟又急起来:“小姐,您还是回去吧。”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月洞门那边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急一些。
一个穿着一身舌红色衣裙的女子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在石凳前停下,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关切:“五妹妹,你怎么又出来了?母亲到处找你,说你方才脸色不好。”
被称作五妹妹的女子抬起头,纱帽的帽檐微微晃动,声音还是那样轻:“没事,屋里闷,出来透口气。”
舌红衣裙的女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怎么这么凉?早说了让你多穿一件,你偏不听。”
她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那女子肩上。“走吧,回去。母亲让人炖了雪梨汤,你喝一碗再走。”
那女子没有推辞,站起身,跟着姐姐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朝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白纱,谢临渊看不清她的目光落在哪里,可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跟着姐姐离开了。
园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穿过树梢,海棠花的香气又浓了一些。
谢临渊靠在树干上,手里那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把最后一口倒进嘴里,把空酒壶挂在树枝上,正要翻身下来,忽然想起方才那女子临别时回头的那一眼。
隔着纱帽的白纱,隔着秋天的日光和海棠花的香气,她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听见了风吹树叶的声响,也许只是随意一瞥。
谢临渊翻身落在地上,拍了拍袍角沾的树叶和碎屑。
走出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林玉山身边的大丫鬟,大丫鬟说夫人正找他,催他去前厅露个脸。
谢临渊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方才在后院,碰见两个姑娘。其中一个穿月白色衣裙的,是哪家的?”
大丫鬟想了想:“穿月白色衣裙的,应该是沈家的五小姐沈晚棠,她身子不好,方才提前离席了。”
谢临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跟着她往前走。
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海棠花的香气又扑了他一脸。
他脚步顿了一下,嘴里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晚棠……”
舌尖抵着上颚,像含着一块糖。
他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名字和她的人一样,轻,淡,像春日午后落在衣襟上的海棠花瓣,连什么时候沾上的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府,林玉山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在园子里喝酒。
林玉山瞪了他一眼,他笑一笑,没再解释。
回到自己院子,换衣裳的时候,他从衣襟里抖落了一小片海棠花瓣。
花瓣已经蔫了,软软地贴在他的袖口内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他拈起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随手搁在窗台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亮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那个纱帽下模糊的轮廓。
窗台上那一小片海棠花瓣在月夜里干了,卷了边,颜色褪成淡褐色。
被风一吹,从窗台上落下去,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