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接到赐婚消息那日,天正下着小雨,本来冬日里就冷,这雨一下,就更冷了。
他人在听松阁二楼雅间里,靠着窗看街面上的人撑伞赶路。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泛着水光。
有人推门进来,是谢怀安身边的长随,说侯爷让他赶紧回府,宫里来了旨意要赐婚。
谢临渊把手里那杯凉茶喝完,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长随还想催,他看了对方一眼,那人便闭嘴了。
一路走回侯府,雨落在肩上,他也不急,经过回廊时顺手折了一根探出墙来的红梅枝,雨水顺着枝梢滴进衣领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丢在路边的花圃里。
进了正厅,谢怀安和林玉山已经跪好了,面前站着宫里来的太监,手里捧着明黄的绢帛。
谢临渊走过去在父母身后跪下,太监开始念旨。
他的视线落在正厅地砖的缝隙上,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这桩婚事推掉。
他懒得成亲,懒得被捆住,懒得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绑在一起过完下半辈子。
前几回也有递话过来的人家,他都让林玉山替他以“年纪还小”“不急”为由挡回去了。
这回直接是宫里的旨意,躲是躲不掉了,可他在琢磨,能不能寻个由头把日子拖过去,拖到对方先退了亲,或者拖到宫里改了口。
太监念到“镇国将军沈靖海之女”的时候,谢临渊正低头看地砖缝隙里嵌着的一粒干泥,没当回事。
然后太监继续念:“沈氏晚棠……”
谢临渊的手指顿了一下。
晚棠……
他的目光从地砖上抬起来,落在太监手里的圣旨上。
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是隔了很久才被辨认出来。
他忽得想起那年春天尚书府的海棠树。
太监念完了旨意,把圣旨递过来。谢怀安接了过去,林玉山谢了恩。
太监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走了,谢怀安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明黄的绢帛,朝谢临渊看了一眼:“还愣着做什么?接旨。”
谢临渊站起来,从谢怀安手里接过圣旨。
打开,目光扫过那些字,一字一句落进眼睛里。
沈靖海之女,沈晚棠。
确实是这个名字,确实是她。
他把圣旨合上,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谢怀安打量着他:“怎么?这回不吵了?”
谢临渊没有回答,只是把圣旨收进袖子里,朝谢怀安拱了拱手:“圣旨都下了,难不成还要抗旨不遵啊。”
他说完便笑眯眯的转身走了出去,步子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回到自己院子之后,谢临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红梅被打落了几片,湿漉漉地贴在石阶上。
他站在那儿没有进屋,忽然一刻,真想喝喝那年酿的海棠酒。
他从不信命,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也许没那么糟糕。
不是喜欢,只是觉得有意思。
像是你在路边看到一朵不起眼的小花,走过去之后又回过头多看了一眼。
谈不上喜欢,只是记住了。
现在这朵花被塞进他手里,告诉他往后这就是你的了,他第一反应却不是推开,而是想低下头仔细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
那天傍晚林玉山来他院子里,问他有什么打算,说沈家那边已经遣人送来了嫁妆。
谢临渊正靠在椅背上看一本闲书,头也没抬:“商量吧,定好了告诉我。”
林玉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真不闹了?”
谢临渊翻了一页书:“闹什么?”
林玉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像是怕他明天又翻墙跑了。
谢临渊就这样安分了几日,腊月二十一很快就到了。
天没亮,宁远侯府的灯就亮了。
谢临渊是被林玉山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他闭着眼坐在床边,困得眼皮都撑不开,林玉山端着凉帕子走过来,直接盖在他脸上,又凉又湿,激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清醒了大半。
他拿下帕子,看见林玉山站在面前,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
“今日你成亲,能不能上点心?”
谢临渊把帕子丢回铜盆里,慢吞吞地站起来:“上心了,这不是起了吗。”
林玉山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吩咐下人准备衣裳。
谢临渊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头发还乱着,肩头的寝衣松垮垮地挂着。
他伸手理了理衣领,想着今日是腊月二十一,沈家六姐妹同日出嫁,她也要从沈府出发,穿过半座京城,到宁远侯府来。
他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也坐在妆台前,被人按着梳头、上妆、穿嫁衣。
不知道她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像他一样困得睁不开眼……
换好喜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大红。他其实是常穿这样艳的颜色,平日里什么青莲油紫长春牙红,他生的白,这些艳色就没有他穿不好的。
此刻站在铜镜前,他看了片刻,觉得这颜色衬的他格外有气度。
出了院子,谢怀安已经等在正厅了。
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总算有个新郎的样子了。”
谢临渊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谢怀安又说:“沈家那边今日忙得很,六姐妹一起出门,你这边别出岔子。”
谢临渊应了一声“知道。”
谢临渊从前厅出来,没有去前院迎客,而是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又冷又干,他却不觉得冷。
丫鬟端了热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
“世子,吉时快到了,您该去门口等了。”
他放下茶盏,朝大门走去。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去后门看看,沈家的花轿到了没有。”丫鬟愣了一下,还是应了,往后门跑去。
谢临渊站在大门口,看着街面。鞭炮已经挂好了,红色的纸屑在风里飘。
喜婆在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吉时。他听见远处的锣鼓声,先是一点,然后越来越响,像一条红色的河流从街那头淌过来。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那顶越来越近的花轿上。
大红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谢临渊忽然就兴奋了起来,真的想不到缘分是这么奇妙。
只是无意间遇见的一个美娇娘此时此刻竟然成了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