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店的包厢里见到元家家主时,江允心并没有惊讶。想扳倒江家,又有胆子有能力这么做的,放眼整个京城,一只手也数得过来。而敢联系江允心,知道他心思处境,势必与江家私交甚密。种种条件叠加起来,能满足的也就元家一个了。
元翰坐在主位上,见到江允心后,他先是打量了他一番,随后笑呵呵道:“看来小江总早就猜到是我了。”
江允心唇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元总拿出的诚意已经够多,再猜不到,我就是傻子了。”
元翰笑眯眯的圆脸上看不出什么精明或算计的痕迹,乍一看,只觉得这是个胖乎乎很和气的中年人。
也正是这个看起来和气的中年人,在江允心与孟静海依次落座后,像是拿出一副餐具那样,抬手示意站立在一旁的秘书,将一张照片摆放在他们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面无表情、面色苍白的男人,头发不浓密也不稀疏,长相不英俊也不丑陋,气质不突出,倒也算不上猥琐,是那种看完以后,立马就会让人忘记的人。
孟静海还在茫然,反派经验丰富的江允心已经明白了元翰的用意。
他伸手,指尖在照片上点了点:“靠谱吗?”
见江允心如此上道,元翰眼中不由流露出欣赏的目光。他果然没有看错,江家当初想要□□位置,将一匹狼牵回了家,用肉和血,用钱和权喂饱了他。如今想要再将其赶出家门,就成了痴心妄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元翰完全不担心江允心不可信,同类之间自有感应,他们这样的恶人,为利生为利死,如今,他是江允心唯一一块可以攀附的浮木,他不信江允心会拒绝。
他笑着拿起茶杯,啜了一口:“放心,这人去年十月刚放出来,今年年初查出来癌症,老家有个女儿,这次接活,就为了给女儿留一笔钱。”
江允心道:“这人应当不会活着回来吧。”
元翰笑眯眯道:“那是当然,死人永远比活人更加可靠,不是吗?”
江允心神情稍缓,向后靠在椅子上,随手松了松领带。
见到这些放松的小动作,元翰便知这事是定下了。认亲宴后,圈子里都知道,江家真正的小少爷很黏江允心这个养兄,有他帮忙,这计划必定能成。
到时候,再找个背锅的……
元翰的视线扫过一直在状况外的孟静海,挥手让秘书拿走照片,笑眯眯地叮嘱,让厨房以最高规格给他们上酒上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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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后,元翰执意要拉着两人继续唱歌洗澡。天际线的私人包厢里,俊男美女喊了十几个,跪式服务,想做什么都可以。
负责服侍江允心的是个皮肤很白的男孩子,长得很漂亮,棕色的头发蓬松柔软,纤细的脖颈,清晰的锁骨轮廓,宽松的衣领垂落下来,足以将里面的风景一览无余。
从某个角度看去,他甚至有点像是白西洲。
可是能勾起江允心内心深处藏匿的渴望的人,到底不是他,这种浮于表面的美色,像是废纸像是尘土,毫无意义。自始至终,江允心都只是微笑敷衍着,喝着酒,说些场面话。
元翰和孟静海没过多久就一人搂着一个甚至两个去了楼上的房间,他也终于得以从这场闹剧中脱身。
等回到顶层公寓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公寓里没有开灯,银白的月光从环形落地窗倾泄而入,安静地笼罩着室内的每一样陈设。江允心踢掉皮鞋,将西装外套和领带随手扔到椅子上。
经过沙发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转身低头。
沙发上,白西洲蜷缩成小小一团,怀里抱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哪怕在睡梦中,他眉头也紧拧着,看起来很是不安。
江允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从青年不安紧锁的眉眼,落到明显消瘦的脸颊。
才一周的时间,怎么就瘦了这么多?
伸出的手停在咫尺的距离,又猛地收回。江允心忽然闻见了自己身上的烟酒味道,后退了一步,转身朝浴室走去。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哥哥”,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允心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空了,只有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衬衫表明一切并非他的幻想。他实在不知道该对白西洲在自己的公寓里来去自如的行为有怎样的想法,更拒绝去思考刚刚看到青年的瞬间,涌上心底的感情。
酸甜的滋味柔软又温暖的在胸膛里膨胀着,像是粉色的沙滩和大海,像是春日的阳光与草坪。
像是自带引力的天体,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现在白西洲自己走了,倒是省去了赶人的麻烦。江允心弯下腰,将衬衫拿起来,扔进了脏衣篓。
公寓的整体装修都充满了设计师的风格手笔,却完全没有半点的生活气息。一周三次的保洁人员将一切收拾得妥帖,没有照片,没有摆件,若是外人来到这里,是绝不可能通过这些东西推测出住在这里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就和江允心在管理局的舱室房间一样。
住在哪里,吃什么东西,在哪里睡觉,对一个连思考都不愿的人而言,实在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被唤醒了,竟然开始荒唐地认为,白西洲在和不在的时候,整间房子都是不一样的。
穿过漆黑的走廊,江允心走进卧室,他坐到床边,刚解开身上浴袍的衣带,一具温热的身体倏然从后方贴了上来。
柔软的手掌钻进了半解的浴袍,在他坚实有力的腰腹肌肉上来回抚摸,沿着线条痕迹径直向下。先前喝下的酒让江允心的反应变得迟钝,一时之间,他没能想出不伤到白西洲,又能将其推开的方法,愣愣地让青年得了手。
“哥哥……”
温热的吐息和呜咽般的喃喃一同钻进江允心的耳朵里,青年的手掌很软,很温暖,因为干燥,动作间牵扯出了细微的疼痛。他皱起眉,伸手握住了白西洲的手腕:“白西洲。”
不知是不是江允心的语气里警告的意味太强烈,白西洲没有纠缠,而是乖乖松开了手。
江允心呼吸稍缓,还没等他放下心,便看见昏暗之中,一道人影翻身下床,直直跪在了他的身前。
青年身上只穿了一件半长的T恤,一看便知是从江允心的衣柜里拿的,身上的皮肤白得晃眼,柔软饱满的双唇,白色的齿,粉色的舌。
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仍如初见时那般干净澄澈,只是里面无忧无虑的阳光开朗,已经消散殆尽,此时看向江允心时,只填满了痛苦和绝望。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但……就一次。”白西洲挪动膝盖,一点点凑近,呼吸颤抖。
小世界的主角,命中注定成为天之骄子、万人之上的人,如今却跪在他的面前,卑微地乞求:“就给我一次,哥哥……”
一次。
这两个字就像某种蛊惑,与这段时间来潜伏在江允心脑海深处的某个念头不谋而合。
反正之后都会重置的,反正到时候青年什么都不会记得。他苦苦哀求的模样如此痛苦,若是能够缓解这份折磨,一次而已……
体内的酒精和黑夜混在一起,合成了蛊惑人心的迷药。江允心看着白西洲,半晌,终于是伸出手去。
似乎预料到了即将被拒绝的命运,白西洲闭上眼睛,泪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而下。
下一刻,他被捏住下巴,重新抬起,落下的不是拒绝,而是一个吻。
江允心如同那天停车场里白西洲亲他那样,和缓地吮吻青年的嘴唇,手指穿插在发间,轻轻按摩,安抚跪在地上的青年的情绪。
然后,他坐直身体,将白西洲从地上拉起来,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床上。青年身上有一种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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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香味,江允心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这是自己浴室里沐浴露的味道。
他让白西洲躺在枕头上,自己则撑在他上方,无声地打量着他。
“太想你了。”回过神来的青年笑了起来,眉眼弯起的弧度却让更多泪水汹涌而出。他喃喃道,手指紧紧抓着江允心垂落下的浴袍带子:“真的好想你,好想……”
江允心低头,再度吻上身下人柔软的唇瓣。舌尖触碰到唇缝的瞬间,白西洲便急不可耐地张开了嘴,用全身表达欢迎。
他搂住了江允心的脖子,修长的双腿也盘绕到了江允心的腰上,恨不得全身都贴住黏住,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间隙也给挤出去。
江允心任由他像只八爪鱼一样攀着自己,亲了一会儿,便伸长手臂,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个还未拆封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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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西洲被江允心抱住的时候,仍有一种在梦中的感觉,他用指甲抓着男人的后背,听见自己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在房间里回荡。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开心。他实在太开心了,他终于如愿以偿,哪怕只有一次,他也得到了江允心。
男人的唇反复落在他的脸上,眉心、眼睑,再到唇角,最后吮住他的唇角,挑开他的唇缝,如同对待什么珍宝一般,珍惜地对待他。
这几天来,白西洲强迫自己远离江允心,无数次拿起了手机,又放下。他强迫自己不要打开不知不觉已经放满江允心照片的相册,可是,能见面的时候,就算得不到,只远远看着,也能感觉内心的某一部分是充实的。一旦远离,满腔的爱意便变成了入骨的毒药,阴暗处生出藤蔓缠绕在心上,无法喘息。
这些天,他跟在父亲身后学习公司上的事。课程中的纸面谈兵拿到现实里,完全不是同个等级的难度,记熟流程和数据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过程中不可控的人心。如何用人、如何驭人,如何拿出恰到好处的威严,如何在谈判过程中占据上风。
商场之中,处处算计,陷阱遍地。这让白西洲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江允心这些年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孤独。十岁到二十七岁,如此漫长的岁月,却没有一个人爱他。
爱是多么美妙,多么重要的东西,只有拥有过的人才懂。白西洲在幸福里长大,知道那种滋味的他,也想要让江允心拥有同样的感受。
但那日酒店里,他看向江允心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一个鲜血淋漓的空洞,再多的快乐填进去,也无法让其满足。
白西洲喜欢江允心,甚至——他想说爱。
然而,他也的确做不到放弃一切。他可以将自己的血肉灵魂供奉出去,但他的身后还有父母,还有家族。
白西洲没办法那么自私。
所以,就一次。
他只要一次。
攀附在男人肩背上的手指越发用力,指甲陷进了肉里,江允心却一声不吭。哭声慢慢变了调,脑海里芜杂的思绪逐渐清空了,白西洲的身体乃至灵魂仿佛都缠绕在了男人身上。
他闭着眼,用每一寸神经感受对方的指节、粗糙的薄茧。
“哥哥,哥哥……”明明是快乐的,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白西洲反复地呼唤:“哥哥……江允心……”
唇边落下亲吻。一下,两下。
然后世界和思绪一同停住了。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白西洲恢复意识时,全身绵软地瘫在床被里,连手指都蜷不起来,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再也不可能体会到如此浓烈的情感。再也不可能像爱江允心这样,爱上其他人。
江允心收回手,用床头的湿巾和纸巾为他擦拭,随后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哥哥?”白西洲强撑起软绵绵的身体,茫然道:“你不要吗?”
这一次他得到的,仍然只有一个冰冷的背影。